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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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序前腳把輪椅還回孫家去,聽說好姐妹生病但不至於去醫院的李秀芳後腳就一瘸一拐地跨進了田家的院門。

她來到田文靜的炕邊,先是關心了一下田文靜的病情,然後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自己和老伴兒。

“本來老孫就身子不利索,這回我也成了瘸子,”李秀芳苦笑道,“你說我倆以後可咋辦啊。”

孫強是已經判定為無法恢覆正常的殘疾,李秀芳只是骨折後恢覆期的不便,兩個人的情況完全不同。但若是李秀芳自己不註意,保養得不到位,最終結果是什麽還真不好說。田文靜能理解好姐妹此刻無助的心情,奈何她自己也生著病,只能用沙啞且無力的聲音勸著對方別胡思亂想,要好好保重身體——說得真情實意,聽起來卻毫無說服力。

“好啦好啦,我不亂想。”李秀芳拍著田文靜的手,笑容裏帶上了幾分戲謔,“你也要好好保重身體,馬上就要進入臘月了,還有好多事情需要咱張羅呢。”

田文靜嗔怪李秀芳,說她這是哪壺不該提哪壺。

關於馬明輝的到來,田序並不感到意外——他不來的話田序才要覺得奇怪。

“我、我給你媽送點鴨梨,”馬明輝站在院門外,輕輕地將手裏兩大盒子水果放在院門裏的地上,“熬水喝,撤火快。”

田序瞥了一眼地上的紙盒子,沒拿,也沒說話,轉身就往回走。

“田序,”馬明輝手足無措地站在院外,呼喊著院裏的人,“把梨拿進去啊!”

被喊的人此時早已回到屋中,戴上耳機,用白噪音隔絕自己與世界的喧囂。

馬明輝不解其意,猶豫著自己是否要把東西送進去,放門口也不叫事兒,雖說關上門了也不至於丟,不過就是幾斤梨而已。

要不我就把東西往裏挪一挪?至少放進院裏,別堵在人家門口。田序不一定在哪兒待著,反正他也看到我了,已經不高興了,我不進屋,他應該不至於生氣。馬明輝打定了主意,便拎起盒子,貓著腰,輕手輕腳地走進院中。

閑得沒事在屋裏瞎溜達的田福榮,一扭臉便看見院中如做賊一般行徑的馬明輝,於是他調轉方向,邊朝屋門走去邊大聲喊道:“小馬,這是幹啥呢?”

馬明輝聞聲立刻放下東西,轉身要走,腿都邁出去了,又覺得都被長輩看見了,不打招呼就走實在不像話,於是他保持著擰麻花的姿勢,同開門走出屋的田福榮解釋道:“叔兒,我來給文靜送點兒梨吃。”

田福榮嫌冷,不願多往外走,就站在門口扯著脖子和馬明輝進行對話:“別把東西放那兒啊,拿屋裏來呀。”

馬明輝立刻搖頭婉拒:“我就不進屋了。”

田福榮揶揄道:“你不給送進來,難道要我出去拿進來嘛。”

“回頭讓田序拿進去吧。”馬明輝心直口快,說完之後才想起來人就在家裏,他這樣大聲說話,還有指使人幹活的意思,田序聽見了肯定會生氣。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想找補兩句,又怕自己節外生枝,心虛得幹脆腳底抹油,準備開溜,偏偏邁腿的時候忘了自己還擰著個兒,手忙腳亂之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田福榮腿腳不好,早就戒了看人摔倒想要上前去扶的好心,如今出洋相的又是晚輩,他徹底沒了擔憂的心,反而哈哈大笑地調侃對方:“小馬,我在這兒呢,你磕錯方向啦!”

“你這兒跟誰說話呢?”黃淑華聞聲走出西屋。

“小馬。”田福榮扭頭告訴老伴兒,“來給咱文靜送梨了。”

“哪兒呢?”黃淑華看向窗外,果然在院裏看見了自家未過門的姑爺,於是她連忙走到門口,掀開簾子,站在田福榮身後對馬明輝喊道,“小馬,在院裏幹嘛呢?齁冷的,快進屋來!”

“死老婆子,”田福榮揉著耳朵抱怨道,“嗓門真大,也不怕吵到文靜休息。”

“你嗓門小,喊那麽大聲,隔壁都是家裏來且了。”她哂了田福榮一句,轉而繼續招呼院裏的馬明輝,“小馬,還杵那兒幹嘛呢?快來屋裏暖和暖和的。”

馬明輝重新站好,幹笑著擺手婉拒道:“不了嬸兒,我這就回去了。”

“咋來了就走啊?”黃淑華想要出去拉人,奈何田福榮門神一般堵在門口,她又不能去推腿腳不好的老爺子,急得邊敲門框邊抱怨道,“你咋這麽沒有眼力見兒,非要站這兒攔我的路!”

“嫌我攔路,你自己長翅膀飛過去啊。”田福榮說歸說,但還是慢慢騰騰地錯開了身子。

看見黃淑華要往外走,馬明輝知道自己碰上老太太,再想走就難了,於是慌忙喊了一聲“嬸兒,我先走了”,拔腿就往院門走去。

黃淑華見狀,立刻大聲喊道:“文靜病了,你都不進來看看啊?”

馬明輝定在了原地,宛如聽到立定口令的士兵,一動不動,等待長官接下來的命令。

“快進屋來。”黃長官下令道。

馬明輝本就想要探望田文靜,聽到邀請,下意識地朝正房屋走去。走了兩步,他又瞥見了一旁的西廂房,想起還在裏面的田序,於是向後撤身,為難地拒絕著“長官”的命令:“我不去了,嬸兒,您辛苦,好好照顧文靜。”

“你這孩子咋回事啊,這麽擰巴?”黃淑華一邊往前走,一邊念叨,田福榮突然擡起拐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小腿,黃淑華不滿地回頭質問對方,“你幹啥呀?”

田福榮朝著西廂房努了努嘴,沒有說明,但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黃淑華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轉頭瞅見西廂房拉起的窗簾後,她便放下了顧慮,倒騰著小碎步,快步走向馬明輝:“沒事,樂樂瞅不見。”她一手拉住馬明輝的胳膊,一手指著西廂房的窗戶,“簾兒拉著呢。”

馬明輝戰戰兢兢地看過去,這才註意到西廂房拉起的窗簾。他因此產生了猶豫,想著反正田序也看不見,他進去看一眼田文靜,看完就出來,絕不多待,更不會留下來吃晚飯,應該不至於讓孩子太鬧心。

就在馬明輝猶豫的這會兒工夫,他已經被黃淑華拉到了正房屋的門口,在被田福榮提醒“先去把梨拎屋裏來”之後,才徹底回過神來。

“倆破梨著什麽急。”黃淑華邊噎田福榮,邊推著馬明輝往西屋走,“你要是想吃,先自己拿了洗了去吃,指使人孩子幹嘛。小馬,咱甭搭理他,進屋看文靜去。”

“我又不上火,”田福榮反駁道,“著急吃什麽梨?”

兩個人相繼進入西屋,沒人搭理田福榮,徒留他一人守在門口。他轉頭看向放在院中的兩大盒子梨,心說但凡年輕十歲,我也用不著指使別人。目光平移至西廂房,田福榮不禁皺起了眉頭:他猶豫著是否要喊田序去把梨給拿進來。

“算了,幾個梨而已,凍壞了又不耽誤熬水喝,”田福榮喃喃自語地走入房中,“我幹嘛去觸那個黴頭。”

被田福榮當作“黴頭”的田序,站在西廂房的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見了院中發生的一切。

他面無表情,心情十分平靜,戴著耳機聽著林間鳥叫的白噪音,腦子裏重覆著向然說的那句“放過自己”……啊,他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回覆向然的短消息。

田序打開微信,給向然發去短消息,告訴他自己母親的狀況已經好了許多,暫時不用去醫院了,在感謝完對方的關心之後,還不忘順帶關心一下向然的父親。

向然回的語音,聽聲音還挺高興的:“老頭兒剛才喊我名字來著,雖然有些含糊,但是我敢肯定:他在喊我名字。”

向嘉安在這次住院前就講不清話、只會“啊啊”叫了,如今能開口喊向然的名字,的確是值得向然高興的事情。不僅是向然,聽聞此事的田序也非常高興,因此他笑著回去了語音:“一定是因為你做好事感動了上蒼,老天爺都不舍得你這麽一個好人,年紀輕輕就沒了父親。”

“我做好事也不是因為這個……”向然回道。

田序正想打字回說“我知道”,對面又緊跟著發來一條語音:“不過如果真是因為我做的這些,讓老天爺願意開眼放過我爸,那我也不介意繼續做更多。”

屋外突然傳來的吵嚷聲,打斷了田序的思路。他順著窗簾的縫隙向外看去——馬明輝邊擺手,邊倒退著向院外走去;黃淑華站在正房屋門口,面朝馬明輝離開的方向,持續揮動手掌;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大半個身子藏在門簾裏,只留張臉在外面。田序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是他感覺應該是田文靜:田福榮沒必要這麽殷切地對待馬明輝。

馬明輝的身影消失後,門口的兩個人在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麽,田序聽不清,也不想聽清。他重新拿起手機,正準備繼續說點什麽來安慰向然,卻聽外屋有人高聲喊道:“田序!田序你來一下!”

田序不敢耽擱,怕是田文靜有什麽狀況,他立刻拿著手機,開門走出西廂房:“來了!”

是黃淑華在叫他。看見他走出來,立刻比了個“停一下”的手勢,隨後指著院子角落說:“樂樂,幫姥姥把那兩盒子梨拿屋裏來。”

田序順著黃淑華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剛才馬明輝送過來的盒裝水果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知道了。”田序邊往那邊走,邊對黃淑華說,“您先回去吧,外面冷。”

黃淑華沒有回去,而是堅持站在門口,手扶著門簾,準備等田序走過來時幫他掀起這礙事卻又保暖的東西。

看見兩大箱子水果,田序突然想到逗向然的話,於是掏出手機,給對方發去語音,聲音很小,只有他倆能夠聽清:“你吃梨嗎?”

向然回得很快,用的文字:“你請我啊?”

田序打字回說“對”。向然直接回了一個“OK”的表情。

“你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田序發語音調笑向然。

“樂樂,”黃淑華等得有些著急,因為外面是真的冷,“你站那兒幹嘛呢?”

“來了!”田序扭頭應了一聲,再看向手機的時候,向然回來消息:用的語音,田序將它轉換成文字,得知對方說的是“不要白不要”。

是啊,不要白不要,有比沒有強。他收起手機,拎起水果盒子:挺沈的東西,滿載著情意。田序走到正房屋門口,黃淑華早已掀起門簾,就等他把東西送進去了。

“姥姥,”田序站在門口問黃淑華,“我能拿幾個送向然那兒去嗎?”

“唷,這我可做不了主。”黃淑華調笑道,“這是人家送給你媽的,你想拿去分給朋友,得去問你媽才行。”

田序皺著眉頭,想了一下,甩下一句“那算了”,然後側身進入屋中。

“哎呀,你這孩子!”黃淑華立刻追了上去,“我逗你玩兒哪!這麽多的梨,得吃到什麽時候去啊。你不說給然然,我還惦記給秀芳那點兒去呢。”

“我媽同意了?”田序把東西放在倉庫,轉身一本正經地問。

黃淑華拍著胸脯笑道:“她媽同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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