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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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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子桀不能理解、卻又絕對十分了解胡璇的心性。

就比如,宴子桀很了解,如果胡璇有武功、行走江湖,那絕對會是一個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士——有太多時候,胡璇都會把他人的利益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又或許說,只要胡璇認定了對方在他心中足夠重要,那麼胡璇是會為別人去犧牲自己的利益甚至是生命。

了解胡璇這樣的心性,才讓宴子桀一次次地有機可乘,游刃有餘地把他擺控在手掌中。

但至於為什麼胡璇會有這種爛好人的心理,宴子桀就實在百思不得其解了。

因為那樣的了解胡璇的性情,所以——就如宴子桀知道如何擺布胡璇一樣,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某種惡質作為暴露之後,在胡璇的心中創下的傷痕有多少份量。

一邊坐在朝堂上不得不面對繁覆不堪的奏議,一邊又心神游蕩不安——這樣的情緒也漸漸使宴子桀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上了年紀,越發覺得這些重壓已快使自己崩潰,再也不堪負荷了。

他命人在流蘇菀看守著胡璇,直到傍晚下朝回去,洗漱的時候,聽看守的人回報,說胡璇自從被宴子桀拉回流蘇菀之後,便一動不動地委坐在床欄邊,目光呆滯,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整個一下午,也不曾進過半點水米。

宴子桀當然知道自己害了道士的做為,在胡璇心中是多麼不堪的事情。但若認命的由著胡璇不理會自己、甚至是怨恨自己,那卻不是他宴子桀的性子了。

宴子桀更衣過後,便傳膳到流蘇菀。到眾侍人將膳食擺放好了,宴子桀就清了場,命人全部退下去。

房中只剩二人,胡璇仍是依著床頭一動不動,宴子桀便並排坐在他身邊,一邊攬著胡璇輕輕搖晃著他,一邊開始哀聲央求老調重談。辯解大抵如自己當時是多麼想留他在身邊;又說道士的武功太歷害威脅到自己不得已而為之;又說自己怎樣怎樣誠心誠意待胡璇好……任由宴子桀在胡璇身邊軟磨硬泡了半個時辰,胡璇始終如一,紋風未動,也未曾開口應過一句話,甚至是空洞的眼神都不曾看向宴子桀。

於是宴子桀覺得底兒也打得差不多了,又喚人進來,將膳食換上一席,再讓眾人退出去的時候,宴子桀就不再講自己的那套道理了。他一幅知錯已改,語重心長的神情,低聲軟語地又說道:“朕再如何不好,到了今時今地,待你的心意總是不假。胡璇吶,你就算真的不再顧忌咱們相處二十幾年的情份,你就看看寧兒的面上,好好善待自己。”

胡璇依舊沒什麼反應。

宴子桀輕輕搖了搖胡璇身子,又道:“你看,膳食換了一桌又一桌。你不肯願諒朕,朕也不吃了!這麼換下去,也算是勞民傷財,你說是不?”宴子桀本是同胡璇肩並著肩坐在床沿邊,現今他挽了胡璇的手臂,稍稍用力,想拖他到桌邊。哪知胡璇倒也順從,沒讓他費什麼力氣,便隨他挪到了桌前落座。

宴子桀一見他順著自己,心中大悅,忙親力親為給胡璇添湯加菜,一邊賣力討好,說桌上的幾樣菜點是平時胡璇喜歡的,要他多吃些。

胡璇一直不曾正視宴子桀,進食的時候,眼簾中同樣隱忍著濕意。

宴子桀也知道他的脾性,定然是一時之間仍想不通。但胡璇對自己的死纏爛打最是沒折這一點,宴子桀也太有自信。於是想著來日方長,不急不急,和顏悅色地討好胡璇到吃完晚膳。

胡璇洗漱過後,一如往常地早早上床就寢,宴子桀批了幾份重要的折子,其它的略看了看便放下,也擠上了床塌。

他再沒分寸,今天不是個該尋歡作樂的日子這點自覺,總還是有的。而且胡璇對自己心軟歸心軟,光拖時間等,那也是等不來的。於是宴子桀扒著胡璇,繼續老調重談,聲色委屈、斷斷續續地講著自己當初左右為難的立場和心境,擺擺自己的道理——直到夜深了,自己也敵不住倦意,沈沈睡去。

宴子桀側著身,一手環過胡璇胸前搭著他的肩,一條腿也老實不客氣地壓著胡璇,呼吸沈重睡得頗酣。

胡璇這時才緩緩轉過頭,借著那昏暗不明的光線,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頰,目光是那樣的絕望、悲傷——又透著纏綿的不舍。

這短短的三年,仿佛耗盡了胡璇的精力。也就是在這不堪回首、舉步為艱的三年裏,胡璇漸漸的清楚,並不是宴子桀變了,而是自己自己欺欺人的念頭,終究再也靠不住了。

如果讓胡璇說出,倒底宴子桀好在哪裏,讓自己如此割舍不下那份感情——胡璇說不出。歸根究底,除了那一幅讓自己著迷的皮相,更重要的是,宴子桀骨子裏的那種倔強強硬,不甘服輸的狠戾,都該是自己沒有的——對於自己不曾擁有、又頗俱欣賞的東西,帶著憧憬或是向往,這樣的東西,在自己的心裏,都該是閃閃發光的。

在幾乎朝夕相處的十八年中,對於宴子桀那乖巧委屈的表相刻意的欺騙,胡璇並非未有察覺他的任性和不甘。只是當初的自己,抱著非份的幻想,一心用自己的心底的期望,塑造著一個假相自欺——其實那份不甘服輸的倔強,那份爭強好鬥的暴戾,都是胡璇自己不曾擁有的東西——都是他能隱隱的在宴子桀塑造的假相之後感受的東西。

但當宴子桀卷土重來,把他的強勢狠戾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時候,胡璇漸漸看清自己內心所愛的真相的同時,也深受其苦。

依著宴子桀的地位與性情,他所做的一切,該當是情理之中吧。如今的胡璇,不是不能明白——只是不能原諒!

第二日清晨,宴子桀起身的時候,胡璇仍舊睡著。

宴子桀輕手輕腳披了褂子出門,發覺陽光有些剌眼,是個明郎的好天氣。想想最難挨的一天也過去了,眼前又是一片好風景,心情不由得舒展了許多,卻仍不忘囑咐胡璇的親侍宮女太監好好照顧胡璇,便起駕回自己的寢殿準備上朝去了。

午後微風吹過,柳條打著晃,流蘇菀中一派宜人景色。

胡璇有些慵懶似的神情,抱著熟睡的孩子半臥半坐在石廊中的竹椅中。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名宮中的侍女。

胡璇微微側頭,身近的侍女即刻上前,輕聲道:“公子有什麼吩咐?”

胡璇道:“天氣熱了,讓眾人各自休息去吧。”

“公子……”侍女面色猶豫。胡璇人隨和,遇上陰風天冷的時候總是吩咐聲讓下人們回房休息,換班守園,這倒不奇怪。但今天是宴子桀特別吩咐了要小心伺候的,這小宮女倒有些為難了。

“不要緊。”胡璇又點頭,“只勞兩位照應小公子即可。待會兒到皇上下朝的時候,再請眾人回來就是。”

那侍女點頭應著,向遠處站著的兩排內侍太監走去傳話,不多時,人就悉悉索索的退了出去。

胡璇又作小憩,之後對兩位宮女說有些渴了,讓二人去備些茶點。

兩個宮女不敢待慢,雙雙走出園子。轉過了園口前的小回廊,尚有兩名太監留下守院,那宮女便留神叮囑了一句:“公子讓備茶點,我們這就去準備,勞兩位公公費些神照應公子一會兒。”這才走遠了。

胡璇見兩個宮女走出了園門,便緩緩起了身。

他這微微一動,懷裏的寧兒似乎也驚了夢,張開小嘴哼了哼。

胡璇見他那招人疼愛的樣子,心裏不由得一酸,微微擡臂將那可愛的小臉兒貼近自己,眼中微微泛了濕,輕聲沈吟道:“寧兒,你我留在宮中,早晚有一日不得善終。如今已經逃離無望,你莫怪我心狠……來世你再做人,切莫再投入帝王家,也不要侍奉朝廷,安安樂樂過一生……”

過往不堪回首,早知道宴子桀對自己百般欺騙,卻料不到到了今時今日仍是如此。連累道長廢去一身修為,自己與這孩兒又豈能在宴子桀身邊得個好結果?

想宴子桀昔時對自己百般折辱,就算是萬分之一,這幼小的生命又豈能承受?到時候宴子桀仍會以弟弟的性命為要協,以這孩兒的性命為要協,讓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胡璇這麼想著,就不由得從心裏往外發寒,抱著孩子的手臂不由得收緊。

寧兒仿佛感知胡璇心裏的苦楚,掙紮著由夢中醒來。

胡璇看著孩童一雙天真無辜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楚難當,淚停不住地落下來。

寧兒一見胡璇落淚,小家夥更是心驚似的忽然扯開喉嚨,號啕大哭。

胡璇死意已決,生怕有人聽到孩子的哭聲前來救人,咬牙轉身奔到回廊的欄幹邊,緊緊閉起雙眼,向著湖心縱身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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