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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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 太醫看過了傷,相思還是讓人把孩子抱了過來。

龍鳳雙生, 兄妹兩個都剛睡醒。

哥哥精神頭足一點, 妹妹沒什麽興致,瞥了父皇一眼,兀自去啃自己手指去了。

一臉的不屑, 仿佛在說:誰啊,懶得看。

李文翾擡手要抱,相思把他的手拍下去:“只能看。”

怕他沒輕沒重,又怕他傷口又開裂,恰好在肩上, 一路騎馬回來, 已經血肉模糊不能看了。

倒是急切,可她最想見他的時候已然過去了, 如今早回來幾天晚回來幾天,又有什麽分別。

李文翾這會兒哪裏還有半分頂嘴的念頭, 相思說什麽他都是要聽的,只是有些委屈側頭看了她一眼:“就抱一下行不行?”

相思還在氣頭上,半句解釋也不想給,只是板著臉:“不行。”

“知曉了。”他悶聲應道,招手叫嬤嬤抱近些, 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軟乎乎的,小小一團。

是他和相思的孩子。

竟還是雙生。

他單是想一想,都難以想象個中辛苦。

一下子多了兩個孩兒, 他的心疼卻大過喜悅,從他離開到現在, 與宮中書信往來不知凡幾,她親手寫的也有不少一沓。

他總是埋怨她總是告知些公務,實在沒趣。

他總覺得朝中事務繁雜,但大多都是些瑣碎事,她只需要會用人就夠了,每日裏去點個卯,足以。

可到底擔心她不大會偷懶,心思又純良,在其位就想盡力而為,於是常常提點一二,但總是沒耐心,說幾句,就忍不住歪到別處去。

下次收了信件,總盼著她能說幾句思念的話,可翻來覆去看,總是看不到一句。

那時候只顧得上不痛快,如今回想竟滿是錐心刺痛。

恐怕不是不說,只是想說的太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說了他也不能為她做些什麽。

哪怕是為了她早早趕回來,若北疆之事處理不好,日後的罵名哪怕不落在她頭上,她也會自責。

她武將世家,太懂得家國的含義,卻生生自己扛住了。

方才那麽恨,恨到了頭,也只是咬了他一口,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李文翾看過了孩子,揮退了眾人,強撐著精神,把李文澈叫了過來。

寧王殿下滿肚子牢騷要發,得知皇兄回來,就已經備了馬車趕往宮門口等著了,就知道皇兄一定會想要召見他。

寧王等在外殿的時候,徐德萬和徐衍正在裏頭回話。

徐德萬這個人精,也不渲染什麽,可一字一句卻盡是誅心之言。

“剛懷的時候周太醫和趙太醫就一道診過了,雙生子,娘娘那會兒剛聽政,朝臣溫順恭謹,那是因著陛下您坐鎮,可娘娘年輕又溫善,他們自然不大……客氣,娘娘也是怕又有人借故生事,所以從一開始就瞞著了。”

皇嗣是大事,一來是需要更謹慎些,二來也是怕有人以此為由阻止她參政。

她對權力並無野心,但阿兄既然把這偌大的皇朝暫時交給她督看,她便不會輕易讓這權柄從自己手上溜脫。

除了自己,她誰都不信,便是搞砸了,也要砸在自己手上。

“後來出了太後那檔子事兒,不少人已經知道了,可娘娘還是沒提,那群老狐貍也不大敢捅出來,咱們娘娘還是有些手腕的,他們琢磨不透,恭謹了不少。”

事實上是更忌憚了,但害怕倒也談不上,那種平靜下揣摩,卻比明面上的亂還要讓人頭疼。

仿佛一場拉鋸戰,正繃得最緊的時候,誰先露出些破綻,就要一敗塗地。

其實至多相思倒下了,也就是朝堂亂一陣,可相思憋著一口氣,不願意叫人小瞧了。

日後還有許多許多年要和阿兄一起過,靠著阿兄她自然可以無虞,可那畢竟是靠別人,她自己站得穩,才沒人敢說什麽。

或許從小就有一點要強,無人倚靠,便拼命想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靠。

扶著靈柩回老家的時候,一個人被柴大將軍領著進京的時候,又或者是拜別阿兄回奐陽的時候……她總是不想做誰的附庸的,沒有父母庇佑她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沒有阿兄庇佑,她可以另尋出路,這世上每日裏都是數不盡的離散悲歡,只要還沒到絕路,總是能走下去的。

靠著那一口氣,相思一直撐著。

回想的時候會忍不住感慨:自己竟然挺過來了。

可當下的時候,她是被各種思量塞滿的,甚至感覺不到難過。

“後來月份大了,大人們心知肚明,可也沒人再提了,娘娘怕他們陽奉陰違,行事頗強硬,他們也有些怕了。但私下裏沒少給娘娘添堵。”

無非是覺得她一個婦道人家指點江山讓人不痛快,總是出些難題,等著看她笑話。

於他們來說無傷大雅,日後陛下回來了,也不能耐他們何。

但對相思來說,就十分討厭了。

她常常想起年幼進學時候,每日裏去文華殿跟著夫子讀書,她半日跟阿兄,半日去文華殿,阿兄畢竟是太子,並不能時時刻刻同她一起,有時候阿兄不在,夫子便喜歡點她回答問題,旁的公子和小姐們也都仰著頭,她答不出來,他們就幸災樂禍看她,小聲嘀咕:看來跟著殿下和太傅,也沒學到什麽東西。

孺子不可教也。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世間總是有得便有失的。

她得到了阿兄和太後的庇護,選擇和阿兄形影不離,便註定和旁人很難親近了。

倒也不是那些人多壞,只是天然地就和她劃開了一道線。

他總是霸道地不許她跟這個說話跟那個說話,其實她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不想她因為交不到朋友而難過,也不想她心思單純被有心人利用。

她離開奐陽的時候,同阿兄說狠話,她說:“不必了,謝殿下一直以來的護佑,可這份恩寵,終究也是禍端。”

她從來沒有這樣覺得過,只是確然如此。

高處不勝寒。

他向來站在高處,她站在他身邊,又怎會不受丁點影響。

這種事,相思很小的時候就體會過了,所以沒人看得了她的笑話。

直到臨產前,她都還時不時在處理朝政。

“快足月的時候,消息都傳給陛下了,又被娘娘追回來了,她說北疆戰事吃緊,若陛下知道了,選擇趕回來陪她,便對不起天下,若選擇戰事為重,她永遠不會原諒您,娘娘說,她不想給自己恨您的機會。”

聽完這些,李文翾掌心捏著的茶盞,早就碎成渣了,薄胎的瓷片刺破皮膚,鮮血四溢,徐德萬“哎喲”了聲,撲過去給陛下清理。

徐衍一直低著頭,一語不發。

李文翾看著他:“你想說什麽?說罷。”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李文翾對他再了解不過。

徐衍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可想了又想,卻又發現無話可說了,陛下大約也清楚,很多事錯過了便是錯過了,遺憾無論怎麽彌補都還是遺憾。

陛下是個很好的陛下,可娘娘也是很好的娘娘。

從前徐衍覺得陛下做什麽都是對的。

如今徐衍覺得娘娘做什麽也都是對的。

如今到底是誰錯了呢?

徐衍也說不好了。

“娘娘剛出月子,身子還沒大好,太醫說勞心傷神,底子虧虛得很。前幾日卻已經恢覆早朝了,去年娘娘就允了黃河令,誰料今年河道才挖到一半,已經查出來好幾個貪腐的官員,娘娘要徹查,可朝中大多是反對的,娘娘今日都沒早朝。”

徐衍說完尚且覺得不夠,又道:“娘娘並非因為被人反駁生氣,只是此事牽連甚廣,他們覺得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水至清則無魚,覺得娘娘貪功冒進,仗著皇嗣越法……”徐衍頓了頓,斟酌詞句道,“越法肆意妄為。”

寧王殿下覺得他們說得差不多了,這才推門進去,抱拳道:“皇兄總算回了,再不回,皇嫂怕是要被人吃了。”

李文翾的眉毛早就已經打結了,這會兒自虐似地看著李文澈,仿佛在說:孤倒要聽聽還有什麽能紮孤心的!

李文澈才不像徐德萬和徐衍那樣用詞拘謹,他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開始倒苦水:“皇兄,我覺得吧!皇嫂實在是厲害,她要不是懷著身孕,能把這群人捏圓了再揉扁,可偏偏就有了侄兒,那群人真是一個個煩得要死,我真想套個麻袋把他們都拖黑巷子裏打一頓。不過不打緊,最難熬的日子也熬過去了,如今一切妥當,我覺得皇兄再晚回來個三兩年,皇嫂也撐得住。”

那意思就是:皇兄啊,有你沒你都一樣欸你不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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