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把我留在你的人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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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高先生在說什麽。”顧卻笑得疏離淺淡,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聽不出情緒,“但是,是人都會犯錯的,我也不例外。”

說著,他笑意更甚,盯著高楚鈞的眼神都露出隱隱可察的攻擊性,“總不能因為我是優等生,就片面地認為我是完美的。”

沈吟片刻,高楚鈞面色不改,淡淡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他目光銳利幾分,掃過站在顧卻旁邊的人,帶上幾分不經意的輕蔑和厭惡。

“明宜大學環境很不錯,對吧。”高楚鈞轉了話題,意有所指,聲音溫淡,“能在明大讀書,應該珍惜機會啊。”

“我很珍惜。”顧卻微微笑著,裝作聽不出他話裏的隱意,自始至終都十分冷靜。

身旁站著的人呼吸有點重,顧卻能感受到高也拓情緒的變化,餘光註意著他的神情,只見男人眉目低垂,沒有一點笑意,頗為陰沈。

吸了一口氣,顧卻擡手拍了拍高也拓的脊背,動作隨意,卻是在隱晦地安撫他。

“我跟我朋友還有點事,先走了。”顧卻說了一句,帶著高也拓要走。

“上次見面,還說只是同學。”高楚鈞意味深長地說。

“人總是會變的。”顧卻面不改色,跟他有來有回,“一切事情都是變化的,高先生應該懂得這個簡單的道理。”

兩人對視片刻,顧卻才收回視線,道了聲“再見”,轉身朝停車場走。

慢悠悠坐進副駕,顧卻懶散地等著高也拓開車,餘光瞥見他沈沈的臉色,有些遲疑,片刻,才輕咳一聲,問,“你吃晚飯了沒?”

高也拓誠實地搖頭,“還沒。”

顧卻只是隨便找個話題,沒想到他真的沒吃。

“這都幾點了,為什麽不吃飯?”

“買了飯,吃了一點,就來接你了。”

顧卻微微皺眉,“別說得好像是我害你吃不了飯一樣。”

“不是。”高也拓搖頭,笑著看他一眼,“是我自己願意的。”

顧卻抿唇,“再願意也要先吃飯……”

看出他有點內疚,高也拓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溫聲解釋,“我也不是很餓,餓了會自己吃飯的。”

“怎麽可能不餓?”顧卻狐疑地瞥他,“每天在山上跑,還要帶著器械,怎麽看都不像不餓的樣子。”

“那倒確實。”高也拓笑了,戲謔道,“照這個運動量,每天得吃三盆飯。”

“別開玩笑了!”顧卻伸手錘他,“能不能正經點?”

高也拓順勢握住他的手,指腹輕輕撫過他的掌心,把玩一件什麽寶貝似的,溫暖幹燥的手掌讓顧卻慢慢平靜下來。

“我最近胃口不大好,也吃不下很多。”高也拓說。

“怎麽不好了?”顧卻看了他一眼,眉峰輕蹙,也有點為難,“不舒服?”

“不知道。”高也拓面色淡淡,“大概是天氣不好的原因吧。”

顧卻垂了眼,望著兩人交握的手,沒說話。

車廂內沈默下去,過了一會兒,高也拓才悠悠開口,“沒想到今天會遇見高楚鈞。”

顧卻喉結滾動,轉頭望向窗外,聲音很淡地說,“明大有教授是他老同學,來辦事是正常的。”

高也拓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他鞋上面的灰塵,跟我去的那座山上的土質,是一樣的。”

話音落下,顧卻楞了半晌,才呆呆地轉頭望向他,“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去過我實習的地方。”

高也拓慢慢地說著,聲音懶散,毫無幹勁的模樣,目光卻深邃至極,帶著顧卻看不透的低沈。

“他要幹什麽?”顧卻皺了眉,語氣染上幾分慍怒,“官司都打完了,他還不死心啊?”

“我也不知道。”高也拓緩緩搖頭,眉目間淩厲幾分。

片刻,他斂了陰沈神色,淡淡笑了一下,輕輕握了握顧卻的手,“又給哥哥惹麻煩了。”

顧卻眼眸一凜,“你什麽意思?”

車子在運河邊上停下,高也拓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聲音沙啞幹澀,“陪我走走,行嗎?”

顧卻盯著他的眼睛,緘默著,沒答他的話,一言不發地開門,先下了車。

夜晚河邊風很大,吹得衣衫獵獵作響,兩個人慢慢走著,在橋上停下。

顧卻雙手插在口袋裏,望著河面,突然有點懷念家鄉的海港了。

在那個工廠,他們也經常靠在一起坐著,吃買來的盒飯,望著夕陽亮閃閃地在海面上撒下潑天的橘色。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高也拓先開了口,“姓高那人留給我的遺產,兩百萬,不全是錢,還有一些是公司的股份。”

顧卻沒說話,但高也拓知道他在聽。

“他就是這樣,小時候喜歡看我跟高楚鈞打架,就是死了,也要留個導火索,看我倆爭來搶去。”高也拓輕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輕蔑和不屑,“高楚鈞想要我把東西全吐出來,我沒給,官司也是我贏了。”

“本來就該這樣!”顧卻氣不打一處來,看他一副淡淡的樣子,心疼得不行,這事兒要放在他自己身上,他高低得鬧一鬧,“是你的東西,憑什麽要給他搶去?”

聽他話裏話外都在回護自己,高也拓眸色帶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安撫他。

“我並不想要股份,本來就不多,我也不懂這些。”高也拓淡聲說,“他其實也並不缺這點錢,他只是想讓我不痛快。”

高也拓沈默了許久,臉上不再像以往那樣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妖孽至極的眸子此刻也染著露水一般,深邃而緘默。

“他如何對我,我都有對策。只是……”高也拓面色凜冽,帶著一些難以察覺的慍怒,“我怕這次他看出什麽,會影響到你。”

“看出什麽?”顧卻冷笑,“他有證據嗎?”

高也拓自嘲地笑了笑,“哥哥,這種事不需要證據。”

顧卻噤了聲。

耳邊呼嘯風聲,吹散了兩個人靠近時彼此糾纏的體溫。

高也拓默了片刻,才輕輕笑了,目光柔焦,慢慢擡頭,明亮而純粹的眸子像是泛了一層霧。

“本來以為,只要哥哥點頭,我們就能毫無顧忌地在一起。”高也拓扯了扯唇角,面色有幾分赧然,“沒想到還是給哥哥惹麻煩了。”

深沈懇切的語氣,讓顧卻都一時恍神。

片刻,他才嘖了一聲,小聲匆匆道,“毫無顧忌?做什麽夢呢?毫無顧忌的人都在監獄裏。”

顧卻無意識抿唇,呼吸有點促,他覺得喉嚨很幹,過了一會兒,又開了口,聲音很低,“哪有毫無顧忌的事情啊,首先家裏就有很大的壓力吧。”

他覺得高也拓是隨心所欲慣了,不知道兩個人要在一起,面臨的事情只會多不會少。

高也拓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搖頭,“沒有。”

“什麽?”顧卻遲疑地看著他。

“沒有家裏的壓力。”高也拓很淡地說著,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已經跟我媽說過了。”

寥寥數字,卻好像石頭一樣砸在顧卻心臟上,慌亂了一瞬,又很快反應過來。

“哦,你早跟家裏出櫃了啊?”顧卻瞥他一眼。

“那沒有。”高也拓笑著,“幾個月前。”

顧卻有點愕然,“……什麽時候?”

“發現我喜歡你的時候。”高也拓話語溫淡,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沈,“我就立刻跟家裏說了。”

“……”顧卻楞在當場,半天反應不過來,“你媽媽怎麽說?”

“她什麽都沒表示。”高也拓眉目低垂,舔了舔唇角,“最近,有跟我打電話。”

“那麽久的事,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沒什麽好說的。”高也拓不甚在意,“十六歲出櫃跟二十歲出櫃,有什麽區別呢?她總是要知道的。”

“可是……”

顧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這段時間這小混蛋總是很疲憊的樣子,說笑的時候,笑意也不打眼底,就連在床上,情動的模樣也沒有以往那麽熱烈。

每次做完,高也拓總會從後面抱著他,埋在他頸邊,像小孩子一樣抱得很緊,呼吸沈重,舍不得放開他。

實習本來就累,他還要擔心時時發瘋的高楚鈞,還有調和與母親的關系。

是,顧卻跟他在一起,是沒有壓力了。

因為壓力都被這小混蛋自己擔了。

這叫什麽破事兒。

顧卻煩躁地抓了抓衣擺,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心情更亂。

“如果今天高楚鈞找你,我沒撞見,你打算告訴我嗎?”他問。

覺察出他話裏的隱意,聽出他聲音中帶著質問,高也拓偏頭,垂眸望著他。

“會說的。”他答,停頓了一會兒,又嘆了一口氣,“但是事情還是我自己去解決。”

“我就知道。”顧卻輕笑,意味不明。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風聲非常喧囂,吹在身上甚至有點刺骨,顧卻不自覺縮了縮肩膀。

高也拓看著他,笑了一下,說,“我也冷。”

顧卻不吭聲。

“抱抱吧。”高也拓偏頭看他,輕輕張開手臂。

顧卻原本不想搭理他,可對上那雙眼睛,又無法回轉地感到酸澀。

不情願地嘖聲,顧卻將手從口袋裏抽出來,靠近了半步,伸手抱住面前的人。

高也拓收緊手臂,讓兩人的體溫緊緊相貼。

抱了一會兒,身上那股寒意才漸漸散去,顧卻微微低頭,抵在他肩上,心裏一堆話想說,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起。

高也拓偏頭,蹭了蹭他的耳朵,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開口,“哥哥跟我在一起就夠可憐的了,我哪舍得再讓哥哥受苦。”

“少他媽來這一套。”顧卻掐他的腰,惡狠狠的,語氣帶著點郁悶。

“我沒開玩笑。”高也拓認真地說,擡手輕輕摸他的腦袋,指尖插進發叢,柔軟極了,“你一路都走得那麽順,所有人都喜歡你,我不希望你還要為我的事情擔心。”

顧卻聽他這麽說,心口發緊,低著頭,在他肩膀上磨蹭了一下,又擡頭,把他推開。

“第一,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我,第二,我就該擔心你的事情。”顧卻一字一頓。

這段時間,跟高也拓住在一起,就算晚上睡一張床,就算高也拓把他抱在懷裏不松,他也從來都沒有真實感。

一切都好像做夢,鏡花水月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碎掉。

高也拓關心他,幾乎能從眼神中看出他心情好還是不好,會耐心哄他,還總會抱他親他。

顧卻嘴上沒說,但心裏很喜歡。

高也拓了解他,卻不讓他了解自己。

顧卻望著他,眼神有點冷,卻沒有疏離,只是靜靜地,默不作聲地與他對視。

良久,他別開視線,索性坐在橋上,雙腿垂下,下面是流動的運河。

高也拓見他這樣,也沒開口,默默陪著他坐下。

片刻,顧卻慢慢開口,“之前在醫院,你說,有人罩著感覺真好,我信了。”

“可我現在覺得,你好像不需要我。”顧卻說。

高也拓微怔,偏頭看著他,聽他這麽說,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

“是,有些事情很棘手,也麻煩,我知道。”顧卻慢慢說著,“但是,生活就是這樣的啊,就是一場驚險又漫長的冒險。”

“尤其是……”他突然噤了聲。

尤其是有了愛的人。

有了愛的人,更要共享歡愉,共擔艱辛。

顧卻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撐在地上的手緩緩握緊,猶豫許久,才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相冊,扔到高也拓懷裏。

“以前你給我發的照片,我都留著。”他緩了緩,才像下定決心一般開口,“我說從來沒看過,是撒謊。”

高也拓恍然一怔,“為什麽?”

“因為我怕你是個混蛋,只是玩玩。”顧卻垂了眼,望著兩人靠得極近的手,“所以想著,等有天你玩膩了,這些東西也能留個紀念。”

聲音飄散在空中,好像捕捉不到一般虛幻,又飛快地消失,消失在風裏。

話說完,顧卻微微收緊手掌,心口幹澀得不行,卻莫名松了一口氣。

“坦白講,我很少問這種問題,”顧卻喉結滾動,卻還是擡了頭,定定地望著他,問,“但是,我想知道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是想追我,還是想把我當成寵物一樣養?”

語氣平淡的問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

高也拓望著他,輕輕闔目。他知道,以顧卻的性格,說出這種話,非常不容易。

不同於生日那天的慌亂逼問,而是自然而然地表達,像是在辯論,只想把理越辯越明。

高也拓沈吟片刻,終於伸手,緊緊握住顧卻的手掌。

顧卻才發現,他面上冷淡如水,其實掌心是滾燙的,還微不可見地發抖。

“哥哥。”高也拓笑了笑,笑容第一次露出赧然的勉強。他嗓音低沈,聲音又輕又軟,“我需要你的。”

他低了眼,“我沒追過人,只是想讓你開心。”

“可是最近好難過啊,總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每次煩躁的時候,都很想抱你,想跟你再親近一些,想多觸碰你。”高也拓淡淡笑著,眼底皮膚突然浮起微不可見的緋紅,“可我不能這麽做,我要忍著,因為我不想哥哥以為我是混蛋。”

對顧卻的渴望如同種子,深深地紮進高也拓的心裏,獨占欲和情欲更是愈演愈烈。

他的聲音,他的目光,他的體溫,他似有似無的喘息,他的輕笑,他的傲慢和暴戾,他的溫和與優雅。

高也拓都想獨占。

欲望如同發了瘋一般在心裏蔓延,感性讓他墮落,期盼每一次更加深入的擁抱和親吻,理性又讓他克制,怕再多幾分就會惹顧卻不快。

高也拓想寶貝他,疼他,又想褻瀆他,侵占他,看他溫和優雅的皮囊下面,到底會是怎樣的激烈風情,看他在自己面前,究竟有多不同。

對顧卻的迷戀喜歡,要比他預估的多得多。更加深刻,更加狂熱,隨著每一次的接觸變得更加強烈。

甚至只是像這樣靠在一起,握住他的手,都覺得非常滿足。

向來張狂恣意慣了的人,也會變得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我就是這麽想的。”高也拓慢慢說。

顧卻聽他語言直白,又對上那雙深意別蘊,純粹得勾人的眸子,心都軟了。

回握住他的手,顧卻沈聲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你要是真混蛋,我絕對不會原諒。”

“我明白。”高也拓笑了,傾身吻了吻他眉目,溫聲說,“但是,哥哥,不要留那些照片,好不好?”

“嗯?”顧卻茫然地擡眼看他。

“留下我吧。”高也拓低頭,親了親他唇角,“把我留在你的人生裏。”

顧卻臉色微紅,忍不住勾了唇角,認真地回吻他,“好。”

“還有,”顧卻想起什麽,頓了一下,才說,“……想抱想親想做就直說啊。”

高也拓不好意思地淡淡笑著,“我不想你以為我只是身體的欲望。”

“身體的欲望怎麽了。”顧卻故作平靜地偏頭,望著河面,低聲道,“我也想要啊。”

高也拓微微挑眉,更緊地與他十指相扣,輕輕笑了,“好,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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