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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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做了個夢, 夢到小時候在鎮子上住。

這日裏徐伯早起去趕集,回來帶了一個少年, 少年唇紅齒白, 眉清目秀,五官頗為出挑。

相思只在鎮子上待到七八歲,夢裏卻大概有十幾歲了, 比那少年要大些。

兵禍之年,他大約跟家裏人走散了。

瞧著很瘦弱,發了高燒,意識顯得模糊,大娘給他擦洗了臉和手, 冷水浸濕帕子敷在額頭上。

徐伯請示:“三小姐, 瞧著怪可憐的,我就撿回來了, 養好了病,我自會給他尋去路, 這幾日就放在後院,不會打擾您,可否?”

相思留下了他,說:“無妨,西廂的次間給他住罷。”

徐伯連連道謝, 慌忙去煎藥了。

養了好幾日這少年才好了一些, 冷冷的,不愛說話,瞧著涼薄了些, 但性子又似乎單純,她在家裏養了一只貓兒, 叫元元,總愛往外跑,這幾日卻乖乖待在家裏,原來是他總默不作聲守著,瞧貓兒跑了,就去逮回來。

相思覺得好笑,忍不住逗他:“從今後,你喚我一聲阿姐罷,改日我同父母說,日後你就留在家裏。”

他點了頭,可她怎麽逗他,他都不願意叫一句阿姐,每日只跟在她身邊,陪她一道讀書習字,端茶倒水,甚是勤勉。

這日裏,她倏忽堵住他,捏著他的下巴,半是威脅半是恐嚇,“叫阿姐。”

“叫阿姐……”李文翾一早上就在耳邊聽到這句,心想她這一大早還挺有興致。

仔細一看更樂了,得,還沒醒,做夢都是阿姐,原來不是說說,還真的想啊?

相思睡到睜開眼先聽到一句:“阿姐。”

他一貫會捏著嗓子學她說話,顯得十分欠揍。

今日卻沒有,音調散漫,附在她耳邊:“阿姐,起床了。”

夢和現實交疊,她有一瞬間的恍惚,片刻後臉倏忽紅到耳後,終於模糊地想起來自己好像夢話說出口了。

相思拉起被子蓋住臉,不想理他。

李文翾笑著,鉆進被子裏親她的臉頰:“阿姐?”

大約怕她真的羞憤而死,他終於給了她一個臺階:“不是說好了嗎?今日許你做一天阿姐,你做阿姐這麽羞赧,怎麽一天修理三遍弟弟?”

相思被說服了,她推了他一下:“你起開。”

李文翾從善如流地翻身下了床,站在床前,彎腰,一副懶散又欠揍的樣子:“來,我來伺候阿姐穿鞋。”

相思沒忍住,笑倒在床上:“阿兄你夠了。”

李文翾不滿斥責她:“你專心些。”

“喔。”相思應聲坐直了,疑惑,“可別人的弟弟會給阿姐穿鞋嗎?”

李文翾比了個“噓”的手勢,意思是不要多問。

相思嘀咕道:“怎麽覺得你比阿姐還要強勢一些。”

今日例行休沐,李文翾不用去早朝,兩個人用過早膳,去看了看孩子,然後便換了身便衣出宮了。

相思今日穿一件雪青上襦,緗絳間裙,上繡著芝草和仙鶴,披了一件縞色的帔帛,瞧起來十分活潑明媚,李文翾換了件天青的圓領袍服,腰束金縷帶。

兩個人出宮,自然是無法真的一個人都不帶的。

徐衍點了一隊禁衛,換上常服,遠遠跟在兩人的馬車後。

相思趴在小窗上往外瞧,十分興奮。

坊市大開,年前剛通了和西域的商路,街上許多的異族人,叫賣聲不絕,走街串巷的小商販沿途還會表演些才藝。

兩個人去東街的酒樓吃了頓飯,然後便棄了車馬一路逛過去。

相思路過攤販,拿了個貓頭的面具,比在自己臉上,露出亮晶晶一雙眼,笑問:“好看嗎?”

李文翾倒是入戲很深,笑道:“阿姐怎麽都好看。”

相思略顯羞澀不自在,扭過頭從腰間掏銀子,掏了半天卻什麽也掏出來,這才想起銀子在他那兒,她輕咳了聲,倏忽端起阿姐的架子:“阿元,付錢。”

“是,阿姐。”李文翾輕聲笑道,遞上銀兩給老板,然後負手晃悠著跟在她身後。

相思第一回這麽肆無忌憚地在街上穿行。

從前在顯龍關一帶住,那邊地處邊界,自然沒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且街上不大安全,徐伯都盡量不讓她出門,她自己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再後來去了皇宮,先帝和孫皇後禦下很嚴,並不喜歡晚輩折騰,每每能出宮身邊也總跟著一群人。

相思是太子殿下身邊的,尤其太後去世後,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牽連太子,是以不敢任性胡來。

後來回奐陽,倒是沒人拘著她,可她自個兒也沒什麽興致了。

算一算,這麽多年,今日竟是最放松的一日。

日過中午,阿兄領著她去了茶樓,說書先生正在談帝後的風月事。

相思心知昨夜裏阿兄定是逗她玩樂,可又怕真的聽到些什麽,她臉皮薄倒也算了,可大約又要被他嘲笑,怎麽也不肯進去。

李文翾意外好說話:“聽阿姐的,那阿姐想去哪裏?”

近旁一對兒年輕夫妻,聞言笑道:“郎君對阿姊真是體貼。”

相思心虛地笑了笑:“娘子謬讚,我這阿弟平日裏性情乖張,並不十分恭順,總是人前才乖巧些。”

那小娘子只當她謙虛,聞言哈哈笑了笑,伸手道:“與小娘子甚是有緣,不若請你和令弟一道吃茶吧?我與夫君撇了孩兒,好不容易躲懶出來一趟的,難得遇到投緣人。”

大約是相思也很少與人這樣攀談過,又或者聽聞對方也是才孕育孩兒的年輕夫婦,甚感親切。

相思看了阿兄一眼。

李文翾倒是時刻不忘自己今天的身份,拱手笑道:“都聽阿姐的。”

“那,娘子請。”相思伸手道。

四個人互相讓著進了茶樓。

跑堂的小倌過來招呼,上了茶和點心。

相思同那娘子說話,聊起對方新添的麟兒,耳畔聽著帝後的風月事,談及二人大婚那一段,說那龍鳳錦燭燒到天亮,皇帝和皇後徹夜無眠……

相思手一抖,茶水撒了一身。

李文翾驟然蹙眉,猛地攥住他的手,沈聲道:“別動。”

他從她懷裏抽出錦帕,仔細擦著她的手和裙擺,末了,熟稔地親了下她手背以示安撫。

相思一張臉霎時燒透了,桌子下狠狠踩他的腳。

李文翾啞然片刻。

啊……露餡兒了。

他放開她的手,低著頭,渾身氣息顯得低沈,說:“對不住,阿姐,我……錯了。”

好一副隱忍委屈壓抑情感的嘴臉。

對面的夫妻滿臉呆滯,打量著兩個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心裏不定腦補出了什麽禁忌之情。

相思實在是沒他臉皮厚,倏忽拉住他的手,對著夫妻兩個匆匆說了句:“抱歉,失陪。”

然後對他說:“李元啟你給我出來!”

相思拉著他一路到大街上,拐過了一道巷子口,她才站定,狠狠拍了他一巴掌:“李元啟你不要太過分了。”

李文翾散漫地笑著,擡手理了理她的帔帛:“阿姐,我心悅你。”

瞧她真生氣了,捏捏她的臉:“左右又不認得,你這麽緊張做什麽,你放松些,孤帶你出來玩的,你只當今日是李相思王相思,隨便什麽人,那麽拘著做什麽。”

可是那也不能……

她實在沒那麽厚的臉皮。

“你別喊了。”相思兩眼一黑,就差一點就可以直接去世了,就知道他不會那麽好心,“我沒你這樣的弟弟。”

“阿姐不要我了嗎?”李文翾拽著她披帛的一端,“阿姐,元啟會很聽話的,阿姐?”

他嗓音帶著點散漫的笑意,純粹就是為了氣她。

倏忽有人路過,好奇地打量兩個人一眼,眼神裏仿佛寫著四個字:傷風敗俗。

相思捂住耳朵,大步朝前走,想裝不認識他。

李文翾不緊不慢綴在她身後,時不時叫一句:“阿姐,不等等我嗎?”

“阿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

“阿姐,前面有家不錯的食肆,要不要去嘗嘗?”

“阿姐?”

相思覺得自己再也不想聽到這兩個字了。

兩個人逛到晚上,順便去逛夜市,京城的白天和黑夜仿佛是兩重風光,夜裏燈火璀璨,顯得更為熱鬧繁盛一些,

相思看中一只瓷偶,十分心怡,本來打算再也不理他了,可這會兒還是忍不住伸手要錢。

李文翾可算逮到了機會,負手站著,毫無掏錢的意思:“阿姐不是不理我嗎?”

相思瞇了瞇眼,壓著聲音道:“李元啟你別逼我扇你。”

李文翾把臉湊過去:“親我一下,阿姐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相思已經感覺到周圍愕然的目光了。

但她真的親了他一下,小聲說:“你今天不乖,阿姐不喜歡你了。”

李文翾楞了片刻,扶額笑起來,掏了錢,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相思終於走不動了,拍拍他:“蹲下來,背我。”

李文翾嘆口氣:“好,阿姐說什麽就是什麽。”

相思有氣無力道:“別讓我再聽到這兩個字。”

結果回了宮,晚上睡前沐浴的時候,李文翾還站在浴桶前俯身親了她一下:“阿姐身上好香啊!”

相思一下子換了個方位,隔著老遠瞪他:“你還沒完了是吧?離我遠點。”

“阿姐這樣,我會很傷心的。”李文翾伸手撥弄她頭發。

相思沐浴完,絕望地癱在床上,看到他過來,瞥他一眼,未雨綢繆道:“閉嘴。”

李文翾掀開被子鉆進去,抱住她:“阿姐好兇啊!”

相思咬他的脖子。

李文翾笑了笑,低頭親她,小聲說:“做你阿兄還是阿弟,你都逃不掉要做孤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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