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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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衛兵臉色慘白, 連帶他身後一眾衛兵盡目露畏懼慌亂。

一眼喝退城外作祟的“枕女”邪祟,這得是怎樣的修為?!

“什麽,什麽也沒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他們只是煉體的強壯凡人, 仗著城主之勢, 對大部分外來修士還可威嚴風光, 但真不小心得罪實力強橫性情古怪的……那死了也是白死。

天道紊亂,世道不公, 人命就是如此輕賤。

見他變臉如此之快,毫無骨氣的模樣, 謝卿辭面色冷如霜雪。

世人常情如此。

隨著謝卿辭的沈默,城衛兵只覺自己嘴唇迅速潰爛發癢, 止不住想摳抓, 但當真擡手摳撓,卻會抓下一條條血痕。

指甲縫中盡是他自己的血肉碎屑。

士兵面露驚恐:“仙人、仙人饒命。”

“我對索你性命毫無興趣。”謝卿辭冷漠道, “三日內, 若你能忍受口舌酷癢,保持沈默, 自然毫發無損。”

否則?

士兵不敢去想。

這已然是小懲大誡,警告意味更重些的處置。

“好、好的!多謝仙長不殺之恩。”

城衛兵驚詫地發現, 自己居然還能自如說話。

正常說話, 並不會加劇口舌的酷癢,但只要他稍稍將目光放在那少女柔軟肌膚,並生出雜念——

口舌酷癢,便讓他恨不得割了舌頭去, 但畢竟沒有真的要他的舌頭。

他如釋重負, 立即閉嘴退到一邊。

氣氛陷入一瞬的靜默, 眾人誰都沒有動作。

而旁邊有個少年衛兵, 頗為機靈,見狀立即主動招呼:“您二位稍等,我現在為您登記!”

清螢安撫道:“沒事,我們稍微等一下就好。”

士兵登記時,她笑瞇瞇地牽起謝卿辭的手,表示自己並沒有生氣:“城裏好玩的多著呢。”

謝卿辭手指修長有力,摸起來手感很好,她忍不住捏了捏。

“嗯。”

他們交了入城費,少年衛兵利索登記後,從旁邊放置木箱中取出一物遞給清螢。

清螢打量放在桌面上的物件。

它外表類似於鬥笠,但在四周垂下了白色厚實紗巾。

清螢拿起來比劃了一下,用料很厚實,沈甸甸的。長度直到小腿,可以將整個人身形面容都遮擋的嚴嚴實實。

不是很透氣,對視野遮蓋的厲害,不過她是修真者,除了覺得不爽快,都可以忍受。

她問:“這個是?”

“這是女笠,夫人城中出行時務必戴好。而且可以理解您與您道侶伉儷情深,但像現在這樣的親密……為了您二位自身生命安全著想,在城中絕不能做。”

清螢覺得荒謬:“我只是牽了他的指尖,而且很快就分開了。”

“但只要是如此親密之舉,便絕對不行。”少年衛兵低聲道,“而且如夫人這般年輕貌美,更要將面容遮擋好,否則……”

“否則如何?”謝卿辭淡淡道。

或許是想起眼前劍修的強橫實力,少年微微遲疑,但隨後還是認真道。

“或許會驚擾神農爺爺,若是觸怒了他老人家,夫人會被【消隱】,對您二位安全有損。”

清螢微微蹙眉。

此時任誰也能聽出天穡城的不對勁,謝卿辭實力已經讓這幾名士兵有所見識,但他們還是如此篤定他們兩人性命有虞。

這不合理。

要知道,神農乃是某一任天道,其神魂軀殼早已輪回消亡,唯留香火傳承,怎麽可能在天穡城活動?

莫非有魔道作祟?

但天穡城乃是西岐正道大城,這些年從未聽聞有大規模魔道活動事跡。

見這少年士兵態度不錯,清螢態度也越發和緩:“我們夫妻初來乍到,對此著實不知,請問天穡城究竟發生何事?”

少年鋪墊這麽多,便是為了與兩人結個善緣,當即道:

“兩位有所不知,自五百年前神木枯萎,我們天穡城便再無新生草木發芽。糧食更顆粒無收。

當代城主繼位後,勵精圖治,特意邀請神木派高人,作法請神農爺爺降靈。七日後,神木便會發芽。只是凡力有窮盡,神祇並非完美無缺,這七日為了維持神農爺爺真身,城中不得有嬉笑無狀、男女輕佻之事。”

“而且為了進一步避免事態發生,城中索性暫時驅逐年輕女子,並拒絕進入。”

“可問題是,若年輕女子當真被視作萬惡之源,你們這般篩查,又能有何效用?”

清螢疑惑道:“比如你那同伴本不想我們二人進,但我們定要進,最後不也妥協了?怎不請高人阻攔?”

少年士兵壓低嗓音道:“因為上面還有吩咐,修士通行可不作約束。甚至女笠若實在不想戴,也可不戴。”

“——但女子不戴女笠的結果,便唯有事主方才知曉了。”

在少年士兵以及其同伴的補充下,清螢逐漸了解天穡城現狀。

天穡城糧荒五年,如今儲備已養不起百萬普通百姓。

之前士兵大聲宣布的“七歲以上未婚女子不得入城”只是補充條例的某一部分。

在已然持續三個月的疏散驅逐後,如今天穡城中女子,皆是十二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具有一定修為的年輕女子。

沒有女童,沒有老婦。

仿佛在專門篩選出某個群體。

以一瓶“練氣丹”感謝城衛兵的盡心解答後,清螢二人還是入了城。

——神農木便在天穡城正中,他們無論如何都得入城。

清螢問謝卿辭:“天穡城主你認識麽?我怎麽感覺像是誘騙年輕女子,然後意圖不軌呢?”

可說完清螢又覺得不對勁:“但不管是為了享樂還是邪祀,選擇沒有修為的凡人女子不是更方便,為何特地排除?”

“認識,但對其如今秉性,我亦不清楚。”

準確說,謝卿辭認識的,乃是當代天穡城城主的曾曾祖父。

他初次歷劫的坐化之地,便在天穡城,那一世的他亡故時,就連城主祖父都還是少年。

初次劫難謝卿辭記得很清楚,乃是離別劫。

他的原初之劫。

天穡城,城外某處秋氏別院。

謝天陰沈著臉:“老頭,你讓我在此安心等著,當真能有機緣?”

他被秋成峰接出歸古劍宗後,便立即前往西岐部洲,有秋氏法舟在,不到三個時辰就來到了西岐。

秋成峰的意思是讓他直接回秋氏族地養傷,秋氏自然會為他尋來療傷的天材地寶。

謝天也覺得這是穩妥之策,但路過天穡城時,老者卻非要他留下,說七日內必有大機緣。

“我知道神木對我傷勢要緊,但謝卿辭也要神木,我如何搶得過?”

老者聲音不耐:“你已經問三遍了。反覆質疑有何用?聽我的不是起碼讓你現在能自如活動了麽?”

謝天沒有閉嘴:“謝卿辭如今勢大,我不避其鋒芒,反而要和他硬碰硬,不是找死麽?”

老者反問:“你了解謝卿辭情況,還是我了解謝卿辭?”

謝天一噎:“……”

見他老實下來,老者方才徐徐道:“老夫於天穡城,感受到謝卿辭前世動搖的氣息。”

謝天錯愕:“怎麽可能?!”

老者言語簡單而難以理解,他滿腹狐疑,卻都被老者堵了回去。

他呵斥道:“不要問,不要關心,你就老實在這裏等著,機遇來的時候,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

“老夫不也陪著你麽?”

“對付謝卿辭,最忌諱的就是心急,若是急,就徹底完蛋了。”

……

清螢進城時,老實戴上了女笠。

謝卿辭感覺到她的不適,說道:“若是不喜歡戴,不必勉強自己。”

“知道你強,也知道你關心我啦。只是目前情況不明,這種小事還是沒必要招惹麻煩。”清螢笑道,“正好你眼蒙白紗,我戴上笠帽,情侶裝呢。”

少女言笑晏晏,聲音清脆悅耳。

然而——

平靜的街巷中無端吹起風,險些吹起她遮面的白紗。

哦,忘了天穡城禁止年輕女子的笑鬧,說會驚擾“神農”。

不過此時,她方才透過白紗,朦朧看清外界情況。

大街小巷行人寥寥,女子更是稀少,毫無西岐名城的繁華氣相。

這種情況只怕要到神木發芽,天穡城再無糧荒之危才能緩解。

清螢笑聲戛然而止,默默拉平白紗。

“我們先找客棧住下吧。”她嘆口氣,“然後再打探天穡城是何情況。”

“好。”

……

兩人在一處客棧安置下。

相比外界,客棧作為人口集散之地,倒是熱鬧許多。

但也僅此而已。

“這也太安靜了吧?”

什麽時候人都這麽有素質了?在客棧說話都輕言細語?

清螢打量客棧環境,環境確實不錯,但這種客棧通常是二樓以上雅間比較安靜,大堂總是吵鬧的。

更何況她看到一桌紮著頭巾的力夫,這些最愛喝酒高聲喧鬧的人,此刻居然也安安靜靜地喝酒夾菜吃,偶爾低聲交談。

“二位,請問是用飯還是住店?不是我自吹,我家的梨花白可數天穡城一絕。”

謝卿辭淡聲道:“已無糧供普通人嚼用,卻還有糧釀酒?”

“有錢便可嘛。”掌櫃嘿嘿一笑,“如今城中,酒家可是不多了。”

要不然這些力夫也不會專門花高價,來他們家吃菜。

清螢正要回答,客棧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有人高聲宣讀:“城主府新令!為迎接神木降誕,即刻起,天穡城禁酒七日!”

客棧內頓時響起輕微牢騷聲。

吏者昂首闊步進了客棧,他無視下方敵意,姿態倨傲冷淡地同掌櫃交談宣布。

閻王好惹,小鬼難纏,掌櫃根本不敢傲慢,他對清螢二人歉意一笑,示意小二先行招待,便自己與小吏交談。

清螢註意到,用飯者雖然紛紛罵罵咧咧,滿臉寫著不情願,但沒一個敢多喝一口酒的。

“這城主的狗腿,老子做完這趟便不呆天——”

瞪著小吏的人眼睛忽然直了。

“嘴、他的嘴——”

只見小吏不知何時已開始抓撓自己的嘴,直至指縫盡是碎肉。

掌櫃顫聲道:“就在一刻前,城主府下了禁令,禁止高聲喧嘩,違者盡口舌潰爛。”

這小吏耀武揚威宣讀詔令時,自己反而違背了一條禁律!

清螢瞠目結舌。

這天穡城,如今到底有多少苛刻禁律?

而且這些嚴苛禁律,因為靈力的存在,居然真能即可生效。

這城主可真——

清螢擔心有什麽不能諷刺侮辱城主之類的禁律,忍住了吐槽。

“小二,關於天穡

城最近退出的禁律,可有合集?”

小二臉色難看的搖頭。

“沒,全靠自己記。”

而且,禁律出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嚴苛,即使用天樞令,也未必能趕上趟,誰也不知自己何時會觸犯禁律,遭受嚴懲。

如今堅持留在此處的,均是有不能輕易離開的理由。

“難怪進城的人多,出城的人也多。”

清螢若有所思。

要不是城主府沒阻攔出城,她說不定真要覺得天穡城主要把所有人都弄死。

為了援護安全,兩人開了大房間,但並非同床睡。清螢睡床,謝卿辭是鐵人每晚修行守夜。

同床之事,看起來完全無需考慮。但清螢覺得,他們既然已是夫妻,那總有一天要一起睡的。

等兩人收拾好房間,已徹底入夜。

“師兄,晚安。”她說道,“不要太累了,明天我們還要去探查神木呢。”

清螢閉上眼睛,沈沈進入夢鄉。

她聽見草木發芽的沙沙聲。

她聞到一股極特別的香氣。

那仿佛山野中浸潤過雨水的芳香木氣味,與血的冰冷交融,構成某種清冷特殊的香氣,慢慢喚醒了她。

清螢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樹洞中?

她怎麽會出現這裏?

好像是……爹爹難得給了她肉饅頭,她實在太餓了,沒忍住一口氣全吃掉……然後她就睡著了。

“爹?”

“娘?”

她不確定這是哪裏,因為這個疑似由木頭構築的空間裏,根本沒有出口,以至於昏暗無光,無從判斷。

狹小黑暗的空間裏,只躺著四肢都被割傷的她。

“嘶。”

她試圖推踢面前阻隔,如果不能及時出去,這裏面的氧氣消耗完,她一定會死。

然而任憑她如何踢踏,木頭都沒有動搖半分。隨著時間過去,窒息感讓清螢越發拼命的求生,卻始終徒勞無功。

就在她意識再度模糊,力氣減弱時。

“吱嘎”。

一束光,順著分開兩半的“木頭”照了進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在強烈動蕩的光暈間,看見身穿潔白道袍的黑發少年。

黑發少年有著猶如山月般的清凈氣質,容貌纖細而秀雅。

清螢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人,簡直像爺爺講述故事裏的神靈精怪般。

正常人怎麽可能有這麽光滑的雙手,有這麽漂亮的容貌,有這麽清澈的雙眼呢?

“呀。”

少年微微挑眉,似乎有些驚訝:“這裏怎麽有個小姑娘?”

他的手掌虛虛拂過她,明明還隔著那麽遠,但她身體卻一點不疼了。

“我叫采采。”

“是獻給山神的新娘。”

她怯怯問道。

“您是山神大人麽?”

“算是吧。”

少年爽快應下,他笑瞇瞇望著她。

那清澈的聲音傳來,如此遙遠縹緲,仿佛穿越無盡的時光。

他似乎在逗小姑娘:“可你只有六歲,如何能做我的新娘呢?山中不養閑人。”

不行,不能回去。

娘親說,如果她不能祭祀山神,回去以後全家都會被戳脊梁骨。

而且……家裏也養不起了。

她聽見自己焦急開口。

“我會長大的!”

“我每天吃的很少!”

“只要一個饅頭,我就會長大!”

“然後做您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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