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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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大亮屠休來敲他們的大門,隔著兩道門板安尼瓦爾大聲答應著,蹦起來往身上穿衣服。穿著穿著覺得手腳伸展不開,哪裏不對,往身邊一看才發現睡得眉頭擰死的夏夷則,嘴唇埋在枕頭裏,臉只露出小半張。他很想掀開被子看看裏面什麽模樣,一猜定也是赤條條的,又把這想法生生壓了回去。

他奇怪了。昨晚上幹了什麽,他記得。

到了白天再回想,安尼瓦爾臉皮再厚也會不好意思,總覺著是自己開了這個頭做的錯事。幸好細節上他還原不出,倆人在床上吵了什麽也字字忘在腦後。眼瞅著他隔著被子推夏夷則的手有些小心翼翼。“起床。”與動作完全不符的是,這語調仍然格外粗聲粗氣。

夏夷則“嗯”了一聲,本就縮成一團的眉頭再往一塊擰擰,像是起個床能受多大罪,看著倒比醒的時候可愛得多。他要是再不動,安尼瓦爾就要發愁怎麽把他拽起來。好在夏夷則腦袋先清醒了,意識到自己不在家裏,行程表也早已定死。

先抽出一條胳膊按按腦袋,夏夷則在睜開眼之前麻木地直起腰,緩慢又不情願,如此露出光潔的背,蝴蝶骨微微隆起,腰椎一路往下,還有床單褶皺壓上去的紅印子——安尼瓦爾哼哼一下別開眼睛。夏夷則被這聲音驚動,忽然擡起眼皮凝視著四周狀況。

顯然他發現安尼瓦爾比安尼瓦爾發現他要快許多。

夏夷則用幾乎稱得上是打量的目光掃了安尼瓦爾一圈,又低頭看看什麽也沒穿的自己,眼神困惑了片刻又恢覆清明。安尼瓦爾忙不疊地一揮手,“你穿衣服,我去找點吃的。”他說,然後光速離開了房間。

這裏平時沒人住,吃的自然是一點沒有。屠休剛進大門,此時正繞著沙發轉了一圈,端詳著一片狼藉堆著衣服的地面。“……首領,這……”

他本來想問,又驀然閉了口。保不齊昨晚首領叫了妞來。

安尼瓦爾感謝自己的外套氣勢夠宏偉,往地板上一扔遮住了大部分衣褲,使得從表面看不出那一地的衣裝是男是女。他一律囫圇抱起來,扔進洗衣籃,合上蓋子萬事大吉。此時穿戴整齊的夏夷則也出來了,和安尼瓦爾來自同一道門。

屠休看在眼裏,安尼瓦爾全靠外套堆積的謎團就統統告以銷毀。

狼王瞬間陷入了自暴自棄,不想幫屠休扶起他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屠休的腦袋是怎麽轉的,怎麽把這個事那個事統統聯系起來還原成真相只有一個的,看他的臉便一目了然。分秒之內,神態仿佛是認了命,屠休想起首領提過這位公子姓夏,結果一片著急忙慌的好心嘮嘮叨叨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夏公子,您慢點,不急。”

豬隊友莫過於此。安尼瓦爾連夏夷則臉上的表情都不想看了。

人都是靠第二天頭有多疼來判斷前一天自己有多醉,在這方面,安尼瓦爾酒量再好也逃不過。他現在頂著這一叢頭疼,粗暴地從車載冰箱裏拆了包吃的補充熱量,把自己關在車裏。末了車還是屠休來開,而這一路開得比上一路還苦,除了凍結的空氣之外,屠休還得一會看看首領臉色一會看看夏公子臉色,哪個也不能得罪。他認定這一遭走完他要休息兩天,否則就要緊張出胃炎了。

萬幸,這次他只是當司機,用不著在兩個祖宗旁邊24小時站街作陪。

看來看去,屠休覺得夏公子十分豁達,氣定神閑坐在那裏,也不嫌顛也不嫌晃,不惱。但他才不會因此就判斷夏公子其實是個脾氣好又好捏的柿子,因為那雙仿佛並未落在何處的眼神——屠休跟在安尼瓦爾身邊,大人物也見得不少,他認得出來,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它絲毫不遜於首領這對不怒自威的、老虎一般的眸子。

無異少爺也有這般虎眸,屠休看了許多年,見到他們兩個便自然心生敬畏。可夏公子的眼卻是漆黑的,將所有不相幹的東西擋在外面的漆黑,說清也清,只是教人不敢看久。

屠休穩住手扶穩方向盤,小心翼翼地穿過沙漠。大老遠瞅見大漠中央有一小撮人正圍著一片塵煙轉,想必是事先架起了設備,安尼瓦爾的臉色便跟著落下去。

“你確定要帶著他們挖?”另一頭夏夷則沈聲問。

“他們說上頭已經批了,明著我們不好幹涉,也沒有理由。”

“怎麽批的?若是下面有遺跡,不可能這麽簡單就讓他們開挖。”

“你知道,”安尼瓦爾凝視著那片塵霧偏過頭,“什麽叫偷梁換柱、瞞天過海嗎?”

“怎麽說?”

“查出了這地方有寶貝,要是走正規手續按著遺跡文物來挖,就至少得報到行政部門去,那屬於國務院,就是國家性質的了。”安尼瓦爾譏諷地一笑,“不過這裏地方不值錢,連縣政府都是放養。國家本來就特別不重視,正懶得管呢。你說,要是打著各種名義建個研究基地,找個風沙這麽大研究沙漠化防治之類的由頭,塞點小錢跟縣裏打好招呼,人家大手一批,那咱們立刻就可以開挖地基,對不對?”

“首領,我聽說他們報的是文物部門……”

“你怎麽這麽笨,說什麽信什麽。”

屠休委屈,“您不是說這沒什麽寶貝嘛……”

要不是他在開車,安尼瓦爾一個爆栗就要彈上他腦門了,“胡鬧,我說的是在外人看來。”

夏夷則沈默半晌,“怎麽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

“我警告過你了,這不是什麽肥差,甚至有可能不安全。”安尼瓦爾不再理屠休,“至於跟樂伯父伯母說的那個說法,單純就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然而他當初的確是一見夏夷則有意過來,也沒說清利害便答應。實話是安尼瓦爾自己心裏也沒多大準譜,有這麽個會動腦子在他身邊,他或許踏實點。他預感就算得知真相夏夷則也不會跟他計較。不僅沒有計較,夏夷則的眼裏還迸出些玻璃渣子似的星光,“所以說這次對付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了?”

“看來如此。”

“果真有那麽兇險,非你去帶路不可?”

安尼瓦爾自顧自地揚起嘴角,“你可見到昨天葉海和逸清往咱們身上撲的架勢?”

不待他多說,屠休聽這二人聊天總算有點活份氣,連忙插句嘴:“只要首領人在,打這片沙漠哪過都得跟首領打招呼。那些小娃娃不懂,縣裏還是明白事理的。要是沒有首領,他們早被不知道哪來的賊給剝了。明著說是帶路,實際就是看著他們,省得他們亂來。”

“可是用得著你親自出動……”

“從去年夏天開始,但凡往下挖的事,我都要親自出動。”安尼瓦爾咬起牙來,“看著吧,這回咱們一定能撞見大運。”

夏夷則知道他不是想發財,所以關於那個大運,具體的也沒追究。

屠休把車停在稍遠的地方,跟安尼瓦爾商量著晚上回縣裏應酬縣長,然後事情就這麽定下來。安尼瓦爾沒急著往現場走,而是找了塊清凈地方。夏夷則思忖他這兩天說的話,怎麽想怎麽矛盾良多,只有拉著自己在沙發上胡鬧那陣子情真意切,正有話想問。於是也順著他踱過去。

“狼王,到底是怎麽回事?”

安尼瓦爾心道這小子果然聰明,他是徹頭徹尾的自己人,也沒什麽可隱瞞,因而搖搖頭。“雖然我也說了混話,不過大致都是真的。”

夏夷則牽頭抽絲,想要找出那個讓他覺得不對的地方來。他費了半天功夫終於找到了,唇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你早就知道地下有什麽,對不對?所以才會這麽緊張和警惕。”

對了,就是態度。昨天好端端地吃著飯,安尼瓦爾卻打從一開始就留神著周圍,那不是吃飯的模樣。這樣就像他一早就知道要面對什麽,而不是簡單的受人所托帶個路而已。要親自上陣盯著,也是這個原因。

安尼瓦爾心說是什麽都瞞不過這小子,“也沒有那麽早。”他照實交代,“雖然我對這一帶所有遺跡墓葬都警惕,但範圍畢竟太大,一個一個顧不過來。是屠休那天告訴了我捐毒倆字,我才知道的。”

“那麽,你是要查……過去?”

“查什麽查。”安尼瓦爾神色透出些少見的哀傷,“事情擺在那裏,不用查就已經知道了。我只是去找個接點,一個令人懷念的證據。”

夏夷則不侵入這個領域,他單純能想象和理解,所以點點頭。

“說起來,還要麻煩你個事。”安尼瓦爾回過身來,直視並鎖緊夏夷則的眼睛,“一會那群人裏大約有考古隊、外國人,可能還有第三勢力,應該不會有我的熟人。所以在那些人面前,”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夏夷則,“屠休是我,狼王是你。”

夏夷則挑起眉毛,“為了圓昨天那個謊?”

“怎麽可能,那個謊臨時起意,無關緊要,反而給了我一個主意。”安尼瓦爾輕蔑地揣著手,“他們一看見你臉這麽白就知道我在撒謊,我就是想給他們造成個錯覺,那就是真狼王壓根不在這,而是派了他的親信屠休和一個假狼王。”

“這樣做的好處是?”

安尼瓦爾微微一笑,“你看著吧。”

他流露出些許胸有成竹的霸氣來,像是其他人全是小白鼠,掐捏搓揉都不在話下。他將像昨天在自個身上招呼那個氣勢一樣招呼那些小白鼠——夏夷則沒來由地就想歪了,跑了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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