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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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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一聲脆響。胡璇垂著的手松了開,一雙玉碎剌在他的手掌中,另一片,叮當有聲的落地。

宴子桀怔怔的看著那一片帶著凝血的碎玉,還有那被剌穿了的手掌,腦海間回蕩的,竟是在桐城的小房中,胡璇與自己共處過的點點滴滴:

“子桀,喝藥了。”胡璇由外面端了碗湯藥進來,邊吹著氣,小心的放到他手中:“今天我在集上買了你愛吃的銀耳乳鴿,一會兒你可以打打牙祭了。”

或是夜風吹得太勁,或是火把燃著的煙霧太過濃重,宴子桀竟驚覺自己的眼中泛起了濕意,有些怔惶的高舉著示意點火放箭的手,竟然茫茫然地盯著胡璇的屍身邁出了兩步。

“皇上!”原拓一驚,慌忙上前扯住宴子桀的手臂:“皇上小心!”

從自己的迷失中驚醒,宴子桀才發覺自己的手舉得隱隱作麻,緩緩的收回,覆又狐疑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玉、僵直著依在荊雲身邊的胡璇,又望向荊雲:“他沒死?”

荊雲由鼻子裏哼笑了一聲,滿面淒蒼:“也算你這昏君仁慈,命你的禦醫一枚長針,走風府、穿天柱,一針結束了他的苦楚。你還指望他能活過來找你鎖命麼?”

“……你說什麼?”宴子桀瞠了眼。

“……”荊雲卻不知下針之事宴子桀全然不解,只冷眼瞥了他一眼:“你已奪了他性命,此時又做什麼無知模樣!荊雲今日是鐵了心要帶他走,你最好命你的侍衛瞄準了放箭,莫要讓荊雲剩得一口氣帶他離去便是。”言罷將胡璇抱緊,長劍在手,轉身便向自己瞄好的去處沖過去。

宴子桀只盯著荊雲的背影發楞,腦海間斑駁交錯著胡璇的一笑一顰,竟沒了半分反應。

“皇上!”原拓見宴子桀不出聲,忙提聲高喝:“點火!”

“住手!”宴子桀猛然回過身,目光中炯銳,卻隱隱含著波光:“全都住手!讓他們去!”

荊雲聽到宴子桀喝聲,微微停住身形,淡淡回頭一瞥,看了看胡璇,柔聲道:“荊大哥帶你走!”便展開身形疾奔而去。

沒了宴子桀的命令,誰也沒攔荊雲,便這樣收了兵各自退回駐處。

宴子桀一步步挪到剛剛荊雲站著的地方,俯身拾起那片碎玉。一角還沾著胡璇已幹涸的血漬。

這時說不清是恨、是愛、是怨、是悲……是仿佛所有的力量都由身體的每一寸發膚被抽空,一幅身體已然空無感覺。

回到寢殿,宴子桀傳來禦醫,老人家已經抖瑟得不成樣子,一張老臉早已蒼白,抖著唇齒老淚縱橫匍匐在地:“皇上開恩!請饒過老臣一家老小,老臣願以死謝罪……皇上開恩哪——”

“……是你親手……殺了胡璇?”宴子桀沈著臉。

“老臣……老臣見公子形狀甚慘,而醫救無方。明日後日也是挨不過去,便向皇上……呈了死狀,皇上準斂了,老臣便施了針……皇上……開恩……”

宴子桀深深吸了口氣,靠回椅背上。胡璇沒有天尊丹便醫不得,這個自己早就聽禦醫說過了。而胡璇當天也確是回光返照之說,禦醫也三番五次說過胡璇已經燈盡油竭……自己要他死,受盡苦楚的死,無論如何,遲一步早一步的結果……

平息了心中的波瀾,宴子桀又道:“他已死之身,本應僵去,如何會張開手掌?”

“公子早已是垂死之軀,體溫淡涼。人有血氣經脈肉骨筋髓之分。公子似是餘念難盡,遲遲未能歸去,便有如犯人被斬頭,仍有餘氣或是昏闕之人強持意念不肯輕生……臣向皇上稟過死訊,才以針剌公子風府天柱,那時公子即時斃命。還沒許久,荊……荊雲便闖入房中,搶走公子的屍身,想是顛簸所至。”

話已至此,宴子桀確是知道胡璇已然死去。長長地嘆了口氣:“你退下吧!朕……不與你追究!”

“謝主龍恩!謝主龍恩……”老禦醫得了大赦,一拜再拜退出殿堂。

宴子桀緩緩由懷中摸出那塊碎玉,怔怔的看了半晌——荊雲說的會是真話麼?就算荊雲說的是真話,可胡璇你騙朕是不爭的事實,你將自己的妻兒與了朕,阮妃死前已然將你揭穿對不對?你負了朕,一直謀算著朕的江山不是麼?你與那荊雲……他舍命救你,你……卻當著朕的面否認你們之間的關系……你、你欺騙朕……對不對?你私自出宮私會雷延武……對不對!他若是一心捉你,又怎麼會平白無故放過你?你明知道朕父皇母後被人詆毀,還要朕知曉那些編度的故事……朕沒冤枉了你!對麼!

你為何如此心狠!到了今天,仍讓朕為你魂不守舍!啊!

“啊!”一聲暴喝,宴子桀騰地起身,狠狠的將手中的碎玉再一次摔在地面上。

“皇上……您怎麼了?”安公公聽到聲響,驚慌的在外面探聲。

宴子桀喘著粗氣,摔躺回自己的龍塌:“朕沒事!”手臂橫當在面上,淚卻止不住由眼角滑落在耳際。

荊雲自己傷得不輕,可胡璇這口氣斷絕了,他又哪裏有心思給自己療治。給自己草草拿穴止血,將大敞扯下一條在肋間攔腰一圍,打橫抱著胡璇,身形展到十成,真叫一個飛檐走壁。

穿過城街,小心閃過巡哨,背負胡璇攀上城墻,殺了兩名守城的士兵,才算逃出了宴都。

一路月朗星稀,荊雲片刻未停,奔到郊山中一座小村舍的附近,才轉了個彎子,繞到山後,再小行一段路,抵達一座建在山林中的小木屋時,距離開皇宮已有三四個時辰。

荊雲剛到了門前,房門便自行打開。房中走出一位少女,十七八歲,服侍仆素,頭發上簡單的結了個髻,橫插了支簪,是個道姑的打扮。

“師哥你回來啦。”那少女向著荊雲迎去,似乎已然知道荊雲是為救人而去,看到胡璇本也不為驚異,只是走近了才看清胡璇青瘀遍布的臉頰,不由得人一驚,皺了皺眉頭:“怎麼傷成這般模樣?”說話間,已與荊雲雙雙進了房去。

房中簡陋,兩張木床、一張木桌,四把木椅和兩架小櫃。一盞油燈忽明忽暗。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道盤坐在一邊床上。見荊雲回來,微微睜開眼。

荊雲將胡璇的屍身橫放在床上,忙轉身向老者跪拜:“師尊,求您救他一命!”

那小道姑走上前去撫了撫胡璇的脈,回過頭,面有難色的道:“師傅……這人已經斷氣了。”

老者起身下床,荊雲喘著粗氣跟在老者身後。他自己已然傷重,血紅了半邊衣衫,此時到了房中,一口氣歇下來,疲盹之感竟然騰沖而起,步子一趔斜便要摔倒,那少女眼快,忙上前將荊雲扶了住。

老者只探了探胡璇的鼻息,也撫了撫脈向,轉過身,滿面淡然之色對上荊雲焦切的神情:“徒兒……萬事皆有造化,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師尊,您若不能救他,這世上還有何人可以?”荊雲推開少女,雙膝跪地,面上神色悲切。

老者搖搖頭:“他氣血瘀心、傷及臟器,以至經脈不調……本是油盡燈枯之軀,又被人施針封穴……”老者又回頭看了看胡璇,以指輕壓他的頸項:“……”凝神思索,便不再說話。

“師尊!”荊雲跪著向前幾步,扶著老者衣擺,悲切的道:“可是還有方法?”

老者看看荊雲,緩聲道:“無論如何,都要救此人,也並非不可。只是……”

“師尊請明示!”荊雲目現流彩,喜不自禁。

“……為師想問你,為何定要救此人?”老者簾下眼簾,凝視荊雲:“即便付上性命,也在所不惜麼?”

“正是!”荊雲想也不想,神色堅定:“即便是要以命換命,徒兒也絕不皺皺眉頭……事因……”說到這裏,荊雲語結,想了想,覆又擡頭道:“事因皆因徒兒一時貪念,做下錯事,連累他被人誤會,招至如此禍手。”

道人想了想,緩聲道:“當年為師之所以命你下山,令你師弟告訴你為師已不在人世,為的便是你執念不了、不能專心悟道,想你嘗遍世間情苦,得一份清靜自然之心,你到了今時今日……仍是如此執著?”

“……徒兒愚鈍,有負恩師教誨。”荊雲垂首,他確是無心向道,樂藥道經半點無心參磨,只負了一身武藝,如今想來若是自己當初肯靜心學藝,便可救胡璇一命也未知,心下不禁慘淡:“只是師尊常言,正心至正,正世間不正之人。徒兒下山以來,得楚康帝器用,一直身在宮中,衣食無缺,荒廢時日,不思進學,心中沾染汙念,一步錯犯下終身悔事。而他……”荊雲說到這裏,目光中透著隱隱悲情:“他從未責備過徒兒所犯下的罪行、默默承擔別人所帶來的苦楚……徒兒所見的他,是寧願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不願天下大亂、百姓流離。有佛語也講大慈大悲……無論他於公於私,做到此處,徒兒方知……正心至正、大慈大悲,也便在於此。試問這樣的人……又如何能讓他含冤莫白而去……師尊……”說到後來,荊雲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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