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大學環境很好，雖然剛來的時候有些水土不服，但顧卻並沒有覺得多麽難以接受。

碩士研究生是兩人寢，另一個人是北方來的，人不錯，好相處，顧卻跟他還算合得來。

新生入學的頭幾天，總是要開各種各樣的會，晚上回來還要寫報告，顧卻累得倒頭就睡。

“小顧。”楊堯從桌邊探頭叫他。

顧卻正在看日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中秋節我們一起出去玩吧？”楊堯問。

他家離明宜更遠，每次都要提前半個月搶票，三天的假期屬實是回不去。

“中秋？”顧卻眉峰微蹙，下意識看了一眼日歷，發現今年的中秋和教師節撞在一起了。

“啊……我不去了，我回家。”顧卻說。

“回家啊？你家不是在洛南嗎？也挺遠的。”楊堯嘟囔著。

顧卻笑了笑，“朋友過生日。”

楊堯霎時了然，打趣道，“女朋友啊？”

“不是。”顧卻搖頭。

楊堯看著他，惋惜地長嘆一聲，“那我只能自己一個人過中秋了。”

顧卻看著他，無可奈何地微微笑了。

中秋前幾天，林曉雯就問他回不回來，還是說跟顧彥森一起去明宜看他。

顧卻自然是說回來。

九月九號是周五，他剛好沒課，跟老師請了假，一早就往回趕。

九點多，高也拓的電話就打來了。

“哥哥。”他隔著話筒喊了一聲，卻沒說別的話。

顧卻感覺到他是在笑著的，卻仍然沈默地等著，等自己開口表態。

顧卻抿唇，跟哄小孩似的開口，“回來了，馬上上高速。”

聽了這話，高也拓才笑了，聲音明亮幾分，有些愉悅，“我等你。”

“嗯。”

掛了電話，顧卻瞥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放著一份禮物。

他拿不準那小混蛋到底喜歡什麽，就給他買了一塊新的滑板，

看著包裝好的禮物，顧卻一時有點緊張。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本來下午一點就能回洛南，不巧高速上出了事兒。

路線暫時堵住，聽交管部門說要一到兩個小時。

顧卻盯著前車窗，指尖有些焦躁地點在方向盤上，不停地看時間。

過了十二點，高也拓又給他打了電話，問他到哪了。

顧卻沈默了片刻，還是說，“高速有輛半掛車翻了，估計要等清理道路。”

電話那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哥哥註意安全。”

“嗯。”顧卻應了一聲，幹癟地安慰道，“應該過不了多久，聽說沒有人員傷亡。”

“好，我等你，不著急。”高也拓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低了幾分。

知道他從早上就開始等，顧卻也知道他有點等失望了，可現在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

接近下午三點，道路才被清理幹凈。

顧卻一刻都不敢多耽誤，沒吃午餐，急忙忙地往回趕。

六點左右，抵達洛南。

夜晚的城市漸漸亮起霓虹，顧卻無心欣賞那些繁華，看著手機上的地址，驅車往商業區走。

酒吧在港口附近，臨海，可以看見海灘上中秋晚會的熱鬧。

顧卻找了地方停車，疾步往裏面走。

酒吧內很是熱鬧，人聲鼎沸的，嬉笑聲和樂聲混雜在一起，惹人心煩。

顧卻上了樓，一下子就看見趴在露臺邊的身影。

剛入夜，露臺還沒開燈，沒什麽人。

男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後仰，十分沒形象地靠著欄桿，嘴裏銜著煙，在寂靜的黑夜裏燃著猩紅的光。

高也拓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喉結緩慢地滾動，腦袋微微偏著，像是在看遠處的海灘。

腳邊是幾個酒罐，不知道喝了沒有。

顧卻望著那個朝思暮想的單薄身影，心臟突然都狠狠緊了一下。

慢慢走過去，顧卻垂著眼，輕咳一聲。

聽見動靜，高也拓一怔，而後緩緩收回視線，看向顧卻。

顧卻這才發現他臉色有點疲憊，眼底帶著淡青，像是最近很忙。

望著他，高也拓眼睛慢慢聚焦，而後輕輕笑了，低低喊了一聲“哥哥”。

顧卻凝視他的眼睛，看出他的確是喝了一點酒。

“好慢。”高也拓半真半假地抱怨，聲音有點柔軟，“我等你好久了。”

顧卻心都軟得有些發疼，眼神微動，走近了些，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一點，“路上堵車，我午飯都沒吃。”

聽了這話，高也拓眨了眨眼，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酒吧裏拉。

“幹什麽？”顧卻茫然。

“先吃飯。”高也拓說著，有些促狹地笑著，“哥哥這麽餓著，我都心疼了。”

進了酒吧，裏面都是一些高也拓的朋友，正在抽煙喝酒。

高也拓把他帶到前臺，讓先點一些甜品墊墊。

另一邊，那些朋友開始纏著高也拓灌酒，讓他這個過生日的過去露個面。

“等一下。”高也拓搪塞著。

顧卻環視一圈，意外地發現沒有李陸呈。

甜品上來，顧卻叉了一小塊，慢悠悠地吃，不經意地問，“李陸呈不來啊？”

聞言，高也拓垂了眼，漫不經心地說，“哦，他忙，不來了。”

盯著高也拓的面色，顧卻想起他剛剛在外面一個人喝酒，突然有點明白了。

李陸呈沒來，自己也遲到了，這小混蛋肯定是傷心了吧。

胡思亂想間，那群人已經嚷嚷著讓高也拓過去喝酒，高也拓只好端著酒杯過去。

“那是誰啊？”那些人指著顧卻，笑嘻嘻地讓他介紹一下。

“不介紹。”高也拓微微挑眉，倚著沙發，慵懶又散漫地看了顧卻一眼，“我的。”

那邊在起哄，但顧卻聽不清在說什麽。

高也拓被他們纏著喝酒，喝了一輪又一輪，顧卻有點看不過去了，放下手裏的飲料，想去幫他擋一擋。

走過去，不由分說接過他手裏的酒杯，顧卻微微笑了，聲音溫和，“他今天喝了很多了，剩下的我來吧？”

高也拓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他，輕輕眨了眨眼，眸子裏帶著笑意。

那群人見了顧卻，自然是沒有再灌酒開玩笑的意思，有人笑嘻嘻地看著他，調侃道，“這麽護著阿拓啊？”

“那倒不是。”顧卻穩穩地笑著，語調都沒變，“只是他要是醉了，想必也是我送回去，還是說你們有誰想代勞的？”

話語一出，就沒人接話茬了。本來就是一些一起混的朋友，交情沒有深到哪裏去，只知道起哄，可不愛管善後。

“我聽說海灘那邊晚點有篝火，要不要去玩玩？”有人提議。

“好啊好啊。”立刻有人接話。

三三兩兩的人群嬉笑簇擁著往外走，一身酒氣和飯菜的氣味，顧卻很看不上，但礙於高也拓的面子，也不能說什麽。

那些人離開了酒吧，顧卻才坐到高也拓旁邊，看他情況。

“你還好吧？喝了多少？”顧卻問。

“沒多少。”高也拓還算清醒，盯著他，目光專註，像是在看著什麽寶貝，“哥哥……”

“嗯？”顧卻心尖都軟了。

體溫帶著酒氣的男人慢慢靠近了一點，腦袋靠在他肩上，輕輕勾了勾他的手指，誘哄道，“我們也去海灘玩吧？”

“你還去玩啊？”顧卻輕哼了一聲，微微偏頭看他，男人柔軟的發絲蹭在頸上有點酥麻的癢，讓他腰側都有點軟。

“我沒喝多啊。”高也拓含糊地說，傻子一樣笑，拉著他的手，撒嬌似的，“哥哥陪我去玩玩吧。”

這男人……

顧卻深吸一口氣。

每次喝酒，都是這個樣子，勾人不自知，偏偏還拿那雙純粹又妖孽的眸子盯著他，帶著霧氣，格外惹人心動。

他這麽看著自己的時候，顧卻從來都拒絕不了。

“行，去吧。”顧卻拗不過他。

海灘上很熱鬧，篝火燃燒到了漆黑的夜空，迷你吧旁邊圍著人在喝飲料。

高也拓拿了一瓶雞尾酒，一直喊渴，顧卻攔都攔不住。

坐在海灘上，高也拓靠著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一呼一吸都帶著酒氣。

小醉鬼體溫有些高，接觸的地方似乎在隱隱發燙，呼吸間胸口微微起伏，連帶著顧卻都感受得到他的動作的幅度。

“別喝了，”顧卻嘖了一聲，伸手去拿他手裏的瓶子，“再喝傻了。”

“就是果汁，能有什麽事兒？”高也拓毫不在意，被他搶了酒瓶，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顧卻不為所動，冷著臉，沒有讓步的意思。

“可是我好渴。”高也拓說。

顧卻皺著眉，盯著他，片刻，還是讓了步，“我去給你拿點水。”

“要冰的。”

“知道了，多事鬼！”顧卻罵罵咧咧。

到了迷你吧，隨便挑了一點果汁，顧卻正掃碼付錢，不經意擡頭，瞥見人群裏嬉笑玩樂的人。

篝火的圍欄邊，許多人在一起喝酒，玩著幼稚的游戲，顧卻看著不遠處的李陸呈，突然心都緊了。

他旁邊仍然是之前的男人。

顧卻皺著眉，努力回想他的名字。

宋……宋什麽綿？

握在手裏的水瓶緊了緊，顧卻冷眼看著他，收回視線，往海邊走。

“我又看見李陸呈了。”顧卻把水放到他旁邊，挨著他坐下，“他跟他小男友玩得正開心呢，兩個人別提多親密了。”

高也拓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不是說他在忙嗎？生日他都不來。”顧卻瞥了他一眼，一狠心，冷聲道，“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別被他騙了。”

高也拓這才有了點反應，茫然地擡起頭，眼尾帶著酒意的緋色，薄唇殷紅，微微張著，神色模糊。

顧卻覺得不對勁，再一看，剛剛那瓶酒不知何時又被他喝完了，空瓶子倒在桌子上，軲轆軲轆地滾動。

顧卻不耐煩地嘖聲，眉頭擰著，死死盯著他，眼神覆雜。

看他這可憐的樣兒，顧卻心裏有點軟，卻又不甘心，氣他，也氣自己。

“餵，小混蛋。”顧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看著我。”

“我……在看……”高也拓努力聚焦，認真地盯著顧卻的臉。

顧卻看著他迷離的眼神，喉結滾動，咬了咬牙，沈聲問，“你上次說，你在追一個人，是你喜歡的人嗎？”

高也拓好像聽不進去話，好看的眉峰蹙著，努力才能集中精神，聽顧卻說了些什麽，用力地思考，半晌，才恍惚地點頭。

“嗯，喜歡……”他說。

顧卻抿了抿唇，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你非他不可嗎？”

高也拓望著他，眼神有點失焦了，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顧卻扶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幾乎是攥著他的衣領，強迫他看著自己。

“小混蛋，你看著我。”顧卻聲音顫抖，生澀又慌張，卻仍堅持著，“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不喜歡你，你會考慮別人嗎？”

高也拓望著他，突然撇了撇唇角，輕輕搖頭，喉嚨有點嗚咽。

“可是，哥哥，”他聲音柔軟得像羽毛，極低極輕，沙啞而幹澀，“我喜歡他啊……”

話音一落，顧卻手掌驀然松了力氣，觸電似的收回手，脊背都是冷汗。

失望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顧卻想著那句“喜歡”，不明白為什麽這小混蛋會對李陸呈有那麽大的執念。

海灘，篝火晚會的邊緣，人跡鮮至。

顧卻望著面前已經沒有意識的小醉鬼，內心泛起一陣陣的空虛和懼怕。

那邊的熱鬧還在繼續，有人端著酒走過來。

“帥哥，能加個微信嗎？”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顧卻回頭，一眼看見端著酒的男人，正含笑地看著他。

顧卻正煩著，無心搭理別人的搭訕，“不了，我不是很想……”

“滾！”

酒瓶磕在桌子上發出不小的聲響，顧卻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高也拓就冷著臉，死死盯著靠近他的男人。

那人也嚇了一跳，皺著眉，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幹嘛啊？”

“快走快走，”高也拓徑直翻過桌子，結結實實擋在顧卻面前，站都站不穩，還要把他護在身後，“離他遠點……”

“你誰啊你？”那男人臉色難堪許多，“你是他監護人啊？”

“我是誰？”高也拓脾氣上來了，幼稚又魯莽，“我他媽是你爹……”

話剛說出口，就被顧卻跳起來捂住嘴。

“不好意思啊，”顧卻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地笑著，“喝多了。”

“有毛病。”男人拍了拍衣服上灑的酒，瞪了發酒瘋的人一眼，還是轉身走了。

顧卻拉著高也拓，見那人走遠了，才松了一口氣。

“幹什麽，脾氣這麽大？”顧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高也拓擡了下頜，哼了一聲，沒答話。

顧卻覺得新奇，上次他喝醉的時候挺乖的，怎麽這會兒就跟小酒瘋子似的。

不能再在外面多逗留，顧卻打算送他回家。

“不，不回去……”高也拓拼命拽他，不肯跟他走。

顧卻皺著眉，“為什麽？”

“媽媽，不在家……”高也拓小聲說，眼角紅紅的，“不想一個人……”

看他這樣，顧卻還是嘆了一口氣，“媽媽去哪了？”

“工作。”高也拓努力回想，“早上給我……煮了面，就被、老太太叫走了。”

顧卻望著他，許久，還是伸手提他理了理弄亂的頭發，聲音軟了幾分，“行，那就不回去。”

“嗯。”高也拓點頭，乖得不行。

顧卻杵在原地想了想，把他帶回自己家肯定是不行，那只能去酒店開個房，把他哄睡著了再走。

找了個離海灘近的酒店，匆匆辦了手續，顧卻拿著房卡，把人領進了房間。

床很大，看上去挺柔軟的，顧卻把他放到床上，高也拓不睡，睜著眼睛看著他。

顧卻只好在床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腦袋。

高也拓微微皺著眉，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卻也只是一個人委委屈屈地忍著，一句話都不說。

看他這樣，顧卻心裏更是難受。

他覺得是自己在海灘說的那些關於李陸呈的話傷到他了。

躺在溫暖的被子裏，小醉鬼還是有了一些倦意，漸漸睡過去了。

顧卻知道，他醒來之後一般記不得頭天晚上的事兒，上次就是。

坐在床邊上，顧卻望著臉頰緋紅的人，眼中溢出苦笑。

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顧卻微微俯身，還是在他額上落下一個輕吻。

既然已經得到答案了，就不應該再繼續糾纏，這樣下去，只會讓彼此都難堪了。

可雖然是這樣想著，心裏還是如同被絞住一般，窒息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是冷的。

顧卻垂著眼，無意識玩著手指，用力地絞著，指節都在泛白。

他盯著沈睡的男人的臉，嘴唇張翕，喉結滑動，像是在醞釀什麽難堪的秘密。

許久，他才顫抖著聲音，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勇氣，慢慢開口，“其實……其實我覺得，李陸呈跟那男的，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

“我說他們很親密，其實也就那樣。”顧卻看著高也拓，突然輕輕笑了，笑容有些苦澀，“說來好笑，他們倆還沒有我跟你之間親近。”

“我、我故意說得像那麽回事，是因為……”

顧卻嗓音沙啞，聲音低了下去，似乎難以啟齒。

他承認自己真的一點骨氣都沒有，不光彩，很沒有道德，就連坦白，都要在他熟睡的時候，才有勇氣說出來。

顧卻鼻子都是酸的，剖白內心好像在用刀子攪一般，每一句話都鋒利無比，讓他看見自己的貪念，自己的欲望，自己對高也拓是如何無法自拔，步步深陷。

垂眼間，一滴眼淚落到手腕上，滾燙而苦澀。

他張著嘴，許久，才氣若游絲地坦白，“因為……我很嫉妒。”

“我不想讓你跟別人在一起，我好生氣，真的，我真的討厭李陸呈，為什麽他可以早幾年遇見你？”

顧卻嗓音帶著哭腔，眼眶已然染上緋紅，他直直地坐著，肩膀卻在顫抖，好像在為自己的罪過懺悔。

顧卻閉了閉眼，想著今天晚上，這小混蛋的那句“喜歡”，心裏就像被刀子劃過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

“如果，你真的那麽喜歡他，”顧卻遲疑著，這種話好像說出來，就斷了所有的希望，“就去找他吧。”

“別再那麽難過了，這種感覺不好受。”顧卻胡亂擦了擦眼淚，紅著眼睛，卻仍堅持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真的，太難受了，你別體會了。”

顧卻用力擦幹臉上的淚水，匆匆從椅子上站起來，只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把他推向另一個人。

抓起外套，顧卻正要走，手腕驀地被人拉住。

恍然一怔，顧卻瞳孔狠狠震顫，猛地回頭，對上一雙過分清澈的眼睛。

嚇了一跳，顧卻突然意識到什麽，突然縮了縮手臂，眼睛又紅了，慌忙想要逃走。

高也拓卻不打算再讓他這麽逃避下去。

緊緊攥著男人手腕，高也拓用力拉他，伸手摟住他的肩膀，不讓他掙紮。

顧卻心口狂跳，呼吸都紊亂了，一心只想著逃走，卻被拽得一個趔趄，猛地摔到床上。

顧卻拳打腳踢地推拒，高也拓絲毫不為所動，徑直壓上來，膝蓋卡進顧卻腿間，手掌按著他的手腕，不讓他掙紮。

心悸霎時到達頂點，腦子一片空白，顧卻渾身都是冷的，又慌又怕，躲避著他的眼神，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緊緊咬著牙，低吼，“放開！放開我！”

男人眼中清明一片，半點醉意都沒有，低著頭，逆著燈光，深深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顧卻執拗地別著臉，不肯與他對視，眼淚順著鼻梁流進另一個眼眶，又直直地砸在枕頭上。

高也拓看著他，喉結微動，他收了手，輕撫顧卻滾燙又濕漉漉的臉頰，用力把他的臉掰回來。

“哥哥，你看著我。”

顧卻死死抿著唇，眼中淚水不停地打轉。

高也拓看著他，漂亮的眸子裏帶著星星點點的笑意，他註視著顧卻，目光在他的五官上流轉，好像第一次看見他似的，每一個地方都充滿新奇與迷戀地流連。

“哥哥。”高也拓垂眼，盯著他的嘴唇，而後緩緩擡眸，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緩緩道，“像你這樣口是心非慣了的人，要你承認你真的很喜歡我，是不是特別難？”

話音一落，顧卻心口那道提防好像一下子破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胸膛一抽一抽地起伏，被直白點明心思的羞恥感讓他渾身都是冷的。

“你……想怎麽樣？”他咬著牙，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盯著身上的男人，已經想好了這人會是做什麽反應。

會嘲笑嗎？還是會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望著他，然後開玩笑似的一筆帶過，還是……

顧卻沒有再想下去。

他看見了高也拓的眼神。

腦子裏所有的想法，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男人眸光微沈，斂去了平日裏的淩厲鋒芒，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專註，直接，滿是熾熱，沒有半分嘲笑，有憐惜，有深邃得顧卻看不懂的東西，有溫溫和和的笑意。

高也拓眼裏甚至有朦朧的水光，或許是因為喝了酒，又或許是因為其他。

高也拓摸了摸他的臉，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低聲問，“那天在游樂園，你是故意想讓我看見阿呈的嗎？”

顧卻用力咬著牙，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沈顫抖，“是。”

高也拓垂了眼，面上閃過覆雜神色，片刻，他擡眼，緩聲問，“所以那天，你一直在想李陸呈的事情，是嗎？”

顧卻不知道他到底想問什麽，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你有好好享受過我們的約會嗎？”高也拓問，聲音帶著一點失落，“坐在摩天輪上的時候，我們又看見晚霞了，哥哥，你註意到了嗎？還是說，你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阿呈？”

顧卻微微睜大眼，難以置信地望著高也拓，腦子裏突然竄過一個極為荒謬的想法，讓他如臨雷殛。

那個想法帶著巨大的歡喜在他腦子裏炸開，他想往前一步，卻又不敢試探。

看他這個反應，高也拓心下了然，“那看來是沒有。”

輕輕笑了笑，高也拓眼中閃過幾分促狹的光芒，指腹煽情地撫過顧卻的臉頰，聲音帶了點誘哄的意味，“如果那時候你沒有好好享受我們的約會，現在，請你認真一點，享受這個吧。”

顧卻恍惚，“什麽……”

話沒說完，高也拓淡淡笑了，俯身咬住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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