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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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宮中錦燈溢彩,中宮正殿侍從內宦忙著準備盛大的酒宴而人流穿棱。

內宮中亦是不同於往日,大大小小的太監宮女們各司其事,即便井然有序的皇宮中,也因不斷穿行的人流而顯出幾分活潑的生氣。

宴子桀一身華麗的明黃紫龍盤雲的禮服,靜靜坐在殿宮的龍塌上。他的神情有些呆滯,甚至是糾結,良久一動不動的陷入深思中。

腦海中不斷浮現的,盡是胡璇的音容笑貌。那種不斷的失去,無法壓抑的孤獨感侵襲著他。斑駁的影像不斷的翻轉,恍惚間呈現著胡璇悲切的神情、瘀傷遍布的臉頰,就隨著這種思憶,糾結著痛苦,宴子桀的表情開始扭曲,呼吸變得沈重。

“……最、後……求求你……”胡璇忍受著自己的暴力,那虛弱的聲音在自己的身下傳來:“相信我……一次……”

那天……朕做了什麽?因為他無端的指摘自己的舅舅——安公公與自己的發妻而暴怒……而胡璇他不斷的求饒、幾近絕望又再無它路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求救……

那時候在想什麽?在想他又玩什麽技倆來害朕。在想他要朕眾叛親離至死不休不知悔改……

“……我……死亦不能瞑目!”他絕望的用幾乎殘廢的手臂扶上自己的雙臂:“……子桀……你若對、對我有過半分情意……就念在……我……啊……”他想說念在我們的一場情份上……讓朕相信他一次吧?可朕……用暴力阻止了他再說出任何話。

眼淚從眼眶中流溢,宴子桀扭典著苦笑的臉孔發出一聲啞笑,然後雙手捂上面孔,粗重的喘息嗚咽。

胡璇——朕盡力了!朕好累!沒有任何理由再繼續自欺欺人的相信和庇護你。

那一定與朕當初如出一轍的恨意,才會讓你不惜渡妻兒與朕、寧可屈身求全,也要謀算朕的江山,方可平息的怒意吧?即然你對朕如此之痛恨……

“但害我之人,襄助西砥……”

“但只肖瓦解西砥……咳咳……便可解患。”

“內宮之中,還有兩人……值得懷疑……一位……便是能寫西砥文字的葉納公主……此人我不必多言,還有一位……安公公”

季伏死去之後,那天宴子桀在門外聽到胡璇字字泣血的話語便不斷在腦海中翻騰。

即然你對朕如此之痛恨,那你殘餘生命中所留下的這些——你倒底想要與朕賭什麽,朕到今天仍是想不透!

你們都讓朕想不透!朕的舅舅,曾在朕危機四伏的時候、冒死將朕救出這王宮,卻在朕得享天下他餘有榮焉可安享天年的時候,要將朕至誅死地!

宴子桀站起身來,緩緩踱到書櫃前,伸出手,在一個檀木盒子裏取出一塊碎小的劣玉。

捏在指尖,遞在唇邊,印下輕輕一吻。宴子桀帶著淚的面上呈現溫柔的笑意,眸子卻在淚光的掩映下閃出凜冽的光彩:“……你如此不甘,朕便與你賭到底!”

如此你在九泉之下,是否便可安息——

殿門大開,鼓樂聲起。華麗的儀仗隨著意氣風發的宴子桀,浩浩蕩蕩的向中宮而去。

酒宴是為西砥雷延武兵變、莫查合流亡、西砥不戰自敗而設的慶宴。原本再有三日便是宴子桀初定禦架親征之日,如今西砥潰不成軍,眾朝臣心中便猜想禦架親征或是延遲,或是不了了之。

哪知宴子桀一到了宴堂之上,便昭告群臣不可貪飲,次日辰時集兵午門前禦架親征。原本喜氣洋洋的宴會剎時變得安靜,只能聽倒衣衫與發絲的摩擦聲,眾人皆是瞠目結舌、訝異相顧。

宴子桀占駐宴都也僅僅一年有餘,國基未穩不易再向西砥擴張,只要西砥沒有了危協,此時休養生息穩固中原方為上策,這是滿朝文武官員深植入心的想法,卻沒有人料到宴子桀如此野心,竟然急於出兵一舉剿滅西砥,那這個年青的天子的欲望,是要將西砥大漠也一並歸為已有!

就連原拓也不免一時怔忡,滿堂文武皆是心懷猶疑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安公公垂著頭,微微擡起眼角瞄了瞄宴子桀不可一世的神情,隨即又恢覆他依舊充耳不聞的神情。

原拓意欲勸諫,宴子桀卻一意孤行。一場宴飲便在朝臣們憂心惶惶中早早了結。

雷延武心事重重的由帥帳走出來,皺著眉頭沈思著便來到了胡璇住著的營帳前。

本來是為兩天都查不到莫查合的行蹤而煩燥,心裏那種不安的火焰就像要把整個人烤焦一般燥動,聽完各方派出的探兵回來的呈報,依舊未果。身心疲累,原本是想回自己的寢帳休息,可思緒雜亂間,便來到了胡璇的營帳前。

即來之則安之。雷延武長長的出了口氣,掀開簾帳,果不其然看到正要入睡的胡璇有些氣厭的望向自己的表情。

雷延武依舊走了過去,大大方方往胡璇睡覺的氈毯上一躺:“靠過來些。”伸出手,一幅理所當然的樣子。

胡璇側過頭,看看雷延武沒動身,用平淡的聲音說道:“如若你是莫查合,現在該做些什麽?”

雷延武被他問得一怔神,隨即明白他想與自己繼續什麽樣的話題,坐起了身子,仰頭向天想了想:“藏好自己,又想暗中集結失散的兵馬東山再起吧!”

“而你四處搜尋他,為的是怕你揮軍中原之日,腹背受敵不是麽?”胡璇根本不去看雷延武,雙目茫然的望向軍帳邊,沒什麽表情繼續說道:“若是定寧郡主有機會選擇,你猜她是會選兒子還是兄弟?”

雷延武忽然暴怒似地一把扯過胡璇的領子,將他拉近自己面前,惡狠狠地瞪著胡璇低吼:“你倒底懷的什麽心思!”

胡璇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平緩下來,直視著雷延武:“我哪裏說錯了?你要成大業,就不能逃避這個問題。”

雷延武越發兇狠的盯著胡璇淡然的表情,怒火中燒,卻漸漸松了力道,最後人也茫然的瞪著眼,轉過身坐正,不發一言。

“即然不能為你所用,那你就必然要鏟除。由你妄想得到天下那一天起,這種事情你就應該有心理準備!”胡璇和雷延武並排坐著。誰也不去看誰,胡璇自言自語,雷延武就一動不動地聽著,就仿佛兩個天涯淪落人萍水相逢的閑聊。

“駐守桐西關陣營的兵馬,有多少是真正能為你所用而不受定寧郡主指控的?”胡璇望著前方,向雷延武提問。

西砥原本擁兵六十餘萬,強過中原任何一個國家。當年宴子桀興兵也不過不到二十萬。可遲遲不能攻進中原,正是因為中原四分五裂,可西砥算是外敵入侵,竟然不謀而和的以抵外為先。

自宴子桀攻入宴都,天下大統,所擁軍隊也有六十餘萬。與雷延武桐西關一戰,各有損失。雷延武在桐城聚眾,遷回西砥之時自己便擁兵將近二十萬,桐西關損傷十餘萬人中有半成是他自己的親兵,如今算下來,西砥軍隊四十萬眾,真正能隨從自己的最多也不過十幾萬人,便更是憂心莫查合有機會翻身,那自己別說揮軍中原,就算在西砥者難以逃出生天。

“五六萬,多不過十萬。”雷延武緩緩的道。

“就是駐守在那裏的一半兵士?”胡璇補問道。

“嗯。”雷延武點頭,又看向胡璇:“不過我有吩咐心腹的副將……”說到這裏微做猶豫,可還是對胡璇如實相告:“……監視太後,不能讓她有任何發表言行的機會。”

胡璇會心一笑:“就是監禁質押。看來你自己也早下了決心嘛,還一幅道貌岸然,責怪我破壞你們親緣關系的樣子……”

雷延武皺了皺眉頭:“你有話就直說。消遣我你有好果子吃?”

“如若她此刻興兵誅殺你,是不是你下手的時候也會好過些?”胡璇回視雷延武。

雷延武定定的看著這個相貌清秀誘人的男子,即便是他口中說出的是血親相殘屍積骨散的人間慘事,那幅容貌仍是帶著淡淡的柔和,看不到一點他心中所計量的殘酷的端頭。

莫非這種人才是真正的修羅?仿佛悲憫卻溫柔的註視著戰火中掙紮的生命,唇角間泛著淡淡的微笑……

心底不由得一寒,卻無論如何與面前這美麗的面容配調不到一起的想法讓雷延武回過神來:“或許是這樣吧!可我不能犯這個險。定寧郡主一旦興兵,莫查合有機可乘,宴子桀再兵進桐西關,那是掘土自墳!”

“你可以請君入甕。”胡璇仍是淡淡一笑,仿佛別有用意地盯住雷延武詫異的神情:“那批火藥還沒有用場,可以一舉將你的後患清除。”

“你的意思是……”

“給定寧郡主機會,讓她救子心切而興兵,聲勢越大越好。可你卻不能給她留下太多人,一定要出奇不異的讓你的親兵斬殺一批,再留一批給她,然後你命親兵向桐西關靠近,佯做進軍中原之勢,沿小路向這邊靠攏與你匯師。”

雷延武仿佛神游,卻喃喃的順著胡璇的思路說道:“莫查合聽到這聲勢,勢必帶人拼死與定寧郡主匯合,會召集兵馬向桐西關進發……”

“對,他別無它路!”胡璇暫釘截鐵的接著說道:“定寧郡主若也向這邊靠擾便好,就算她不來在原處等待莫查合,也沒機會見她的寶貝兒子第二眼了!廢丘就是莫查合絕命之地!你的守軍與桐西關繞進的親兵匯師於此處埋伏,待爆破之後左右夾擊,他便必死無疑。可這些都要有一個前題,定寧郡主興兵的聲勢一定要響要大,才能引得他拼死一搏……”

胡璇話沒說完,雷延武已然暴紅著雙眼,忽然伸手卡住了胡璇的脖子。可雷延武的手的在抖,興奮沸騰的血液讓他的臉都有些泛紅,胡璇可以聽得到他急促的喘吸,而知道他血液中權欲的沸騰與親情做著最殘酷的掙紮。

胡璇仿佛有些無奈,卻仍是平靜地笑了:“你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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