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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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睡了一個好覺,田序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陽光穿透窗簾,灑在西廂房的暖炕上。

穿好衣服,鋪好床,田序揉著眼睛走出西廂房。兩條土狗搖晃著尾巴湊上前,擡起前腳搭在田序的腿上,哼哼唧唧地撒著嬌。田序彎腰挨個揉了一把狗頭,然後對兩條狗說自己玩去吧。狗子們不願服從命令,站在田序腳邊不願離去。田序無法,嘆了口氣,在兩條土狗的護送下,走向正房屋。

人推門進屋,不被允許進屋的看門犬便自覺地留在了門外。田序在門口喊了一聲“媽”,卻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他走向東屋,隔著門簾朝屋裏喊道:“姥姥,姥爺。”

依舊無人回應。

田序掀開簾子,探頭往裏一看,這才發現東屋裏面壓根沒人。

大中午的,家裏人都去哪兒了?田序轉遍正房屋裏的每個房間,又出屋去後院查看,連茅房都沒落下,卻誰也沒找到。他皺著眉頭推開院門,站在院門口左右張望,直至註意到墻頭的紅旗,才想起來家人的去處:大、小北坳村聯合舉辦國慶慶祝活動,小北坳村的村民都去大北坳村看表演了。

不光有表演,還有村宴,喜慶熱鬧還管飯,是村民們非常願意參與的集體活動。昨晚吃飯的時候田文靜問田序要不要一起去,田序不喜歡湊這種熱鬧,搪塞說自己可能起不來,田文靜也不強求,只說你要是不去參加活動,就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午飯了。

剛過去不到十二個小時,他就把這件事情給忘在腦後了……田序自嘲地搖著頭:我這腦子還真是不如老年人啊。

回到院中,愁眉不展的田序開始為午飯吃什麽而犯愁。

村裏沒有餐館,也沒有辦法點外賣,最近的一家餐館在一公裏外,不想走過去的話,就只能騎家裏的代步車——老年款,最高時速不過10公裏,比走著快點有限。

田序不想外出,不僅因為太陽正足,晃人眼睛,更因為他感覺騎老年代步車有些丟人。盡管這一路上可能也遇不到什麽人,可是他不想冒這個險。

家裏不知道還有什麽吃的,田序走進廚房,拉開冰箱,希望能找到一些果腹的食物,哪怕是殘羹剩飯也無所謂。

田序沒吃殘羹剩飯,吃的是他姥姥給他留的包子。

七八來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包子,裝在盆裏,用保鮮膜罩上,放在冰箱的冷藏室裏。他知道這是姥姥特意給他留的,不是因為祖孫二人心靈相通,而是因為冰箱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表明了那是姥姥對他的心意。

田序認得黃淑華的字跡,因為他上小學的時候田文靜不在身邊,姥爺不識字,都是上過幾年學的姥姥在他的作業和卷子上面簽的字。很醜陋的字跡,甚至不如剛學寫字的小學生,田序經常因此而被同學嘲笑,因為他們家長簽的字都比這個好。田序很難過,為此哭過許多次,但是哭過之後他依舊會讓姥姥給他簽字。因為姥姥待他好,因為沒有母親在身旁的田序,只能依靠姥姥和姥爺。

包子皮兒不夠白,褶兒捏得也不好看,和城裏飯店買的包子相比,看起來的確不算誘人。但是這並不影響田序吃到肚子發撐——皮兒薄餡兒大的肉包子,個個兒都是他童年回憶裏的味道。

具體是什麽味道,田序也說不清楚。大概就是餓到肚子咕咕叫了,姥姥端上來一盤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告訴他“多吃幾個,吃多了好長大個兒”的味道吧。

滿足,無憂無慮,且被人無條件地關愛著,簡而言之,就是:幸福。

幾個包子田序全都吃了,遠遠超過他平時的飯量,結果就是撐得他實在難受,在院裏來回來去地繞圈,繞得兩條土狗都發蒙。

院子太小走不開,院墻太高憋得慌,田序回屋打開行李箱,拿出一頂鴨舌帽,扣在腦袋上,然後含胸低頭地走出院門,踏上相對寬敞的街道,朝著民房愈發稀少,通往村後小山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田序小時候經常走,一是為了陪姥爺到山腳下的溪邊去釣魚,二是為了到山上去散心。

二十多年前,他小小的身軀裏裝了太多的煩惱,無處訴說,也不想訴說。煩到極點了,田序就爬上山頭,仰望蒼穹,期望自己早日長大,這樣才能縮短自己與天空之間的距離。

如今早已成人的田序,再次站在山頭上擡頭望著天,卻突然意識到不論自己長多高,天空距離自己都始終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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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得發慌,曬得發困,田序轉身下山,感覺肚子不那麽撐了,走回家正好再睡個有點晚的午覺。

安逸的午後,走在樹林裏,耳邊環繞的是不同的鳥叫聲。身臨其境,心曠神怡,效果明顯好於戴著耳機去聽林間鳥鳴的白噪音。

換作往日,他此刻都在做些什麽?田序想了想,很快便有了答案: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因工作而焦頭爛額。午睡一度成為他生活中的奢侈品,不是因為沒有時間去休息,而是因為有了時間他也睡不著。睜開眼睛的時候還能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閉上眼睛之後大腦便不受他的控制了——想得越多,睡得越少。疲憊和思慮長期在田序的腦海裏進行拔河比賽,兩方都不願服輸,最後遭罪的只有被來回拉扯的田序。

有多久不像今日這般腦袋空空,啥也不想了?站在山腳,盯著潺潺的溪水,田序給不出準確的答案: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早已成為失眠部隊中的老兵。

後村房稀人少,田序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村民。也不算是“碰到”,就是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年輕活潑的聲音,說話的應該不是村裏的老年人。這讓田序感覺有些意外,因為村裏大多數年輕人都和他一樣常年在外打拼,就算國慶返鄉,今天也應該是舉家去大北坳村參加活動,不應該出現在相對冷清的後村。於是好奇戰勝了惶恐,迫使田序停下腳步,側目觀望。

不遠處的院門前,有個騎在電動車上的青年男子,臉朝院門,話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叔兒,我走了啊。有事您就給我打電話。”

院裏人說了什麽,田序聽不清,但是他猜測應該是要出來送人,因為院外的男子慌忙勸阻道:“您甭送了,快回屋吧!”

話音未落,男子便啟動電動車,快速駛離院門口。駐足觀望的田序躲閃不及,與騎車迎面而來的男子目光相接。對方笑著問了聲“下午好”,不待田序作出回應,那人便已騎車絕塵而去。

望著男子遠去的背影,田序想的不是那人是誰,而是或許他也可以買輛電動車——至少騎著比老年代步車要痛快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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