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惜言心中的恐懼隨著時間的流逝飛快地褪去。

都過去了這麽長時間, 裴逐陽不可能還能拖下去，他的完全鏡化應該已經完成了，死神契約也一定已經起效了。

但他和童琢……都還活著。

許惜言很少有不執著於事情全貌的時候, 但此刻他半點探索的欲望都沒有, 心中只有滿滿的慶幸。

隨便原因是什麽, 只要童琢還活著就好。

許惜言的變化逃不過童琢的眼睛，縱使再怎麽不甘, 他也知道主動權已經從他手裏溜走了。

恐怕這也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能把許惜言逼到這個地步的機會了，雖然也沒能讓許惜言破防多久。

時間確實不夠，事實上，在和許惜言吵起來之前, 他就已經結束了死神契約的替死選擇。

童琢撇撇嘴, 松開了許惜言的領子：“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是我答應齊朝月要為她做一件事, 我只是說到做到。”

齊朝月以幫助洛潯尋找齊朝歌留下的線索為條件，要求童琢答應她一件事。

而這件事, 在他們找到了許惜言留在畫室的死神契約後，被齊朝月提了出來。

童琢祈求齊朝月綁定許惜言的死神契約，成為許惜言的契約人, 在她死亡後, 他會同意替死，覆活齊朝月，自己赴死, 這樣從結果上來說, 許惜言和齊朝月都不會死去, 他們死神契約接力替死的中間人而已。

齊朝月同意綁定, 卻在同時提出了那件童琢發誓即使違背原則也一定會為她做成的事。

——不要為她而死, 不要同意替死。

猜測被證實了的許惜言松了口氣，說道：“你看，我就說你沒必要同意替死吧，齊朝月自己都不希望你同意。”

童琢對許惜言輕蔑的態度異常不滿：“她為了我們犧牲自己你還……”

“這不叫犧牲，小朋友。”許惜言打斷他：“擁有的東西才能被犧牲，齊朝月和我一樣，並不擁有自己的生命。”

“……”

之前的童琢對許惜言的做法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是在齊朝月的影響下，童琢漸漸開始理解這群特殊的人。

童琢自己其實也算特殊的一類玩家，而且也是僅剩的碩果。

他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他擁有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求生欲，正是這求生欲，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難之中為他帶來一線生機。

但許惜言他們正好和他完相反。

童琢是想盡辦法尋找活下去的辦法，而虧欠死神之人，卻好像都在尋找一個適合死亡的時刻。

對童琢而言，即使知道這是齊朝月自己的選擇，他依然對齊朝月的犧牲感到無比慚愧。

他好像總是無法為他深愛的人做些什麽，永遠承擔著被幫助的角色。

關於虧欠死神之人，許惜言本來不想再多說什麽，但看童琢那樣，他總覺得要是他什麽都不說，童琢就會成為下一個齊朝月——在被愧疚壓垮這方面。

“你不用覺得自己在這件事裏起了多大的作用，沒有齊朝月，你連齊朝歌的畫室都找不到，找到了也發現不了多少東西。”

“更何況，哪怕沒有這件事，齊朝月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還可以繼續支撐，精神的強度也是有極限的。”

童琢擡起頭：“什麽意思？”

許惜言：“意思就是，我們會不斷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在現實世界裏，經常就有這樣的故事，某個死去的人因為忘記了自己死去的事實，所以依然以人類的身份，遵循著死前的行動規律繼續生活。

但一旦被提醒自己「已死」的事實，就會一下子變回「鬼」，要麽圓滿升天，要麽危害人間，總之不得善終。

“虧欠死神之人的狀態說得直白一點，就是能觸碰到實物的「鬼」，是被宣判了死刑卻活在機器裏的重病患者，食欲衰退，徹夜難眠，每天都會出現幻聽，想瘋又瘋不了……在人世間活著的每一天，對我們來說都是煎熬。”

他們的記憶一點損失都沒有，明確的記得自己「已死」的事實，他們的靈魂又無法與□□融合，現實世界沒有他們的容生之處，鏡像世界裏亦沒有。

在許惜言修改了死神契約的規則之前，虧欠死神之人原理上是可以一直存活的，即使有意外，他們的存活率也應該大大高於普通玩家。

但事實確實，虧欠死神之人在這之前，就差不多死完了。

幾乎全是自殺的。

許惜言是唯一一個特例，他有著強烈的信念，又有裴逐陽這個外掛契約人，他的瘋是「博士」對於研究的瘋，在吹捧他的人眼裏，那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不瘋魔不成活的清醒頭腦和優良品質。

但齊朝月不一樣，愧疚感和求生欲將她撕裂，她每天裝成齊朝歌活著，又無法真的發瘋，精神壓力早就到極限了。

童琢欲言又止：“這些她都沒告訴我……”

許惜言笑了：“你是誰啊，你想讓她告訴你什麽？她告訴你了你是她第幾個契約人了嗎？”

這話問得童琢頭皮發麻：“不是第三個嗎？”

許惜言又笑了：“裴逐陽和你說過沒有，齊朝月鏡化的程度很深，不像個人，更像個鏡化BOSS。”

童琢猶豫著點點頭：“這也是……不完全鏡化嗎？”

許惜言說：“當然不是。不完全鏡化是只有被神俯身的神選才有的待遇，齊朝月是因為使用死神契約的次數太多了，所以和鏡像世界的相性越來越高，越來越像是鏡化生物……但她永遠成不了鏡化生物。”

她要和裴逐陽一樣早晚有一天完全鏡化成BOSS，那倒也就罷了。

但是不行，她永遠都活在人類與鏡化生物的夾縫中。

就像許惜言說的，她的精神搖搖欲墜，卻沒法邁出真正通往瘋狂的那一步。

兩百年計劃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因為對虧欠死神之人來說，就算□□可以活兩百年，精神也早就消耗完了。

童琢慢慢明白了過來，但心裏還不是很好受。

許惜言：“一時半會想不明白就以後再想，反正我們還要在這裏留很長時間，有什麽問題……你可以隨時來問我。”

嗯？

這居然是許惜言會說的話。

童琢眨巴眨巴眼睛，有點受寵若驚。

眼下的局勢非常清楚，他和許惜言是註定要留在鏡像世界的了，而裴逐陽他們，如果順利的話，這次就直接離開了。

在這之後，通往現實世界的通道被打開，最終游戲的開啟門檻也會越來越低，會有越來越多的玩家離開鏡像世界。

以童琢的能力，他如果想，他就能成為繼裴逐陽之後第一批離開的玩家，但許惜言很明顯看出了他不想。

他當然不想，他想陪著許惜言。

在鏡像世界徹底崩離解析之前，他想陪在許惜言身邊。

童琢還以為許惜言會說點什麽絕情的話好讓他早點滾蛋，沒想到許惜言這一次倒是非常的……直白？

不再是只會打啞謎的謎語人，也沒有意義不明的陰陽怪氣，童琢的記憶裏許惜言從未這樣和顏悅色地對他說過話。

或許也是有的，只是過去了太久，他都要忘記了。

許惜言好像總是看不起他，不論他有多強，又有多少次救他於水火之中，許惜言也不願意承認他，既不承認他的實力，也不承認他這個人本身。

他們之間就好像隔著一堵高墻。

這一刻，童琢確確實實的聽見了墻壁轟然倒下的聲音。

童琢吸吸鼻子，聲音裏有些茫然，又有些感動：“那你可有的忙了，我的問題可是很多的。”

許惜言：“不足為懼。”

作者有話說：

估算錯誤，這章寫不完，下一章完結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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