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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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致青春》以前,就有無數人對著雜志上的長文短文悼念太早到來的愛情,女生暗自垂淚,男生感嘆那年匆匆,仿佛每個人都在遇見與錯過裏,走完了短短的青春道路。

可是在陳滄身邊,沒談過戀愛的是大多數。

也許是因為學業緊張,也許是因為小城市風氣保守,也許只是因為大家都還太單純,沒覺出戀愛有多重要。尤其對於穿著中學校服還上房揭瓦的梁鳴躍來說,可玩的太多,哪裏舍得把時間分出去。

被帶壞了的陳滄也這麽覺得。

他倆新喜歡上了河沿的花鳥魚蟲市場,周六補課不上晚自習,下了學就把書包扔自行車筐裏,推著去逛。養死過幾條魚之後,就只敢一條一條地買,前後切了好幾個礦泉水瓶子,但最終只有一條活得長點。

梁鳴躍養死了八條,陳滄養死了七條,少造了一條的孽。

終於有一天兩人決定放下屠刀,梁鳴躍端著半瓶發臭的水,執意要用魚的屍體餵貓,“送它重入輪回”。他躡手躡腳、無比麻利地爬上樓前邊一樓住戶私搭亂建的小棚屋,並非為了保持儀式的肅穆感,而是怕被主人發現。

梁鳴躍和他家有過節,他認為陳滄也應該有。

“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梁鳴躍信誓旦旦,“那天偷咱們家蜂窩煤的就是一樓。”

“咱們兩家”略拗口,於是他省了一個字。

說完他毫不客氣地踩上薄薄的一層瓦,蹲在那兒的流浪貓對瓶子裏難聞的東西不屑一顧,看了一眼就跑了。屋頂滿是樓上扔下來的垃圾,二樓是開燒雞店的,還有不少雞骨頭扔下來,貓早吃飽了。梁鳴躍滑下來的時候把屋腳的舊花盆踩漏了,第二天不得不被自家爹娘揪著耳朵,抱著一捆大蔥去一樓道歉。

“他家盆裏明明只有一棵蔥!”梁鳴躍表示不平。

而陳滄正饒有興致地給梁鳴躍畫的大蔥上色,他把蔥塗成了黑的,蜂窩煤的顏色。

梁鳴躍又在黑蔥旁邊畫了一棵藍的,比黑的大好多好多。

除了交作業,他很少畫規規矩矩的東西,倒不是為了別出心裁,是畫畫對他來說實在是件玩的事兒。“你以後會當畫家嗎?”陳滄曾經問他。

梁鳴躍笑:“我們美術班每個人都說以後要當畫家,我是晚班的,上午班和下午班還有幾百個畫家。”

“你想當嗎?”陳滄問。

“等你當了詩人再說。”梁鳴躍扔了畫筆,往床上一躺,開始無聊地哼哼。

他在屋裏憋得快長毛了,雖然踏碎花盆紮破腳這種傷,和之前上樹摔斷腿相比實在不算什麽,但媽媽大怒之下的禁足他可不敢違背。

至於有著體育老師身板和嗓門的梁爸爸,他參加中考封閉閱卷去了,不在家。

因為中考占用學校也占用老師,得到幾天放假的兩個初二學生是很難安分下來的。不過嚴格說來只有一個半不安分,另外半個陳滄覺得在家看看電視也不是不行。

“我媽等會兒才回來,”梁鳴躍說,“咱出去吧?”

陳滄低頭:“你腳上的紗布開了。”

其實紗布也還好,是醫用膠帶在梁鳴躍的左扭右動裏失去了耐性和粘性,陳滄數次試圖把它壓回去,未果,去翻梁媽媽留下來的袋子:“重新纏一個吧?”

“隨便纏一下啦。”梁鳴躍把腳擱在床邊的折疊凳子上。

床和凳子都不高,彎腰太累,陳滄索性單腿跪在水泥地上,梁鳴躍把另一只好腳上的塑料拖鞋擼下來扔給他,說:“墊著這個,臟。”

陳滄把那只穿得有點變形的土黃色拖鞋塞進膝蓋底下,有點硌,但能堅持。

他像在勞動課上用筷子捆小竹筏一樣,一圈圈在梁鳴躍的腳趾頭上繞膠帶,那裏有兩片腳趾甲被瓦盆的缺口豁開,讓心狠手辣的醫生姐姐整片拔掉了。紗布表面透出的淡淡血色帶著粉紅,好像兒童草莓香波……至少從梁鳴躍抽冷氣的聲音來看,還是很疼的。

“出去?”陳滄略帶鄙視地說,“你昨天還說要下河?”

跪了一會兒不舒服,又換另一條腿,大夏天的只穿短褲,他兩個光著的膝蓋都印上了拖鞋底的格子花紋。梁鳴躍抽著冷氣說:“你起來!”然後把腿擡得高高的,“咣”的一聲架在了桌子上。

正趕上提前下班回來給兩個孩子做飯的梁媽媽進門,她見狀大吼一聲:“梁鳴躍,你給我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

時光流轉,瘸腿依舊,深刻詮釋了no zuo no die的內涵,以至於若幹年後陳滄在網上看見這句流行語時堪稱秒懂,一點都不覺得新奇。

忘了說,梁媽媽也是老師,教政治,不過吼起來也挺像教體育的。

天上掉餡餅一樣的幾天假結束,梁鳴躍坐上了陳滄的自行車。陳滄沒帶過人,騎得歪歪扭扭,樓下小賣部的張爺爺看著害怕,支援他們一輛拉貨的三輪車。梁鳴躍高高興興地擠進去,把兩條長腿盤好,抱著兩人鼓鼓囊囊的書包,一路吃借車時蹭來的話梅糖。

只糾結了二十秒,他就客觀地承認這種“只有女孩子才喜歡的”,以前從沒碰過的零食還是挺好吃的,然後在等紅燈的時候爬到陳滄背上,往他嘴裏塞了一顆。

“嚇我一跳!”陳滄差點嗆到,在女鬼一樣環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於是梁鳴躍毫不客氣地真的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擊必殺的得意沒有持續多久,學校到了,瘸著腿的戰勝者被期末考試順利接管,而陳滄的學校要遠一點,可以多逍遙十分鐘。

即使是都是好學生,也沒人會對考試傾心相愛。試題不難,但是一天下來耗去不少腦細胞,寫滿六大張紙的政治考卷更是對手腕的殘酷折磨,梁鳴躍站在校門口等陳滄來接他,買了個肉夾饃先墊著。

他覺得自己需要補補。

而對陳滄來說,捧著油乎乎的紙包等自己的梁鳴躍也像是大號小天使一樣……接過來一口咬下去,嘴角冒出油來,整個人都精神了。

精神到他沒註意校門口是個斜坡,而三輪車的手剎又不是那麽好使,有幾個叼著煙卷出來的小子,大概因為考試氣不順,飛起一腳踹在車上。三輪車失控滑到馬路上,差點蹭了一輛面包,旁邊被嚇到的小姑娘忍不住哭了起來。

“哭什麽哭!”其中一個小黃毛格外暴躁,沖上去作勢要打那個姑娘,陳滄手忙腳亂地去追三輪車,跟面包司機點頭哈腰地道歉,梁鳴躍閑著,一蹦一跳地把姑娘拉一邊,戳到小黃毛面前,給了他一下。

黃毛的同伴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場面立時失控。

都說男孩子的情誼是在打架中建立起來的,陳滄覺得不然,經歷了這一次,他認為其實逃跑更能促進革命感情。

小黃毛是個腰軟肚硬的的弱雞,梁鳴躍開始很占便宜,可人一多就招架不住,而陳滄忙著招呼要砸三輪車的人騰不出手,只能看準他們傳遞板磚的空檔,一把拉上梁鳴躍,蹬著車玩命飛奔出去。

繞了幾條偏僻的小巷才把人都甩開,梁鳴躍的書包落在校門口,怎麽都不敢回去撿了。陳滄從兜裏掏出塊皺皺巴巴的衛生紙,給梁鳴躍堵上流血的鼻子,問:“回家嗎?”

梁鳴躍甕聲甕氣道:“你敢嗎?”

陳滄不說話了。

兩人湊一塊把陳滄那個只咬了一口的肉夾饃分著吃掉,外面大街上的路燈亮起來,顯得小巷子裏有些黑了。車和人都沒什麽大問題,他們商量好回去就說書包落學校了,可心裏到底還是有點惴惴……都是好學生,再愛玩再淘氣也沒打過架。

不過也有點激動。雖然誰都沒說。

重新騎到大街上時,陳滄忽然說:“嘿。”

梁鳴躍窩在三輪車裏捶了捶他的後背,說:“嘿!”

好像他們真的要去摘雪蓮花了。

才一進黑黢黢的樓道,梁鳴躍就覺得不好,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就見梁爸爸一手拎著那個丟在校門口被弄得臟兮兮的書包,另一手拿著手電筒沖他們照。陳滄被光晃得瞇眼,剛想說什麽,身邊的梁鳴躍就被他爸一把扯了過去,梁家的門“嘭”的一聲關上,把樓道裏貪新鮮裝的其實根本是偽劣產品的聲控燈都震亮了。

陳滄趁亮上樓,敲自己家門沒人應,掏鑰匙進去才想起父母都去幫同事搬家了。等了好長時間隔壁也沒聲音,剛倒在舊沙發上,就被突如其來的怒吼震了起來。

“梁鳴躍!”

“你出息了啊!都學會打架了!”

梁爸爸做老師的,雖然脾氣不好但也罵不出什麽臟字,就是氣勢頗為驚人,並且一直延續了大半個鐘頭,導致陳滄父母上樓的時候被嚇到,沖到隔壁去拉架了。

陳滄過去的時候梁鳴躍都還沒怎麽出聲,嘴巴就像蛤蜊油的外殼,反而是在梁老師平息之後,他被媽媽拉進裏屋時突然爆發,使勁嚎了幾聲。陳滄想也沒想就沖進去,在梁媽媽錯愕的目光裏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書包還背在身上。

好多年後梁鳴躍回憶起來,笑著對陳滄說:“你當時的表情,就好像背的是炸藥包。”

是麽……陳滄覺得如果是炸藥包那也太粗暴了,炸塌了懸崖,可怎麽再摘雪蓮。不過沒有花他也照樣英雄救美,不過救的是個比自己還高的,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毫無美感的半大小子。

好像也不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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