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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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沒鎖,院裏面又傳出這麽熱鬧的動靜,送貨經過田序家的向然被聲音絆住了腳步,自然要進去看一看。

看到院裏的景象,向然不至於說是嚇一跳,但是也的確感覺挺震撼的——田文靜濃妝艷抹,穿著花裏胡哨的衣服,跟著節奏感十足的音樂,扭動著身軀,做著大概可以稱之為“舞蹈”的動作。在她的正對面,是舉著手機、面無表情地進行著拍攝工作的田序。

率先註意到向然的,是在一旁觀看表演的黃淑華。她向站在院門口的向然招了招手,讓人進院來一起看。向然本就覺得新奇,得到邀請也不跟老人家假不客氣,貼著墻邊進入院中,生怕打擾到錄制工作。

一曲終了,田文靜向鏡頭鞠躬致敬,直起腰身後才通知田序可以結束拍攝了。田序照做。關閉錄像功能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稱讚母親,而是甩動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略感僵直酸痛的手臂。

向然跟著黃淑華一起拍手叫好,田文靜笑著走向二人,問剛才的那一段表演怎麽樣。

“人靠衣服馬靠鞍,”黃淑華誇得不遺餘力,“穿上專門的衣服跳,感覺就是不一樣。”

“挺喜慶的。”向然問,“靜姨,你這是準備參加元旦的文藝匯演嗎?”

“不是。”田文靜笑道,“就是瞎跳著玩的。”

向然指著不遠處的田序:“我看您還錄像來著。”

“錄個視頻傳網上,”田文靜無意遮掩,坦率地講明原由,“多少能賺點錢花。”

有人通過傳視頻賺錢,向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所在的村裏也有這樣的人,甚至那個人就是田序的母親。

“賺很多嗎?”向然有些好奇。

田文靜實話實說:“其實沒多少。好的時候一個月四五百,不好的時候就二三十——嗐,玩兒的同時還能賺點錢,這不挺好嘛。”

向然聽得有些心動,他正想請教田文靜拍了視頻傳哪裏,卻被走過來的田序打斷了話音:“媽,給您手機。”

田文靜接過手機,沒有搭理田序,轉而繼續問向然:“然然,吃飯了嗎?”

向然搖頭:“沒呢。”

黃淑華立刻發出邀請:“留下一會兒一塊吃吧。”

“不用了,姥姥,”向然笑著婉拒,“我還得回去餵我爸吃飯呢。”

黃淑華嘆了口氣,說不出其他挽留的話語。田文靜拍了一把向然的胳膊,說讓他拿點自家種的紅薯再走。

向然再一次婉拒,甚至不給田文靜進一步發揮的機會,說完便朝院門跑去。

他擡腿上了電動車,準備起步回家,卻被追出來的田序攔了下來。

“怎麽了?”向然玩笑道,“難道你也要留我在你家吃飯嗎?”

田序搖頭:“找你有事。”

向然問:“什麽事?”

“你釣魚的東西從哪兒買的?”

“喲?”向然眉峰高挑,笑得狡黠,揶揄田序,“你不說不釣嗎?”

“不是我用,”田序解釋道,“是我姥爺要用。”

“你姥爺要釣魚?”向然聞言一怔,“可是,我記得他好像腿腳不太好,一個人去……沒關系嗎?”

“不讓他一個人去,”田序說,“我跟著他。”

向然這時才意識到為何自他進入田家小院後便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因為田序。

今天幾號了?記不清了,反正國慶假期肯定是結束了。然而田序這個據他所知逢年過節只回家待兩三天的人,竟然還在家裏。向然看著田序,忘了剛才的話題,只問自己好奇的事情:“你不回城嗎?”

田序眉頭微蹙,向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連忙解釋說自己沒別的意思,卻聽田序平靜回道:“暫時不回了。”

向然沒接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田序。

追文<二三[〇六久二”三,久六:

田序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瞥見對方高高翹起的嘴角,他慍惱地質問道:“你在笑什麽?”

“我笑了嗎?”向然擡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

“漁具哪兒買的?”田序重覆自己的問題,“鎮上有賣的嗎,還是要在網上買?”

向然沒有回覆,因為他還在尋思田序剛才說的話:我笑了嗎?好端端的,我笑什麽啊?

見對方不理人,田序也不再糾纏,甩下一句“算了”,轉身就往回走。沒走兩步便碰見了拎著口袋跑出來的田文靜,他問自己的母親去哪裏,卻再一次被人無視。

只見田文靜徑直跑到向然身邊,將裝有紅薯的口袋掛在電動車的把手上,然後撥開向然想要推拒的手,告訴他乖乖收下就好。

“那我就收下了。”向然識趣地不再推辭,“謝謝靜姨。”

“甭客氣。”田文靜輕輕拍了拍向然的手臂,“回去好好照顧你爸。”

“嗯。”向然同田文靜告別,“我走了,靜姨你快回去吧。”

“回見。”田文靜邊揮手邊向後撤步。

向然驅車緩緩起步,開出幾米後又停下來,轉身向後喊:“田序!”

已經走進院門的田序想要裝作沒聽見,因為剛才向然奇怪的笑意。身旁的田文靜卻提醒他趕快出去看看。結合剛才母親對他冷漠,反而對向然很熱情的情況,田序不禁腹誹:其實外面那個才是老田家的外孫吧。

“怎麽了?”田序站在院門口,皺著眉頭,回覆人的語氣聽起來與友善毫無關系。

“你甭買了,”向然喊道,“我送你一套!”

田序態度很堅定:“不用,我自己買就行!”

向然沒再回話,擺了擺手臂,揚長而去,也不知他是沒聽見,還是打定了主意壓根不在乎田序說了啥。

田序多少有些賭氣,自己也講不清楚原因,反正他不要向然的東西,哪怕是給姥爺用也不行。

他是搟面杖吹火,對漁具這方面一竅不通,不知道該買什麽,也不知道該買什麽樣的。田福榮提出了讓待在家中的田序陪他去釣魚的要求,之後便當起了甩手掌櫃,擎等著孫兒把東西準備好,他只管去享樂就行。

田序沒有辦法,只能自己去網上查資料,查完資料再去網店選購對應的商品。折騰了一下午,才勉強湊齊一套能夠滿足老爺子去溪邊釣魚要求的設備。不過零七八碎的東西太多了,他總是不放心,怕漏買了什麽,影響釣魚的過程,害姥爺玩得不開心。難得老爺子主動給了臺階,田序還惦記著借此機會討好姥爺,緩和因他賦閑在家引發的家庭矛盾,如果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想來老爺子也不會相信他說的話了。

在田序下單付款前,向然趁著夜色找上了門,帶著整套的漁具,甚至還包括一張折疊的座椅。

“我說過不用了。”田序不願收下,盡管向然已經直接將東西放在了他家院裏。

“也不是給你的,”向然說,“是給姥爺的。”

田序非要較勁:“多少錢?算我買的。”

“談錢就沒勁了啊。”

“不談錢談什麽?”田序哂笑,“談感情嗎?”

向然忍俊不禁:“你還真別說,我跟姥爺的感情還是很深厚的。”

田序冷哼一聲,因為他不會傻到把玩笑當真。

“真的。”向然不再嬉笑,說得鄭重其事,“當初還是姥爺把我引進門兒的呢。他給我講了很多釣魚的知識和技巧,想來我這也算是烏鴉反哺了。”

田序糾正他:“我姥爺對你沒有養育之恩。”

向然立刻改口:“那就是投桃報李。”

“我姥爺幹嘛跟你說這些?”田序態度冷漠,語氣裏充滿了質疑,對待向然宛如警察在審問嫌犯。

向然從容答道:“你姥爺看我實在悶得慌,村裏也沒什麽可供消遣的玩意兒,便建議我學著釣釣魚,磨時間,還能磨心性。”

田序剛要張嘴,向然猜他十有八九說的還是拒絕的話,幹脆搶先一步,不給他發言的機會:“你也不用給我錢。不瞞你說,這裏面很多都是我淘汰下來不用的東西,但是給你姥爺用還是足夠的——總共加起來沒多少錢的東西,你要給我錢,就是瞧不起我了。你給我錢也可以,那我就得先把上午靜姨給的紅薯錢給結了。不光是紅薯,之前靜姨還給過我很多東西——不談感情非談錢的話,那麽咱們就把賬給算清了,誰也別占誰的便宜,你看怎麽樣?”

向然這一通話說下來看似有理有據,實則胡攪蠻纏,好在他說得四平八穩、一氣呵成,沒打磕巴也不帶慌張,仿佛一個訓練有素、話術牢固的推銷員,不給田序反應和懷疑的機會,倒也成功唬住了對方。

“好吧……”田序木訥地表示,“我替姥爺謝謝你。”

向然暗自竊喜,臉上卻笑得很克制:“不用客氣。有問題就來找我,需要什麽就去我那兒拿。錢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讓老爺子玩得開心。”

田序被徹底說服了,因為向然說得實在在理。不愧是鎮上表彰的“助老先鋒”,難怪母親把他當親兒子來疼——瞧人家這個覺悟,田序當真是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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