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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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序沒想到這個時間段出門也會碰到向然在溪邊釣魚。一想到中午偷聽了人家的墻角,他多少感覺有些尷尬。田序本打算借著夜色偷摸溜走,孰料還是被對方給發現了。

頭燈明亮的光束與向然清亮的聲音一起投向田序,讓他宛若一個被抓了正著的竊賊,只能束手束腳地立在原地。

“原來是田序啊。”向然的話音裏總是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這是打哪兒來的呀?剛從山上下來的嗎?”

是調侃,還是嘲諷?亦或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問候?田序分辨不出來,也不想努力去進行分辨,他只想敷衍兩句,然後回家休息,盡管他可能依舊難以入睡。

“啊,”田序別過頭,瞇縫著眼睛搪塞道,“隨便逛逛。”

意識到光線太亮,晃人眼睛,向然將頭燈調至低檔位,然後繼續隔著三四米遠的距離,與田序閑聊:“去山上看星星嗎?”

“隨便看看,沒有目的。”田序無意與對方糾纏,直截了當地表明了去意,“我先回去了,祝你滿載而歸。”

他說完就走,身影快速消失在光線外。沒走兩步,就被向然拋出的一個不鹹不淡的問題給絆住了腳步——

“你中午來我家買的東西,最後怎麽沒拿走啊?”

這是打聽到的,還是自己看到的?田序轉身面朝向然,翕張著嘴唇,不知是該回答,還是應該反問。

向然看出了對方的窘態,於是笑著作出解釋:“店裏有監控,我下午查監控的時候看到的。”

原來如此。

那麽他看到了多少?是否看到我試圖偷窺裏屋的變態舉動?田序緊張得心跳加速,奔湧的血液震得他雙手都在顫抖。他握緊手掌,深吸一口氣,沒有反問對方的膽量,只能用微微打顫的聲音,故作鎮靜地回道:“忘了拿了,反正也沒付錢。”

“你倒是挺誠實的……”向然兀自嘀咕了一句,隨後擡高音量問田序,“你非要站那麽遠說話嗎?就不能過來一點嗎?”

田序不想多聊,自然也不會走過去。

向然見狀,不禁揶揄道:“你不敢過來,是怕我吃了你啊,還是怕我給你推河溝裏淹死啊?”

田序早已過了被人用話激兩句就輕易上套的年紀,卻又改不了爭強好勝的脾氣,於是他順著柔和的光線,皺著眉頭走到向然身邊,站定在距對方半臂遠的地方,冷言冷語地反擊道:“我怕你手上沒個準數兒,收竿的時候打到我。”

見人終於願意走過來,向然露出滿意的笑容:“小瞧人了不是?”

田序默不作聲地盯著浮在水面上的夜光魚漂,少頃,他才吐出一句與方才對話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有魚嗎?”

“有。”向然轉頭看向魚漂,頭燈的燈光便照在了他面前的水面上,“但也不是每天都能釣到,要看運氣。”

田序又問:“釣到了就拿回家吃嗎?”

“不吃,也不拿回去,走的時候全都給放了。就這大點兒的鯽魚,”向然岔開手指,比了比長度,“身上沒多少肉,還不夠挑刺的工夫呢。”

田序不解:“那還釣個什麽勁啊。”

“你瞧,這不就是為了打發時間嘛。”向然笑道,“不然待著也是待著,總得找點樂子吧。”

“不玩游戲嗎?”田序說,“手機上的那種。”

“以前玩。”向然轉身蹲下,翻動著放在地上的設備,“後來玩多了,發現都大同小異,沒什麽意思,就不再玩了。”說完他重新站起來,手裏拿著一根魚竿,遞給田序,“釣會兒啊。”

田序連忙擺手:“我不會。”

“這有啥會不會的。”向然轉身拋竿,然後將魚竿搭在地上的支架上,再對田序說,“盯著漂兒,魚咬鉤了就擡竿。”

田序不是真的不會,好歹他小時候也和自己姥爺一起釣過,此刻只是不想過多逗留而已。為了盡快結束對話,他決定不再繞圈子,直奔敏感的主題:“我中午去買東西,碰巧聽見你家裏屋傳出了怪叫聲。”

他只說自己聽見了怪叫聲,還是碰巧聽見的,不是故意為之,沒說湊過去偷聽甚至想要偷看,是因為田序不知道小賣部裏監控的範圍,不確定向然是否看到了自己下作的行為。為了避免畫蛇添足,他選用了對自己最為有利的說辭,為自己怪異的行為進行辯解。

“哦,那是我爸。”向然轉而看向潺潺流動的溪水,“他身體難受,不想吃飯,也不想吃藥,又說不出話來,只能啊啊亂叫。”

好坦然的態度。相比之下,田序感覺自己過於齷齪了。

“向叔怎麽了?”他問。

向然微微側頭,促狹地睨著田序:“你不知道嗎?”

田序猶豫了一下,最終心虛地選擇了說謊:“不知道。”

向然挑眉,並不相信:“真的不知道?”

“真的。”田序答得爽快,快到仿佛騙過了自己。

“不知道啊……”向然沈吟片刻,再開口時,已變成了一貫輕快的語調,“中風,癱了。”

盡管早已知道答案,但是聽到向然自己說出來,田序還是不禁感慨道:“好好的……怎麽就成這樣了?”

“常年酗酒,氣性又那麽大,”向然無奈地表示,“怎麽可能好得了。”

原來因果早已種下。田序悄悄地觀察著向然的表情:“就你一個人照顧向叔嗎?”

向然雙手插兜,平靜地望著遠方:“除了我,還有誰啊。”

“一邊照顧你爸,”田序問,“一邊經營店鋪?”

“不。”向然說,“是為了照顧我爸,而不得不經營店鋪。”

田序皺起眉頭,無法理解兩者之間有何差別。

向然一轉頭,果然看見田序露出困惑的表情,於是耐心解釋道:“因為我爸癱了,需要有人照顧,所以我就辭了工作,回家來照顧他。沒有工作,就沒有飯吃,正好家裏有這個買賣,我就順便接下了,好歹能賺口飯錢。”

他這麽一說,田序就明白了,不過也因此產生了新的疑惑:“村裏小賣部的買賣……能養活兩個人嗎?”

“叔叔嬸嬸都挺照顧我家生意的,還有鎮上發的殘障補助,”向然笑得從容,不像是在逞強,“活著不成問題。”

“這樣啊……”田序別開了視線,不是因為頭燈的光束,而是因為向然明媚的笑容。

“田序,”向然轉頭看向水面,“你的竿兒有魚咬鉤了!”

跟著光束的指引,田序看見了上下浮動的魚漂。他糾正向然的說法:“是你的竿兒。”

“給你用了,就是你的。”向然彎腰拿起魚竿,再次遞給田序,“拿著。”

田序猶豫著不想接,向然卻很堅持,直接拽過他的手,將魚竿塞了進去。

“看著漂兒,”向然轉頭將燈光打在水面上,“瞅準時機準備提竿。”

田序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什麽時候提?”

“聽我口令。”

田序握緊魚竿,目不轉睛地盯著抖動的魚漂,等待向然給出提醒。

在小幅度抖動的魚漂,變為大半截漂尾沒入水面的瞬間,向然立即下達指令:“提!”

田序提得幹脆,一拃長的小魚脫水而出,跟著魚線一起晃到了田序的面前。

“可以啊!”向然調笑道,“這老道的手法,還說’不會‘,未免太謙虛了吧?”

田序掐住魚線,看著掙紮的小魚,決定不再說謊:“很久不釣了,的確不會了。”

向然:“釣幾次就能找回手感了。”

田序將掛著小魚的魚竿舉到向然面前:“謝謝,還你的魚竿。”

向然不接:“拿著玩唄。”

“不了。”田序婉拒,“太晚了,準備回去睡覺了。”

向然問:“魚也不要了?”

田序勾起嘴角:“肉太少,吃不了幾口,光挑刺了。”

向然接過魚竿,取下小魚,隨手拋回到溪水裏,然後對田序說:“想釣了來找我。我這兒設備齊全,包你玩得盡興。”

田序隨意應了一聲,顯然並未當真。

向然聽出來了,也不打算較真,轉而囑咐道:“以後來店裏買東西,要是我不在,你也不用等我回來。要什麽就直接拿,不付錢也沒關系。”

田序不以為然:“你這是在做買賣,還是在搞慈善?”

“都不是。”向然笑道,“我這是在送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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