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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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她頓覺失態,於是強顏一笑,西邊落日紅似火,郡主幽幽望著,好一會兒才道:“蕭公子的人品相貌皆是出類拔萃的,阿璃姑娘可莫要錯失良人了呀。”

阿璃聞言幹笑幾聲,心下卻是實實在在地打了個顫,這莫非就是那傳說中的亂點鴛鴦配?論貌,她是極讚同郡主之言的。只是這品,便有些與蕭煜此人不大相稱了。自松山起,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說得過去?不聲不響地識破了她真身,不做聲也就罷了,還不言不語,害得她像個小醜似的假裝了許久,至於多久她自己也道不清楚。來了淩河縣,碰著了他的兒子,究竟是不是嫡親骨肉阿璃以為仍是有待考證。單憑他那一副花花性子,林中幽會佳人,諸如此類,保不準還有大兒子小兒子的在後頭排著隊等著認親呢。

不過轉瞬,日頭已沒在群峰之後,卻仍有一抹淡淡的紅暈。

這兩日傍晚天氣煞好,總時不時地吹起一陣風。涼亭四面無墻,只掛了幾面輕薄的紗簾。

阿璃擡眼,見郡主定睛將她望著只等著她接話的模樣,一時眨巴眨巴雙眼,開口幹笑兩聲道:“呵呵,這個自然,自然。”

“這樣,就太好了。”她依舊得體的笑著。又道:“蕭公子的事我本不該插手,只是……”

“只是什麽?”阿璃萬分好奇,急切切問。

大約是為她那一臉激動所驚詫,郡主楞了楞,這才道:“倘若說了,阿璃姑娘萬萬別見怪啊。”

阿璃一揮手,豪爽道:“不怪不怪。”

輕風拂過她眉間,郡主微微一頷首,聲音柔柔地:“今日在姑娘廂房外我已瞧見全部,後來更是細致註意著你們,他對姑娘的無微不至不必我言表你也是心中有數的罷?”

阿璃腦中飛速回想,著實沒想起來有何無微不至之處,只是當下不得不點頭附和。

繼而又道:“只是阿璃姑娘你心思尚不夠成熟,更不夠細膩。蕭公子如此待你,你卻像什麽都不明白似的,糊糊塗塗。難道 ,你就沒有一點點喜歡他麽?”

喜歡?阿璃笑了。她回答道:“自然喜歡的。小煜不光長得頗養眼,手藝還甚好,煮的飯堪比大廚呢,有一度我甚至認為他從前是個做廚子的。”

阿璃語出驚人,郡主又是一怔。堂堂宣王世子,她竟將他看做,廚子?這……

只是憶起了宋府那幾日,她也有幸嘗過一回,確是色香味俱佳的。她試探道:“你可知宋府裏頭煮粥的那位大廚是何人?”

阿璃腦瓜一轉,瞬時瞇了瞇眼,遲疑道:“莫非,是他?”

郡主含笑點頭稱是。

可阿璃卻在心裏埋怨。天下怎的會有蕭煜這般不懂事的孩子?明明曉得自己在假扮世子,堂堂皇親貴胄怎麽能下廚房熬粥呢?這當時若是叫宋大人知道了,豈不身份敗露了?險哉,險哉,阿璃心中默念:阿彌陀佛。

郡主的聲音再次由耳畔響起:“不道旁的,只這一點,堂堂七尺男兒願意為你下廚這便是福氣。阿璃姑娘不妨好好想想。”末了,她補上一句:“蕭公子與你的喜歡,絕非是單純的喜歡。喜歡,也是有區別的,喜歡得多了便會不由自主地摻雜進一些情愫,為它生,為它死……”說到後來,郡主的聲音越發飄渺起來,暗藏一絲淒苦。

半晌,她沒接話,一支束發的簪珠隨著風向晃得叮當響。喜歡也有區別麽,阿璃從來不曉得。她喜歡楊斟,所以跟他打賭;她喜歡蕭煜,所以願意給他彈琴;她也喜歡小毛頭,這才願意留下他。喜歡便是喜歡,有何不同?所謂的情愫,她更是不懂。

好半晌無人開口。

又是許久,郡主擡手拭過眼角,對阿璃道:“今日一番談話,盼你能用心思考。”

話音才落,便見郡主一提裙擺便朝亭外走去。

阿璃望著她的身影楞了一會兒,忽地響起什麽,急急叫住她,問:“他真的不是小毛頭的爹爹嗎?”

郡主搖頭。

阿璃也道不清自己何以這般關註這個問題,但見她那般肯定,心頭莫名一絲欣喜。她抿抿嘴,又問:“既如此,那小毛頭為何又巴巴地只認蕭煜是他爹爹呢?”

那日在馬車內同蕭煜談及郡主母子的事,阿璃有些期待她的回答,或許當真如她揣測有一段撲朔迷離的恩怨糾葛。

問及煥兒的爹爹,郡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淒涼起來。未下嫁宋府前她的父親一直逼問,而她只是緊咬牙關,不向任何人提及那人姓甚名誰。久而久之,她的父親便失去耐心,終於有人願意娶她,譚王便迫不及待地將她嫁了。她嫁了,帶著滿腔哀怨。只因她知道自己同那個人今生無緣。

“我是為琴而生,終身不娶。”這是那人親口所說,她此生不忘。

她沈默了許久。只道:“我房內有一副畫,是他爹爹的背影。白衫及地,古琴斜倚。”

“原來如此。”阿璃恍然大悟。這一切似乎都是她造成的,那架琴她記得是自己背累了硬塞給蕭煜的。罪過,罪過啊。

天色已暗了下去,驛館的丫頭們紛紛掌上燈火。眼見幾個人影朝這邊過來,喬郡主收拾收拾情緒,道:“天色暗了,阿璃姑娘,你身體尚有些虛弱,快回去歇息罷。”

阿璃一向好奇心重,還想再刨根問底些罷,可郡主卻腳步急急地掉頭就走。正掂量著該不該追上去,卻聽得蕭煜的聲音朝身後傳來:“四處尋不見你,原是跑來這裏了。”

身上隨即一沈,阿璃低頭瞧瞧,卻見他已將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這麽多年她獨自生活在松山,不曾嘗過被人關心的滋味,如今嘗來甘之如飴。一股暖流打心間劃過。她開始讚同那句‘無微不至’了。轉眸,恰巧對上了他的黑瞳。幽幽望不見底。早前他眼中便總有一些她瞧不懂的東西,今日她恍惚覺得那或許就是郡主所謂的‘情愫’?只是她依舊懵懂之極。

頭一回見她傻楞楞地,蕭煜有些好笑。打趣道:“病的犯傻了麽?”

阿璃回過神,暗自唏噓:倘若他能言辭委婉一些,溫柔一些,窩心一些,那就太圓滿了。

許久,她只顧搖頭,扼腕嘆息。

見她這般模樣,蕭煜頓時緊張起來,一把抓住阿璃雙肩,問的頗急切:“不舒服了麽?”

見她不答,他又道:“我去叫大夫。”說罷轉身就走。

“你為何要這般緊張?”阿璃伸手一抓,抓住了他衣袖一角。

蕭煜滯了一滯,拉起她邊走邊道:“夜裏有風也不曉得早些回房,才好一些便亂跑了。”

阿璃一只手拽著衣襟,一只手被他緊緊抓著。“我問的話你還沒回答呢。”阿璃在後頭抱怨。

蕭煜回首一笑,道的風輕雲淡:“我的話也未見你全都答上了麽。哦,對了,大夫那兒的山楂已然用盡,今夜的藥怕是很難入口了。”

阿璃橫聽豎聽,怎麽都覺得蕭煜乃是幸災樂禍。不過,聽說陳大夫那的山楂幹是為他們夫人,也就是蕭煜的堂嫂備著的,只因為蕭煜要求他才答應給阿璃入藥一同服用以減輕藥味的苦澀氣。念在這一點,她決定不與他計較了。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逐漸隱約,而後沒在夜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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