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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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病著一直不見好,徐衍自責不已,每逢驛站便延請名醫診治。

一路耽擱,待到都城,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喪期早過,春意爛漫,一路草長鶯飛。

念春撐起簾幔,頭探出馬車瞧了瞧,而後低聲說:“三小姐,我看到城門了。”

閉目神游的相思睜開眼,神思漸漸歸攏,抿緊的唇瓣微微張開了些許,許久才吐出兩個字:“是嗎?”

那一瞬間,生出了些許近鄉情怯的惆悵意味。

暌違兩年,她對這座城池已經感覺到陌生了。

記憶裏的那張臉還清晰著,可也覺得有些遙遠模糊了。

只啟程前姑母的聲音猶在耳畔:“弒父囚母,他早已不是當年純良的太子了,只是如今也別無選擇,祝氏一族,還需仰仗你的庇佑,便是你不放在心上,你父母之事也未明了,你總該記著。祝氏雖不及從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祝氏尚且還未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你也不必委屈了自己。若他薄待你,你自管去鬧,你祖父和大伯的餘蔭尚在,你外祖父雖不理朝事,可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姑母為了家族籌算良多,有時雖顯得過於精明市儈,但到底也是為了她著想的,她同姑母相擁片刻:“姑母放心,我自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祝家在朝中無眼線,這幾年遭先帝忌憚,祝家的勢力逐漸收往西北一帶。不過即便方便,相思也不會去窺探朝事,於他於己,都不是好事。

是以這兩年關於太子的只言片語,也是道聽途說,並不比旁人知道的多。

他倒是寄過來不少書信,他這人心思深,信上也只撿些吃的玩的說與她聽,斷不會講什麽朝局。

他……

他變了沒有,變得如何,同昔日是否有差別,她也並不知。

念春兀自絮叨著:“徐將軍一路上也不說一句話,哪像來接我們,倒像是押送犯人似的。”

相思只帶了兩個侍女,一個叫念春,另個叫聽夏,聽夏穩重些,話不多,聽到這裏才開了口:“徐將軍是陛下的貼身侍衛,最信任的人,要他離京城親自來接,已是無比看重我們小姐了。”

盡管她也忐忑,不過是接個官眷女子,徐將軍緊張的程度,仿佛小姐身上有十八個命案,一旦跑脫就要就地正法格殺勿論。

念春嘴巴一撇:“便是陛下親自來接,也不為過。”

三小姐雖說八歲便沒了爹媽,可到底根兒上還是榮耀尊崇的,她父親定北侯常年帶兵駐紮在關外,母親昭平郡主是老梁王的獨女,也封了女侯的,父母感情甚篤,婚後一直無所出,也未納妾,三十歲才得了相思這個女兒,可惜顯龍關一戰父母皆亡,她被養在已故的先太後身邊,一應規格與公主平齊,先皇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甚至起過封她為公主的念頭,還是太後攔下了,怕過猶不及,招人嫉恨。

更覺得,來日她做太子妃,比做公主合算。

對太子也是一樁好事,皇後不是太子的生母,將來勢必要在太子的婚事上做手腳。

可惜太後是真的疼愛自己這個孫兒,皇後和皇帝,都拿他當反賊。

他自小這個太子之位坐得就不大容易,因而心性比別的皇子要堅忍,也要更冷硬些。起初三小姐是怕他的,見了旁人喊一句兄弟姊妹,見了他卻規規矩矩喊殿下。

殿下卻十分的霸道無禮,嫌棄九公主字寫得醜、三皇子愚鈍、華安郡主過於蠻橫……因此不許三小姐和他們多接觸。

因而三小姐總是跟著殿下坐,跟著殿下一塊用飯,夜裏太傅考校殿下功課、讀書習字,三小姐也要陪著。

三小姐那時候年紀小,總是缺覺,時不時就趴在殿下的書案旁睡著了,時候到了,三小姐要就寢,他不催,也不讓別人打攪,太後斥責幾次,到了點,殿下就把三小姐背回去。

太子和太後都住在東宮,雖說是順路,可到底惹眼。

人人都當三小姐日後是要做太子妃的,可這既無禮又無聘帖,嘴上一說的事,日後誰又說得準,若不是殿下身體力行,旁人也不會一說再說。

念春越想越生氣,三小姐回奐陽的路上,一路何其兇險,時不時有人尾隨意圖截殺,三小姐不敢抄近道,只能走官道,與靈武衛寸步不離,後來殿下派來護送的親兵趕來情況才稍好些,可若不是殿下,三小姐一介閨閣女子,何至於要都被暗殺的地步。

如今回程千裏路,三小姐身子一直不大好,又是顛簸受罪,本就瘦削的身子,越發清減了。

殿下這樣作弄人,她覺得自己說得沒錯,便是殿下親自來迎,也不為過。

聽夏微微蹙眉:“你這口無遮攔的性子,到了京城要收斂些,莫給小姐惹禍端。”

念春不情不願扁著嘴:“我知道,我又不傻。”

相思終於回過些神,無奈道:“都少說些罷。”

徐衍勒了下馬首,上好的千裏駒,此時伸不開手腳似的,磨蹭在馬車旁,與慢吞吞的馬車並駕。

相思聽見動靜,掀開簾子問了句:“徐將軍,何事?”

城外十裏,城門遙遙,其實連個模糊的輪廓都看不到,徐衍覺得她的婢女怕是趕路昏了頭。哪裏看得到城門。

即便徐衍目力超群,也只能看到路上濺起的塵霧,像是有快馬從很遠處奔馳而來。

不過,他一直和京城有書信來往,如今都城尚在管控,嚴格限制進出,更不可能有大批疾馳的軍隊在路上奔跑。

即便是自己,有在城中縱馬的特權,可靠近城門也得緩行。

徐衍心思稍一活絡便明了。

必是陛下親自來迎了。

竟然迎出來這麽遠。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但陛下確切是不太沈得住氣,明日早朝,不知道又有多少進諫的折子,下了早朝,大臣們七嘴八舌,又要給陛下添幾樁罪名。

不孝不悌,殘暴不仁……

沈迷女色?

也算不上沈迷,陛下就中意這一個,可兩年前弄丟的時候,陛下做了許多荒唐事,頗為出格,鬧得二皇子和四皇子很是欣喜,以為他終於瘋了。

如此一算,也稱得上沈迷?

日後史書上,三小姐怕是要被那群老頭子寫成禍國的妖後。

徐衍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因為那蔡家的父子如今還在文華殿,陛下不僅沈不住氣,還小肚雞腸,吃醋吃得明目張膽,那可是讀書人。

惹什麽不好,惹讀書人,以後茶樓酒肆,指不定要編排什麽呢!

徐衍沒告訴三小姐陛下來了,這一路上,三小姐一句都沒問過陛下的事,恐是真的芳心他許了,若是真的心系蔡小公子,他怕三小姐知道陛下公報私仇,更恨陛下了。

這事交給陛下去煩惱吧!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

徐衍彎腰道:“前面有處清凈蔭涼的空地,請三小姐停下稍作休整片刻。”

相思疲累至極,饒是徐衍備了最好的馬車,也難抵消長途跋涉的苦楚。

她點點頭,輕聲道:“好。”

馬車徐徐前行,馬踏聲也越來越清晰。

念春要探頭去看,被聽夏制止了:“你安分些吧!到了皇城根,自是什麽都遇得到,徐將軍說他來接三小姐旁人都不知,莫要給小姐添亂了。”

念春這才作罷。

那馬蹄聲貼著馬車而至,相思隔著簾幔問了句:“是何人,可需要我們讓路?”

徐衍“額……”了聲,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後:“三小姐請下馬車。”

馬車停了。

對面一隊快馬疾馳而至,打頭的那人著一身玄衣,劍眉飛掃入鬢,神色冷峻而威嚴,這邊立馬就要跪,他一擡手,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兩邊頓時都靜悄悄的拱手肅立,沒人敢發一言。

李文翾翻身下馬,步履如飛,披風在身後蕩起,隨著他在馬車站定的腳步,緩緩垂落在身側。

相思掀開簾子的時候,他正朝她伸手,安靜看著她。

他一路疾馳,喘息都還未定,額間沁了薄汗,連聲音都帶著些微的嘶啞:“孤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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