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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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通往宴子桀寢殿的路上,急匆匆的走著兩個人影。

安公公兩手抱在胸前,微微欠腰。天氣轉冷,匆忙的節奏讓他的吐息急促,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霧氣。

“你要記清。”安公公微微側了側身,身後的男子跟了上來,只差一點就撞上安公公,楞頭楞腦地一頓步,又退到安公公身後,探頭側向安公公,聽他訓話。

“別自作聰明多說話。最好能不出聲就不出聲。”安公公交待著:“疼你也得忍!皇上心氣一煩,你小命不保。雜家提點你,是福是禍,也得看看你自己的造化。”

“小的記住了。”那男子低低的應了一句。

安公公撇著薄薄的兩片嘴唇點點頭,半翕著眼繼續向前走。

宴子桀由大牢走出來。身後的儀仗浩浩蕩蕩的隨他離去。

“皇上。”原拓跟在宴子桀身後,低聲道:“您今天來親審……可是……另有打算?”

“……”宴子桀仿佛正陷入深思中,頓了一頓才側頭看看原拓:“一切照舊。這些待與西砥交戰後再理清也不晚!”忽然想起了什麽,又道:“邊疆來消息了沒?安排去的人,都妥當了?”

“回皇上,張勁太守連日快報,都說還沒到,不過想必皇上啟程的時候,一切便已經順利進行了。”

宴子桀點點頭,便又不說話了。

原拓知道宴子桀最近時常神游,特別從韓越之離開那日起,聽宮裏的侍官太監說皇上總是難以入睡。睡到一半便起來砸東西。想是他喜歡極了那兩個男子,都先後離他而去,一時心緒不寧,晚上睡不好,白天氣色也差,常常精神晃忽,原拓自是能看出他強打著精神理政。

但宴子桀天性倔強,如此一來,不但不精神萎靡,反倒變本加利不忙到夜深絕不回宮安寢,最近一日三餐都是在禦書房裏,原拓也偶爾被他叫上一同進膳。

每到回寢殿時宴子桀定然十分疲憊,可步子漸漸向寢宮移近,心裏就越發懼怕那個空曠的房間。要是回去了……又睡不下……

這些天宴子桀都時常有錯覺。一個人入睡,那殿房安靜得就像自己浮在一處黑暗、空曠、永遠沒有光亮的空間,甚至不知道何時就會摔向見不到邊的深淵……那種孤獨的心驚膽顫,就像時光倒流回五年前,尚在胡國皇宮中,每日每夜不斷反覆的可怕夢魘。

猶記胡珂那時總是嚷著怕黑,竟也不怕侍女太監流傳,常常鉆去胡璇的寢宮安睡。而自己呢?只好留在忽明忽暗的燈光映照的房間。比起黑暗,仿佛那搖曳不定的燈火,地面上晃動的影子,就像不知何時便會突起的危機,會讓獨坐在床頭的自己心驚膽寒!黑暗卻似乎更為安心,就像——遇到了可怕的襲擊,只能閉起眼什麽也不看——在黑暗中把命交給上天……卻又不甘心。

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大殿前。連原拓是什麽時候離去的,自己都沒有印像。

宴子桀的腳步有些猶豫,站在階臺的下面,微微仰頭望望深藍的天空,這座白日看來氣宇軒昂的宮殿,不知為什麽,夜晚卻像是一間進去了便出不來的龐大古剎。

“皇上……”安公公悉悉索索的小步跑了下來,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您回來啦,快準備就寢吧。入了深冬,皇上要以龍體為重吶。”

宴子桀再由仿佛自虐的可怕心境中掙紮出來,點點頭,示意安公公引路,走了過去。

打開殿門,房間比每一天要陰暗,也沒有侍女來伺候更衣。宴子桀倒仿佛習慣了和胡璇在一起時候的親力親為,也並不在意,回頭向安公公道:“浴殿備好了?”

“回皇上,早便備好了。”安公公笑咪咪的道:“皇上若沒吩咐,老奴告退了。”

宴子桀點點頭。上兩天他還總給自己抱上宮人的畫像來問要不要傳侍,傳了兩個女子來,也沒什麽興致,又給譴了下去,今天他沒聒噪,倒也不錯。

房門關合,宴子桀便舉步向自己的龍塌前走。這時候才發現旁邊的屏風邊上,靜靜站著一個人影。

房間太陰暗,進門的時候宴子桀跟本沒發現。如今餘光藐到這個人影,與某個在心中久久不忘的身形極其相似。宴子桀此刻第一個驚心的感覺竟然是——鬼!

但那絕不是恐懼。宴子桀仿佛更有幾分興奮,臉上忽然現出神采,猛的轉頭向那個方向望過去。

是一個人。微微低著頭,不自在的用手抓著腿側的袍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有些失望,卻又仿佛足以安慰。宴子桀向他走過去。

那是一個長發拔肩的男子。身形樣貌的輪廓……和那人確實相似,才會讓宴子桀一度以為那是鬼魂。

到了他近前,宴子桀擡手,用指尖掐著他的下頜,擡起他的臉頰端詳。這人不僅面對帝王有一種本能的畏懼感,更顯而易見是個羞澀的人。不敢正視宴子桀,目光游離不定卻絕不敢正視君王。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呼吸頻促,身體微微發抖。

宴子桀收了手,轉過身去給自己寬衣解帶:“該準備的,安公公都讓人給你準備過了?”

男子跟了上來,小心翼翼地伺候宴子桀更衣。依舊垂首輕輕點頭,幾乎難以聞聲地應了聲“是”。

這幅緊張羞澀的樣子讓宴子桀心裏一動,很快脫了個精光,披上浴袍:“去那邊等朕。”手指了指寬敞的龍塌。

宴子桀很快由浴殿回了來,已經開始帶有某種興奮和沖動。這次這個有些淡然,竟然比韓越之多了些神似……不由得急燥,幾乎是小跑著回來。

走到塌前,放底羅帳,盡量讓光線更暗,只能隱隱看清對方的輪廓,宴子桀這時早已急不可待,掀開錦被撲了上去。

很投入的一場歡愛,如果不接近那具身體,不微微辨別出那微弱卻不同的體息、如果不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失落、如果……這場歡愛後,自己可以像從前那樣依偎在那溫暖的懷抱裏……宴子桀會幾乎就以為這具體身,是自己一直渴求的。

由背後擁緊他,享受歡愛後的溫暖,那種空洞的心理似乎得到了一些填補。寂寞黑暗或孤獨仿佛不再可怕。隨之而來的,是撲天蓋地的疲憊,連日來的夜不成眠積起的倦意襲卷而來,心底卻蕩漾著暖意,竟在意識迷離間,唇角含笑含糊呢喃:“璇……我……不走了……”時光仿佛飛回到十八歲那年,那個即將分別的午後。

轉身前,自己分明看到了他不舍的神情。那時候有種什麽樣的沖動湧上了鼻子?酸酸澀澀,比自己受過的任何一種委屈,都讓自己覺得揪心。如果只是單純的恨,是絕不會那般酸楚到想哭……可是那麽久、那麽遠的心情,要到五年多以後、伊人不在的今日,才翻然領悟。

記憶中的胡璇總是高高在上的,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一種祥和的光輝。原本就是受人尊敬擁戴,永遠氣定神閑、微微含笑,高貴得就像天上的神人降世。

你憑什麽!原本,我應是皇子,你卻是一名草芥!原本,如果我願意,你的溫柔就應該只有我能擁有……

他絕不只是待自己這般溫柔,這種高貴的溫柔,也絕不是自己那種拖油瓶的“皇子”可以占有的!

還有……那朝不保夕的命運。如果命都沒有了,還想要擁有什麽?如果,能重新擁有這天下,還有什麽不可以得到?

可朕——真的不知道,你也如此自私。

胡璇哪!如今朕也如你當初一樣,高高在上。你看,你不是也難於自安,不肯全心全意接受朕的情愛,一定想要奪回朕的江山麽!

如果……那時候,朕沒走……你就把全部的溫柔,都給朕一個人……

“好不好……”宴子桀擁緊了那個身軀,臉上笑意更深。

男子忍著剌疼,卻楞是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死死咬著唇、皺緊眉,點點頭以示應承,卻全然不知身後的人,早已入夢自囈。

胡璇隨莫查合行軍,還未到兩個時辰,前方便有快報傳來。

胡璇知道莫查合這次行軍甚密,並不張揚聲勢,完全是為了不讓雷延武發覺。這正是自己的主意,莫查合也覺得最為上策,才如此行事。

胡璇知道,如今以一已之力,必定全無成就。要想成全自己的心意,必然要將計就計才是上策。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要順著莫查合有力的方向去游說,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契機。離間本就是險計,要取信於這個人,必然要深入其心。

此時傳來的快報胡璇雖然聽不懂,莫查合依舊對胡璇也是頗有防犯,只讓那通信的使者在耳邊輕語。

胡璇只管大大方方地看著莫查合的表情,發現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手扯著馬韁,微微發抖,低低的向來人交待了些什麽,那快使應聲策馬而去。

莫查合命大軍停駐,向胡璇招了招手,兩人騎馬向前走了一小段,估計後面大軍再也聽不到二人的說話聲距離,莫查合才勒住韁繩。

胡璇關心大計,本也無妨,便向莫查合問道:“大王,可是有何變故?”

莫查合皺著眉頭道:“母後的人馬遇劫……人數不多,卻以死相拼……”

胡璇一驚,心想莫非雷延武當真得到消息,先發制人,想殺了定寧郡主而自立門戶?可這讓人想不通……他那就等於豎敵西砥、自尋死路……莫非……隱隱的猜測,或許是肖老將軍他們依舊行事,見到有通使便攔殺……是以那一路人馬並非西砥軍士……??

“如今太後安好?”胡璇思不得解,只得又問。

“嗯。那夥人來歷不明,全被母後的衛隊殺死或自盡。為防有變,我已讓第一軍轉路護送母後向雷延武陣營而去。”莫查合的眉目間糾結著思慮。

“如此一來豈不是讓雷延武有了防備?”胡璇面色一冷,頗感不快。

“難倒要本王眼看著母後送死不成!”莫查合亦立時冷臉。

“如此一來又如何能引得雷延武入陣?那就不如大王這樣領兵而去,討伐雷延武,大王振臂高呼,西砥士兵還不唯你是命?”胡璇已然心中焦燥,此時自知偏離了自己的計劃,不由得心急,再加上連日來自己忍氣吞生受著莫查合的淩辱,情急之間,竟不冷目相對,與他爭辯起來。

“這也未嘗不可!”莫查合猛然揚起鞭子,向著胡璇狠狠的抽下來,胡璇一個不防,被他打得正著,一聲驚呼摔下馬去。

莫查合騎在馬上扯韁提住因主人的暴戾有些不安的馬匹,聲色俱歷,用鞭子指點摔在地上的胡璇,狠狠地道:“若非母後心有不忍,執意勸說雷延武,本王還要留你用什麽火藥陣、誘殲計?本王不過想給母後個心安才用你出謀劃策,你不要不知好歹,給你幾分顏色就爬到本王的頭上!母後若安然無恙、本王又可不廢兵卒伏誅雷延武,尚可記你一功,若是母後出了個三長兩短,你就等著淩遲刨心!哼!”言罷狠狠瞪了胡璇一眼,回身縱馬歸隊。

跑也是跑不掉,更何況都挨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胡璇捂著兀自抽痛的肩頭站起身來又爬上馬,見莫查和已然帶軍隊向自己的方向行過來,便默默無聲歸入到他軍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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