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卻打算在元旦前夕回洛南，三天小長假，也好在家裏好好待幾天。

十二月上旬，高也拓就結束了他的實習，先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

顧卻看著他收拾行李，原本十分整潔的出租屋霎時空蕩蕩的，有點讓人落寞。

盤腿坐在地毯上，顧卻拿著書，卻一點都看不進去。

男人站在沙發邊，把衣服疊好，一點一點放進去。

顧卻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才漫不經心地開口，“跨年那天，一起嗎？”

聞聲，高也拓回過頭，“可以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顧卻嘖了一聲，聲音有點低。

“好啊。”高也拓笑了笑，合上行李箱，“一起去海港吧，我挺想那個地方的。”

聽他這麽提起，顧卻也頓了一下，手指微屈，點了頭，“行。”

“差不多了。”高也拓收完衣服，擡手撩了撩有些汗濕的發，“被子明天早上再收吧。”

“為什麽不現在收？”顧卻皺眉，“別老是拖延啊。”

“啊，”高也拓看著他，眨了眨眼，“我現在收了，晚上蓋什麽？”

顧卻：“……”

看他臉色不大好看，高也拓偏頭思索一會兒，問，“怎麽了？”

沒說話，顧卻扔開手裏的書，爬起來找零食吃，有點悶悶不樂的，“最近心煩。”

學期末的評選競爭十分激烈，加上期末考試的壓力，看著同門輕輕松松就被教授誇獎，而他最近的課題進程總不能讓自己滿意，顧卻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的。

又到了年關，高也拓馬上就要離開明宜，顧卻更是煩躁，可又不能讓他留下來，那更不現實。

顧卻覺得自己對這小混蛋的依賴越來越嚴重了，甚至到了光是想到他要走，就十分不舍。

高也拓俯身拾起他扔在地上的書，隨手翻了翻，裏面掉出來一張冬季馬拉松志願者報名表。

“這是什麽？”高也拓問。

顧卻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沒什麽興致，“語言服務者的報名表。”

“什麽時候的馬拉松？”

“寒假吧。”顧卻想了想，“寒假初，我在這邊待一周再回去。”

高也拓笑了笑，沒說什麽，又將報名表夾回去，擡手摸了摸他的臉，有點涼。

“最近怎麽了？為什麽又心煩了？”

看著他淡淡的笑容，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向來都是耐心的，目光慵懶而溫和，註視著他，像一潭深邃的泉水。

與外表的恣意張狂不同，越是與他相處，顧卻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好。

“就煩唄，還能有什麽原因。”顧卻撇了撇唇角，懷裏抱著枕頭，目光有點渙散，眉峰微蹙，“哪些地方都有爛人，都有爛事兒，我又不能當面跟他們對罵，還不是只能憋在心裏。”

高也拓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抖出一根煙咬著，點燃吸了一口，又拿下來塞進顧卻唇間。

咬著他遞來的煙，顧卻慢慢抽著，清涼煙霧在喉嚨裏打轉，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心口的躁動。

平靜片刻，顧卻才吸了吸鼻子，煩躁又不耐地嘆氣，“早知道讀研這麽累，我他媽直接輟學。”

聽他氣鼓鼓地說著這些不著調的話，高也拓失笑，卻始終漫不經心地抿著唇角，薄唇銜煙，倚著沙發看著他。

“天天七點起去圖書館看書，寫出來的論文還是垃圾，還要幫導師跑腿，買東西拿快遞，虛情假意的，他也根本不關註我，他只喜歡明大本校的學生。”顧卻眼角有點紅，在高也拓面前變得越來越敏感脆弱了，“那男的本科就是他帶，他父母還是導師故友，肯定更偏愛啊……”

聲音慢慢低下去，微涼的臉頰貼上溫熱手掌，像是無聲安撫。

“壓力這麽大啊……”高也拓溫聲低語，嗓音溫和，帶著惑人的笑意，“哥哥辛苦了。”

顧卻低著眼，無意識側頭在他掌心蹭了蹭。

高也拓微微勾唇，“哥哥以後別七點起床了……”

顧卻聽他這麽說，以為他又要說一些怪話，什麽“那就別那麽辛苦，大不了以後我養你”之類的。

又聽他繼續說，“七點圖書館人很多了，哥哥以後六點起來吧。”

顧卻：？

高也拓笑吟吟的，眼眸半斂，帶著頑劣又淡漠的意味，“輟學可不行，哥哥得把書讀爛，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讀書更穩賺不賠的買賣了。”

眉峰緊蹙，顧卻瞪著他，心裏氣不打一處來，“我會不知道嗎？你個白癡懂什麽啊？！”

“我不懂。”高也拓緩緩搖頭，“但是，我喜歡的人告訴我，我不需要跟別人比較，我可以過好自己的生活。”

顧卻頓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自己跟這混蛋說的話。

什麽喜歡的人，不就是他嗎……

顧卻心裏有些甜絲絲地冒著熱氣，只覺得這混蛋有時候蠢得讓人心動。

“哥哥。”高也拓擡手，輕撫他微涼的臉頰，把他的頭擡起來，微微垂首，似有似無地吻上他的唇，啞聲開口，嗓音認真又篤定，“你已經很好了。”

顧卻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無可奈何地勾了唇角，仰頭迎合他的親吻，沈沈“嗯”了一聲。

高也拓眷戀地吻他，好一會兒才把他放開，指尖順著他淩亂的發絲，垂眼望著他，懶洋洋地挑眉笑了，“我覺得你很好，如果任何人對此有異議，讓他來找我。”

顧卻氣笑了，“你能怎麽樣？”

高也拓坦坦蕩蕩，“我罵他，不識貨的東西。”

心裏低落散去七八分，顧卻瞥他一眼，想起他以往在學校的風評，忍不住問道，“以前，那麽多人罵你，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啊？”

高也拓搖搖頭，“不。”

“為什麽？”

高也拓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這麽完美的人，都有人不喜歡，那我這種白癡，挨罵是正常的。”

顧卻望著他一臉坦然，頓時有些無語。

“心態倒是不錯。”顧卻瞥了他一眼。

“因為我也看不上他們，他們的看法就是垃圾。”高也拓淡淡說著，眉眼低垂，望著身邊的人，“可我喜歡哥哥，所以哥哥也一定要愛我。”

顧卻耳尖發熱，別開目光，“想得美。”

高也拓故作委屈，鉆進他懷裏，緊緊抱著男人勁瘦腰身，埋頭在他胸口，小動物似的蹭來蹭去，“哥哥……”

顧卻被他蹭得一身火，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掐住他後頸，把他拎起來，“幹什麽！”

把人壓在沙發上，高也拓抱著他，埋在他肩窩裏，不知死活地在他頸上啄吻，氣息滾燙，“好喜歡哥哥……”

“小混蛋！”

顧卻頸邊酥癢難耐，那燎火的吻一路往下，衣衫被推到肩膀上，胸口涼絲絲的，舌尖濕潤又溫熱，輕輕舔舐過的地方，仿佛有電流竄過。

高也拓挑逗他，頗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哥哥不愛我，我難過得快死掉了……”

“別、別裝，我知道你根本不……”顧卻手忙腳亂地阻止他，卻根本擋不住這人靈活的手掌，被撩撥得面紅耳赤，心率飆升，“小混蛋！放手……”

薄唇磨蹭過臉頰，落到唇瓣上，輕描淡寫地吮吸舔咬，高也拓湊在他耳邊，聲音好像帶著蠱，“哥哥，愛我，好不好？”

男人眼眸帶著霧，妖孽勾人，偏笑容明朗又純粹，迷惑得顧卻都不忍心讓他失望。

見他動作越來越過火，顧卻忙打住，嘖了一聲，紅著臉，不耐煩道，“行行行，愛你，我愛你，行了吧？”

雖說語氣不好，但確實是真心話。顧卻覺得一本正經又情意綿綿地說情話，也不是他擅長的事情。

能搪塞住這混蛋，就好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也拓才滿意地勾唇，極為幼稚，卻也不再鬧了。

兩個人抱著，躺在沙發上，在冬季的午後，分享對方的體溫，也格外溫暖。

顧卻抱著他，有些貪戀地輕嗅他身上清冷甘辛的香味，過了許久，才擡起頭，啞聲問，“一定要明天走嗎？”

高也拓低頭，垂眼，漂亮的眸子裏只有面前這個人。

擁抱的手臂收緊了些，他聽出顧卻話裏的隱意，微微笑了，低頭親了親他，卻是遺憾地說，“是，已經說好了。”

顧卻咬了咬牙，“就不能多留幾天嗎？”

緊緊盯著男人的眼睛，顧卻滿臉不滿。他很少說這種讓人留下來的話，但對著高也拓，那種熱烈的期盼和欲望總是壓也壓不住。

“我也想。”高也拓抱著他，輕輕摸著他的後腦勺，哄小孩子一樣安撫他，“可是學校裏這麽安排，也沒有別的辦法。”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也沒有轉圜的餘地，顧卻整個人都氣得冒火，開始無理取鬧，“這誰規定的實習政策，一點事兒都不會做，我要是校長，我第一個把他開了，沒用的東西。”

高也拓失笑，指腹撫過顧卻眼底的皮膚，輕笑著，“真沒想到，老師當成寶的顧卻學長，也會說出這麽不尊重的話。”

顧卻張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辱罵，“白癡，這都是你自找的。”

要是那天晚上，高也拓沒有多此一舉地拍視頻威脅他，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就這樣，你得受著。”顧卻死死盯著他，眼眸陰沈，“敢說出去，我讓你好看！”

高也拓把他撈進懷裏，嘴唇貼在他耳邊，暧昧又挑逗地低聲道，“我才不會讓別人看見哥哥這幅樣子。”

“知道聽話就好。”顧卻驕傲地瞥了他一眼。

窗外，天空漸漸變得朦朧，陰沈沈的，不一會兒，開始慢慢下起小雪。

這個冬日的傍晚，明宜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

第二天早上，顧卻還沒醒，就感受到有人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臉。

“別動……”顧卻睡意未褪，整個人都懶洋洋的，皺著眉推拒高也拓的手。

“起床了，哥哥，起來學習了。”高也拓低笑著，輕輕吻他耳側，把人按在懷裏有一陣沒一陣地鬧，嗓音倦懶又欠打，“再不學習，要延畢了。”

“怎麽可能延畢……我又不是白癡。”顧卻勉強掙了眼，一把將人推開，十分不耐煩，起床氣正盛，“別煩我。”

“哥哥。”高也拓湊過去，抱著他的腰，“我今天就要走了，送送我吧。”

顧卻這才清醒了一點，緩緩睜眼。

窗外，下了一夜雪的明宜，霧蒙蒙的，鋪天蓋地都是白色，夢幻得如同置身仙境。

屋子裏有點冷，兩個人擠在一起洗漱，然後顧卻煮了點面條當早餐，高也拓回臥室收他的被子。

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高也拓漫不經心開了口，“我續了一年的房租。”

顧卻微怔，握筷子的手都停了下來，“嗯？”

“跟房東商量了一下，這個房子，你還是隨時都可以來。”高也拓擡眼看他，彎了彎眼睛，淡淡笑著，“免得圖書館沒位置，哥哥又要生氣。”

“我哪那麽容易生氣啊。”顧卻嘟囔著。

“這邊有水電，網我也續了一年，都很方便，跟現在沒區別。”

哪裏就沒區別了……

顧卻沈默不語。

拿筷子夾著面條，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見他悶悶不樂，高也拓輕輕挑了眉，目光染上幾絲興味，盯著顧卻看了一會兒，才輕笑著搖頭，“這麽舍不得我啊？”

“居然這麽喜歡我，”高也拓眉梢微擡，眸中盡是溫和色澤，“哥哥，你真的完了。”

“少自戀。”顧卻冷聲堵回去，眉目淩厲地掃他一眼，“趕緊吃，吃完趕緊走。”

男人低垂了眉目，望著熱氣騰騰的面條，思索一陣，才輕飄飄地開口，“明年畢業了，我就來明宜工作。”

顧卻有些愕然地擡頭，“你怎麽……”

高也拓無所謂地笑笑，眉眼都帶著倦懶而捉摸不定的意味，輕描淡寫道，“喜歡的人還沒追到，當然要繼續努力。”

顧卻有點慌了，他眉峰微蹙，幹澀開口，“你……你別這樣。”

為了另一個人，就潦草決定自己的職業生涯，實在是太不理智，更何況，高也拓家鄉就是洛南，他又不在明宜讀書，到這裏來工作，根本沒什麽有說服力的理由。

“哪樣？”高也拓淡淡反問。

顧卻有些苦惱，他皺著眉，放下筷子，擡手憂慮地抓了抓頭發，嘖聲連連，“別戀愛腦啊，混蛋。”

“我沒戀愛腦。”高也拓搖頭。

“那你來什麽明宜？”顧卻盯著他，有點恨鐵不成鋼，雖然心裏挺高興他能為自己做到這個程度，但又很是壓力倍增，“你不是為了我嗎？這還不戀愛腦？”

“我覺得這沒什麽不對的。”高也拓平靜道，“明宜也不錯，而且我實習的公司說了，我能力可以，希望我畢業也能去應聘看看。”

“可是你應該為自己考慮啊，你沒有什麽追求嗎？”顧卻語氣已經有點著急了，“你不用一直追著我跑的。”

高也拓垂了眼，片刻，才無奈地笑了，“我還真的……沒什麽追求。”

“小時候就想有飯吃，有書讀，長大了就想媽媽健康，想賺錢。哪有什麽大追求。”高也拓聲音很淡，音線偏低。

他頓了一下，而後笑了，笑容有些促狹，向來桀驁不羈的俊朗面孔上，難得一見地浮起緋紅，“哥哥，你是我第一個特別渴望的，我不僅想要你，還想要和你的未來。”

“我早說了，我離不開你，總不能讓你退學，放著遠大前程不要，來陪我吧？”高也拓眨了眨眼，“那我就跟著你啊，反正對我來說，在哪裏都一樣，為什麽不選擇有喜歡的人在的地方呢？”

顧卻看著他，呼吸有點發抖。

他都不知道高也拓是這麽想的，他也不知道，其實高也拓喜歡得一點都不比他少。

“那你也應該多去看看不同的生活，說不定你所謂的沒追求，只是因為你沒想過。”顧卻忙低下眼，故作鎮定卷著面條，免得讓他看出自己眼睛泛紅，含糊道，“說不定，等你見到了不同的人生，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

高也拓思索一陣，微微頷首，“那樣也好。”

他目光溫和幾分，笑道，“在此之前，還是要委屈哥哥一直陪我了。”

顧卻輕輕哼了一聲，鼻音有些重，“少裝可憐。”

顧卻沈默地吃面，許久，才低低地、模糊不清地小聲說，“我也想要……”

“什麽？”高也拓沒聽清。

“沒聽見算了。”顧卻潦草地糊弄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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