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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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公主從兩歲多起身邊就有了釋疑博士。

一般的皇子皇女到了七八歲才會開蒙受教, 可公主她到了六歲就已經識得大部分字,讀得懂詩詞典籍了, 並且十分不滿為何讀書人以攻讀文史為要, 卻對一些建造耕織之類的術法視作下等。

幾個博士為了這個同公主辯過幾遭,卻誰也無法說服誰。

釋疑博士這官職是個虛銜,卻享用額外的俸祿。

相思甚至親自前去拜謝, 稱各位大人辛苦了。

這原本用不著,但大抵是怕李文翾溺愛太過,惹人非議。

可李文翾卻仍是毫不遮掩,如今她已經六歲了,更能折騰了, 常常提一些非分的要求, 李文翾屢次為懿安開特例。

對於這個女兒,他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這博士是從文華殿輪番調用的, 每一個都精曉典籍,博通古今。

李文翾給文華殿單獨辟出來一間房, 叫做抱知閣,為了接待懿安公主特意設立的。

夭夭三不五日就會帶著隨從們一道去文華殿,學幾個字,纏著博士們問東問西,因為父皇和母後告訴她, 他們知道天下事。

可她覺得有些言過其實了。

而且, 她精力有些許的過剩,後宮她待膩了,所以很樂意跑很遠的路去文華殿。

大多時候都是徐衍跟著, 他話本就不多,在公主殿下面前, 他更是常常無言以對,所以總是動不動就告罪。

懿安不喜歡他如此木訥寡言,但更不喜歡別人,只好勉強讓他跟著了。

徐衍覺得公主殿下比陛下和娘娘兩個人都難伺候。

最近常常想起陛下和娘娘少時的一些事,那時候娘娘總是跟在陛下身後,亦步亦趨地追著陛下的步伐,每日裏風雨無阻地去進學。

從東宮到文華殿,委實路途有些許遙遠,先帝為了要皇家的子弟們知曉學問的不易,不準他們前擁後簇的,除了太子殿下可以跟隨三個人,其他只許有書童相伴。

連上學的途中,都不許太監和嬤嬤去送,要自個兒去。

那時候娘娘雖則並無怨言,但卻實在是顯得十分為難,早上睡不醒,中午餓得早,下午總犯困,晚上又怕黑怕走夜路。

那時候殿下在的時候總是殿下陪著娘娘上下學,他不在,便總是讓徐衍去接送娘娘進學放學。

殿下後晌總是不用去文華殿的,徐衍卻總是出現在那裏,旁人一看就知道:哦,來接準太子妃呢!

徐衍並不大喜歡這差事,但他偶爾看著娘娘,會生出一種類似於父親的感覺,充滿了慈愛,那時候他想,如果將來自己成婚,應該會生很多小孩,他很喜歡孩子。

轉眼過去這麽多年了,娘娘從一個怯弱的少女,已經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中宮之主了。

她在前朝也可以說上幾句話。

最初那些朝臣的議論、揣測、不安以及抗拒逐漸都淡下去了,他們已經開始接受這個溫和但堅韌的皇後擁有著和陛下同樣的決斷力和魄力。

陛下在的時候,她其實很少講話,但她說話有時候比陛下還管用些。

她骨子裏是很知道進退的,即便是陛下處處維護,她也很少展露自己,那並不單純是一種藏拙和謙遜,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她很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她從一個沒什麽倚仗的稚弱少女,能在皇宮裏安然待這麽多年,除了太後和太子的庇佑,和她自己知曉分寸進退得宜也脫不開關系。

而現在,徐衍大有一種養大了一個女兒的成就感,所謂隔輩親,公主殿下就像他的孫女,但他再也不期待娶妻生子了。

他覺得太累了,陛下真的是了不得的陛下,他竟然還沒瘋。

從前他接送陛下和娘娘去文華殿,如今他接送他們的孩子去文華殿,雖說時光如梭,但更多是因為,公主殿下她屬實有點有悖常理。

這些文華殿的博士們,雖則挑出來各個都是學富五車的能人,卻實在都不擅長哄孩子。

他們每一個都讚嘆過公主天資聰穎,卻也都懼怕她的“想法刁鉆”和“童言無忌”。

畢竟刨根究底地追問天子便不會犯錯嗎,爹爹的話就要盡聽盡信嗎,若爹爹犯了錯又該如何,這種話,誰也不敢答。

她問房子是如何建造的。

耕種是如何進行的。

算術如此重要,為何連一本全面些的典籍都沒有。

且她若想知道,便不是只知道個表面就行。

她有些挑食,陛下和娘娘沒少威逼利誘她吃些她不愛吃的青菜以及少吃甜食,至於人為何不能挑食這個問題,旁人淺顯的解答她只當是忽悠,要太醫院的太醫解答了再驗證,她才會信。

為此她連醫術都通了一些。

因為太過於較真,她很想知道房子到底是如何建的。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都找出來讓人給她講解,可總覺得隔靴搔癢,工部的人正打算建一座園林,說請公主去觀看,但建一座園林的過程,總是緩慢的。

於是她纏著徐衍把徐衍的家拆了,按建造的順序倒著拆一遍,這樣她就知道是如何建的了。

那天是個晴好的天,徐衍站在大門口,看著自己的院子一點點被拆幹凈,最後只剩下滿地的殘磚和瓦礫。

公主她十分體貼地給了他一把凳子,兩個人就坐在草棚前觀看。

徐衍道:“殿下,卑職覺得陛下和娘娘會生氣的。”

殿下眼珠子轉了轉:“那你別告訴他們……好不好?”

公主她有時候實在是有一種嬌憨的天真,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可愛又靈動,讓人會短暫地生出一些慈愛之心,然而那都不過是假象罷了。

徐衍拱手一拜,“殿下,卑職有心無力,便是我不說……他們可能也已經知道了。”

這麽大的陣仗,想不知道都難。

而公主她敢提這種要求,大約也是覺得即便父皇和母後生氣,她也頂多挨頓罵。

而工部的人敢照著幹,大約也知道得罪公主更嚴重一些。

果不其然,房子拆到一半,宮裏頭就來人了。

陛下在忙公務,娘娘最近不大舒服,一直病懨懨的。

兩個人都顧不上太子和公主,是以公主最近越發膽大了起來。

徐德萬親自來請公主回宮,看到徐衍的時候,一連聲的哎喲,嘆道:“徐將軍,你怎麽由著小殿下她胡來。”

徐衍露出一點苦澀和無奈交織的表情來:“殿下她想做的事,向來是沒人攔得住的。罷了,好在是拆我的房子。”

徐德萬帶著娘娘的口諭來的:不回來就把她給我打暈了拖回來。

懿安終於不情不願回宮了。

徐衍自然也跟著回了。

殿下她終於有些怕了,但她非常講義氣,安慰徐衍道:“莫怕,是我逼你的,和你沒甚關系。”

娘娘這次真的發火了,她手指顫抖地指著公主,說:“你把人家的房子拆了?”

是的,拆了,幾百個人一道拆,也就一會兒的功夫,拆得可仔細了,徐衍心道。

公主跪在母後腳邊,難得的乖巧:“母後,你消消氣,身體要緊。”

相思擡手要打她,她仰著頭,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母後我錯了,我不該惹你生氣,你生病了還為我動怒,父皇知道了會心疼的。”她起身小跑著去拿戒尺,然後回來繼續跪好,把戒尺塞進相思的手裏,“母後用這個打,別累著自己了。”

徐衍在心底嘆了口氣,公主殿下她將陛下無恥中透著真誠、真誠裏寫滿了套路的勁頭真是繼承了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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