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沈默片刻,阿璃動動筷子扒拉兩下,面糊了。她望蕭煜一眼,略帶些埋怨。

蕭煜朝她微微一笑,搶在她遞扇子前道:“收著吧,定是用得著的。”手裏依舊捧著個茶盅,神情淡淡,絲毫不見少年初春時的青澀模樣。

這便嚴重導致阿璃誤以為他定是人傳的濫情公子花少爺了。那小毛頭,說不好還當真是他的產物呢。於是她暗自唏噓兩聲,左右瞧瞧原也是個風度翩翩的單身闊少王老五,如今……眼神游離在他倆之間,跌價了……思量回來,他總歸是好意一番,不便駁了,於是收回手道句謝欣然收下了。

揉揉鼻尖,扇身飄來一股清清淡淡地檀香味兒。方才沒多大註意,想是一路被他揣在懷裏帶過來的吧。

思忖之際,小毛頭忽道:“原來爹爹的意中人是你啊,看來煥兒以後不能喚你姐姐了。才多了一個後爹如今又要多一個後娘來。”他嘆息一聲,“是不是不久的將來煥兒又得做好離家出走的準備了,免得將來你們有了小寶寶就不疼煥兒了。”言語間透著一絲同他的年紀不相符的悲愴。

為了煥兒的身世蕭煜也甚是頭疼,那小毛頭人小鬼大,警惕性頗高,每回有什麽同他身世沾邊兒的話題他定是沈默不語,或是幹脆消失的無影無蹤。哄過騙過,卻無一成功,要想從他口中得知,那真真是件難同登天的事。

小毛頭的話令阿璃呆了一呆,而對面那人卻像是比她還要塵世外一般,只顧著手上那盅茶,甚是悠哉。她暗暗悲切一會兒,遇上他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她開始懷念山上的日子,那段他對她畢恭畢敬言辭俱禮的日子。半晌,她清了清嗓子,一副莊嚴相貌道:“我念你是個孩子便不同你計較了,此類問題本就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孩子該關註的,小孩麽就該是天真活潑的,知道的太多便失去童真了。”她伸手揉揉他的發,覆道:“多可愛的一張小臉,可千萬別叫言行毀了,嗯?”

一直沈默著,像是與她們無幹的蕭煜終忍不住開口道:“你在煥兒這個年紀的時候,有多天真,多活潑?”

阿璃詫然。

本欲辯解的煥兒聽了他爹爹的問話,也附和著:“煥兒的未來後娘,你就說說吧,煥兒也想知道。”

她沈默。往事不堪回首。

不見她回答,小毛頭又催促兩聲,於是阿璃憤憤地睇蕭煜一眼,那個萬惡的始作俑者。而那位俑者卻滿不在乎,笑瞇瞇的回她一眼。阿璃仰天一長嘆,訕笑道:“往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來來來,喝茶喝茶,這裏的茶水沏的甚好。” 本欲打個哈哈便過了,豈料小毛頭卻來了興致不依不饒,直拉著她的衣袖喚她後娘,引得旁人時不時地朝這邊望兩眼,私下嘀咕。眼看就要把她當做欺負非親兒的惡毒後娘了,她一咬牙:“罷了罷了,我說了便是。” 小毛頭同他‘爹爹’相視一笑,大有詭計得逞之意。 阿璃一世英明毀於一旦。囁嚅兩聲:“這個,這個……” 那對‘父子’一臉期待。 只聽一個微細的聲音緩緩吐道:“當年我同你一般大小的時候已經被爺爺帶上松山了,整日與那班靈物為伍,還談何活潑可愛。”回想起那段時日自己常常被爺爺罵作野丫頭,只是相較彈琴她更願意挨罵。 那‘父子’倆一個詫然一個迷茫。 半晌,“怎麽,不說話了?”她不安道。 蕭煜像是回神了一般,輕咳一聲,又是半晌,直直望她道:“噢,沒什麽。你爺爺為何將尚且年幼的你帶上松山?” “等那個有緣人啊。”她回答。 他有些不解,皺皺眉問:“等了十餘年?”見她點頭回應,他又道:“這未免,早了些罷。”按理說縱然有那所謂的有緣人出現也定是在她及鬢之後,五六歲便等著,這著實匪夷。 聞言,她舔舔唇:“嗯,我同你想的一樣。若是晚上五年如今我也不會將那首琴曲忘了。” 聽她提及琴曲蕭煜心底忽地一震。頓了頓:“什麽琴曲?” 小毛頭好奇心不重,聽了一會沒聽懂便索性玩自己的了。鄰座的那位獵人酒足飯飽起身欲走,小毛頭心下舍不得那只麋鹿,於是扯著蕭煜的袖子要他買下。別的玩意兒尚且可以,只是這活物要如何養著,得不到滿足小毛頭一張嘴嘟的甚高甚高,一整天都情緒低落。 拒絕了小毛頭的要求,蕭煜再度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容色。 阿璃從蕭煜手上奪過茶壺,續上一杯潤了潤嗓子如實道:“當年爺爺只說學好了這首琴曲將來是要彈奏給我的有緣人聽的。那曲子大約叫做‘輪回’。”她思索俄頃:“若是沒記岔的話。”

“輪回……”他小聲重覆著,心頭有絲莫名的波動。許久:“可還記得一些?”聲音略顯急切。

阿璃並無在意他的反應,只搖搖頭道一句‘記不得了’。

雖心中有些悵然但卻有一個強烈的無來由的念頭,或者,當初那位鶴發老者對父親說的是真的?天下間真的有這樣一首曲子可緩他之惡疾。他凝神望她良久,莫非,她的有緣人便是自己?他心中笑笑。

這夜,不待蕭煜開口小毛頭因白日裏麋鹿那檔事記恨在心早早的窩進阿璃的被窩。阿璃自命隨和,來便來吧,左右不過一小塊地方。臨睡前蕭煜突然出現在她門口,萬分真切地道了句:“保重。”另附一臉與之不相匹配的容色。阿璃懶於琢磨,關了門便直徑躺去床上。

天氣有些悶熱加之小毛頭同她擠得緊,她渾身不痛快。輾轉幾回,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物件,她暗笑,多虧的有蕭煜的扇子。忙抽出扇上兩扇,涼風颼颼好不爽快。 才入寅時,三樓左側客房內一陣動蕩。 但見阿璃一身淩亂的跑去蕭煜房裏,喚幾聲不見答應於是掌了燈。 床上被子疊的整整齊齊,那分明是不曾動過的。阿璃驚詫,亂該不會遇上什麽采花賊了罷?她唏噓一會兒,又暗自得瑟兩下,早先便覺得他一個男子這般註重儀表也是遲早會招蜂引蝶的,如今看來她還是頗有先見之明。 掩嘴打個呵欠,困意襲來,他不在倒正好騰張床出來。於是抖開被子熄了燈直直爬上他的床。 夜深,漆黑黑地一片,只灑著些許微暗的光,依經驗來斷明日又將是個陰沈沈的天。 林間山路裏穿梭著一個人影,腳步輕盈,是個練家子。蕭煜尾隨其後,每一步都邁的頗謹慎。路程曲折,繞過幾處那人影消失在一處叢林後頭。他縱身一躍,腳尖輕點枝頭,光線雖弱卻還是足夠他辨明叢林後立著的是一幢不小的閣樓。樓內辨不清形勢蕭煜不好貿然行動,四下探查一番便原道回去了。

天色灰蒙蒙的,將臨破曉。蕭煜幾步上樓邁進客房,當下,他頓了頓,只逾片刻便褪了外袍掀起被角躺了進去。

由此引發的一聲慘叫,擾了全客棧人的清夢。

才入睡的蕭煜被她的嘶聲裂肺驚醒,昏沈著腦袋道:“一清早的喊什麽?”

她一臉怒氣地卷走被子蜷在角落:“你,你怎麽睡在這裏。”

見她比自己還昏沈,蕭煜好心提醒道:“這是我的床。”

“……”她咂舌。

趁她發楞之際,蕭煜一個力道將棉被拉回,望望她道:“還睡麽?”

那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叫她好生尷尬。慌忙起身下床,卻不料腳下被棉被卷著,一聲‘啊’不偏不倚地淹沒於蕭煜的唇中。阿璃此刻能明顯地感到自己血氣上湧,燒紅了臉。蕭煜也著實一楞,只是片刻,阿璃便覺腰間一緊隨即一個肆無忌憚的吻在她唇間汲取。鼻尖充盈著他那淡淡的檀香氣,她頓時腦內一片空白,任憑他侵略。

蕭煜是宣王唯一的血脈,因此才十四、五歲上宣王夫婦便為他物色了不少傾城佳麗,世子的後院一撥又換一撥,數年裏進進出出了百來名粉黛佳人,而蕭煜竟是一位也沒瞧上眼。情愛他自然曉得,宣王妻妾近百,照常理蕭煜身為他的兒子多少有些耳濡目染,更何況那顯赫的身份更是應該妻妾成群,可事實並非這般。一眼註定千年,當日松山她那一回眸從此叫他明白是什麽讓銀河畔的仙草堅定了數百年更要追隨下凡。

許久,他放開她,她一時吶吶的。

又是半晌,她望著他語出驚人道:“你不是被采花賊捉去了麽?” 二人姿勢依舊姿勢依舊。

她的問題令他大跌眼鏡,睇她一眼,不語。

看樣子,是自己猜錯了。阿璃又道:“我見你不在,所以借你的床來用一用。”

此情此景,蕭煜只覺這樣的解釋有些多餘。

見他不答,她眨巴兩眼,一低頭卻發現自己同他如此親昵,於是手腳並用爬的有些狼狽。她一邊扯來外衣一邊幹笑道:“那個,老身已是一只腳邁進棺材的人了,一時失誤,小煜你莫怪莫怪。”一時間,她有些神智打亂,誤以為還是那個‘年邁’的自己。

他先是呆了一呆,而後哧地笑出聲:“ 傻丫頭,收起那句話罷,往後用不上了。”

她再度咂舌。自被他發現真實年齡後她便處處不對勁兒,不是言行冒失便是神經錯亂。嗚呼哀哉,如何是好,往日的德高望重一去不覆返矣。從前輩變成了丫頭,她掩面悲嘆,滿心淒涼。

事後回憶起,阿璃覺得蕭煜這個人誠然不似外表那般翩翩君子,前前後後攏共占過她很多次便宜,縱然她也有過失。不僅如此,他還不似外表那般溫柔,那個吻委實霸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