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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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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子桀神情一凜,便要接話,胡璇卻慘淡地扯出一抹苦笑道:“……皇上曾說我早不該活在世上……有許多時候,我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想!”

宴子桀即刻知道,胡璇說的是為阮鋆芷與胡璇反目時,自己辱罵他那時的事情。又要辯解,胡璇卻自說自話地繼續說道:“……我也曾數度求死……但那些、那些強加於我的不堪……並非我所願!莫非我當真天生命賤、該當受了那些由人強施的惡事之後,便自絕棄世?!為什麽如今我想離群索居、重新開始,便需要給所有人一個理由?!為什麽我要活下去,就需要一個理由?!單憑我想活下去……就不行麽!……即便不能……但若皇上口中所言的情份,稍許有些真心,就當賜我全家上下一個痛快!卻不是以我孩兒弟弟的性命要協,再次逼我落入絕境、忍辱偷生、落得一個讓人不齒的笑柄!……都已將我逼到了這個境地……尚說什麽真心相待!……”胡璇說到後來,落了淚。

宴子桀一邊自責,卻又急於挽回,急聲道:“……朕是有錯!但憑心而論,朕何償不是一心補償,誠心待你好想要挽回?朕如今所求,也無非就是和你天長地久!你若心中仍有芥蒂,大可告訴朕怎樣做你才滿意,朕做足你的要求!這樣仍不算真心?你為何就是不能明白朕這一番心意?!”

“……”胡璇搖頭:“非是胡璇不明白!真正不明白的,是皇上啊!皇上當初口口聲聲羞憤難平的,便是寄人籬下朝不保夕的處境!如今胡璇深感其苦,已覺不堪!深覺久在宮中,家小必將招致慘劫。若是不能脫逃求生,所求就是……”

宴子桀終於失了耐性,暴跳如雷厲聲斷喝:“朕乃天子!!天下都是朕的!朕要保你,誰敢動你分毫!!!你一面說著往事已矣、想要重新過活,卻又一面對朕的過錯耿耿於懷!你說的這些,根本就是一心離開的借口!事實如此,你還有什麽好說?!啊!你還有什麽好說!!”

胡璇終於慘白了臉,掛著未幹的淚痕,迷離的目光望著眼前仿佛瘋狂了的男人——宴子桀這一段暴喝,足以將神智遲頓的胡璇在片刻間震醒。胡璇嘲笑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和他的對話,語言永遠那麽蒼白空洞,怎麽會又一次犯了錯,期望他可以被自己打動?!

胡璇緩緩轉身,坐在桌前的木椅上,目光漸漸飄遠。

宴子桀雙手握緊了拳,面對著突忽其來的靜寞,猶難平憤地粗喘了一會兒,眼見胡璇對自己放任,不理不睬,心中焦燥,不依不饒地說道:“……這些閑話也不必爭了!朕只問你,今次出宮,你倒底是如何安排,都有什麽人從中協助!你一五一十全向朕說出來,朕絕不跟你為難!”話音落了,等了半晌,胡璇卻根本不做回應,仿佛認命等死,不再理會他。

宴子桀不甘地咬牙道:“……朕總算知道,即便朕的江山毀於一旦、即便朕的朝堂顛覆不堪、即便朕眾叛親離,在你心中,也不值一哂!”宴子桀說著話,轉到胡璇身前,見他微微垂下了眼簾,雖然有了微小的反應,卻仍是不肯與自己面對。宴子桀站定身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可即便你早已對朕絕情,朕心裏卻只有你一個……你不是擔心胡珂麽?朕告訴你……”果然一說到胡珂,胡璇即時有了反應,身子一顫,警覺地擡眼回視宴子桀。宴子桀頓了頓,繼續說道:“朕是到了胡珂房中,才發覺密道的事情!派人走通密道探出胡珂等人聚眾之地時,他已與肖遠等人匯和,將原拓派去的人伏殺!朕派兵去攔截的時候,已被他識破了先機,早已脫走了!”

這個說法的確另胡璇意外,他眼眸轉了幾轉,嘎了嘎嘴,半晌才應道:“……騙……騙人的謊話……”

“……朕說的是實話!”宴子桀說謊的時候,胡璇也曾覺得十分真誠,所以無論如今宴子桀說的倒底是真話還是假話,神情還是腔調倒底真誠還是虛偽,在胡璇來說,都根本無從分辯。

“朕若是捉到了他,大可用他來要協你……”宴子桀聲音變得柔和,緩聲說道:“……朕就是知道,你並不貪生,才大費周張,生怕你警覺有變,便要求死……如今,朕將心事都和盤向你托出……你卻只覺得朕形色可憎,置朕的生死於不顧!”

胡璇努力分辯著宴子桀倒底幾分真話幾分假話,卻只讓自己的思緒變得更加紛亂。宴子桀聲調變得有些激動,繼續不依不饒地說道:“……朕如今不過要你一句話求實,你卻還顧著什麽同盟之誼,不肯說出真相、為了一心想要置你於死地之人,存心欺瞞朕?!你只顧著逃離朕的身邊,便與皇後聯手!卻不知道最想你死的那人,便是她麽?!”

話說到此處,胡璇再不能無動於衷,吃驚之下,瞪大了眼睛回視宴子桀:“皇後並無反心、亦無兵權……”

“朕的皇後雖無兵權,但她若狠下心來,命幾百禦侍矯旨出宮尚可做到。”宴子桀焦切的神情中糾結著幾分惱恨:“朕不妨實話實說,早在你生辰之時,朕見到你園中那般豐厚的賀禮,就已猜出有人想要瞞天過海。但朕無實證,卻已斷定皇後有份參與此事的時候,便好言勸誘,想讓她對朕說出實情。但她卻絲毫不肯向朕透露,分明是怕朕阻撓,十成十懷定了殺你的心思!你卻自作聰明求助於她,豈非自尋死路?!又或是即便朕如今掏了心待你,你卻也甘冒此險,定要棄朕而去?”說到最後,宴子桀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壺杯盞一陣亂響。

胡璇此刻心神紛亂,又被宴子桀這一震驚得七魂飛了三魂,一時間又只怔坐在那裏,半晌沒能應對。

宴子桀性子急燥,與胡璇爭執,自是打得兩人爭吵不休自己強勢得勝的主意,可胡璇本就性情溫吞,每每總是憋得宴子桀有氣發不出,現下就是自己一段搶白之後落得個冷場的尷尬境地。

宴子桀見他仍不肯合盤托出,氣得雙手握拳,身子發抖,幾欲發作,卻又有想吼的沒吼完,頓了幾頓,才又壓低了聲音向胡璇道:“你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打得什麽主意?你想著就算皇後被朕識破了,你還有原拓那一式後招!”

宴子桀說到這裏,胡璇果然吃驚不小,猛然擡頭時,臉上幾乎失了血色般的蒼白。

宴子桀將胡璇的神情看在眼中,便當他是一心欺瞞自己,心中惱火又盛了幾分,一邊是無奈又恨癢難當的冷笑,一邊咬牙切齒地道:“朕能估到皇後,又豈會估不到原拓?!你好大的本事,令朕與九死一生的知交反目成仇!早在那天清辰出宮之前、你與原拓暗通信箋照計行事之後,朕便命人將原拓拿下了!胡璇,你一計三路人馬,被朕在宮中封殺了兩路,還指望胡珂能帶著幾隊不成氣的人馬來救助你麽!”

胡璇的身子微微發抖:“……即、即然都知道了……還要我招什麽!……”

“朕知道,你無非就是利誘原拓,以你胡家聲名造勢作亂,讓他可攀附於你或我七弟有機可乘圖謀篡位;又拿捏準了朕的皇後想至你於死地,又不能在宮中動手,若然讓她得到機會,定然會在宮外對你發難,這才求救於她。再令她派來的人與原拓安排的兵馬相殺,你便可借胡珂留在這裏的幫手之力由秘道遁走。”

宴子桀口中所述的猜想,確是胡璇心中原原本本的計較。雖然已被宴子桀擒回,又被他識破說出,仍存了幾分不甘。心中一動此種念頭,免不了現於顏表,宴子桀正說到氣頭上,一見胡璇這個神情,更是惱火,當下又是氣憤又是心痛,咬牙道:“胡璇,你動起手腕當真讓朕好生心驚!上陣殺敵朕絕不輸你,但謀算人的心,朕卻遠遠及不得你!你可知道,這幾路人馬被你擺弄得險些自相殘殺,毀了朕苦心經營的大好河山。無怪當初西砥天翻地覆,今日朕的大宴國又險些重蹈覆轍!你對朕的心意分毫沒有感動,卻反而心冷絕情設下這等險計——你也算對得起朕待你的情意!真虧你夜夜在朕的龍床上與朕歡好之時,還能忍得假意順從……”

“不是!不是!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胡璇臉上扭曲著痛苦的神情,待到宴子桀說到令他難堪之處,人顯然已經失控,拼命搖頭喊道:“……我這一生,若非錯動了情念……怎會一次又一次、落到這種境地……”

胡璇眼眸中滿是空洞絕望,水瀲般的眸子對上宴子桀微微錯愕的神情,胡璇仿佛失了神,緩緩轉開視線哽咽道:“……我原本借原拓之力,便可安然脫身。那樣涉及人少,未必被你發覺懷疑……只是、明明知道你早已眾叛親離……想讓你看清……才甘冒大險……”

“……一心救你的,是會反叛朕的人、……一心殺你的人,才是誠心待朕的人……”宴子桀此時才緩和神情,臉上盡是悲傷與憐愛之意。緩緩蹲下身來,扳正胡璇雙肩急聲喝道:“朕是看清了!可若你當真遇險受難,朕雖知道是何人殺你,卻不可能為你報仇!你可知道朕決意為……?”宴子桀話沒說完,猛然間嘎然而止,將胡璇擁進了懷裏,狠狠抱住,仿佛想將他揉入骨血一般——“你可知道朕決意為你修身續命的時候,便一心要與你同生共死”這句話,硬生生地咽回了腹中。

胡璇陷在強而有力的擁抱中,籍由身體傳來的力量與溫度那樣鮮明。宴子桀有些粗糙的肌膚在自己頸項邊摩挲,炙熱的吐息伴著粗重而不穩的呼吸噴在頸人側。

瀕臨神智崩潰的胡璇,思緒得到了一刻的撫慰——這仿佛傳達著珍惜與愛意的擁抱,是曾經的自己一直渴求的;然而當經歷了人生一次又一次的坎坷,讓他明白了那是絕不可以期望的。如果可以重新來過,即便他無力改變自己的感情,也斷然不會使那份愛意有所表露。

“……你不相信吧!?……”宴子桀有些無力的聲音,低沈地在胡璇耳畔呢喃:“……若是你死了,朕會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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