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高也拓在圖書館自習，顧卻去借書的次數都多了起來。

每天看文獻都很快，然後盼著早早去還書。

運氣好的時候，能碰見高也拓，跟他聊聊天，有時候會幫他講題。顧卻面上不耐煩，心裏其實很高興。

他的座位靠近落地窗，從進圖書館的那條路就能看見座位上有沒有人。

顧卻停了車，擡頭看見臨窗的位置是空的，對面倒是坐了一個女生，上次顧卻坐的就是她的位置。

女生的書跟高也拓的不同，想來應該只是恰巧坐在一起，兩個人並不認識。

微微垂眼，顧卻想了想，還是沒去圖書館，拐去了教學樓，打算找導師討論一下論文的事兒。

從教室出來，顧卻往樓下走，一眼看見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

楞了一下，顧卻微微勾唇，走上前去，正打算喊他，卻聽見他在打電話。

“嗯，沒關系，”高也拓聲音平淡而溫和，聽上去不甚在意的模樣，有些懶散，“晚一點就晚一點，我可以等你。”

顧卻頓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跟誰打電話。

等他掛了，顧卻才低低開口。

“小混蛋！”

震然一聲，高也拓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這才露出笑容，“哥哥，別神出鬼沒的，我膽子小。”

“活該。”顧卻咬牙切齒。

“你今天怎麽來學校了？”高也拓挨著他走，“又來借書嗎？”

最近這段時間，他借書的次數有點多，顧卻自己都有點慌了，望著男人似笑非笑的面孔，頓時有點臉熱。

“我愛看書，不行啊？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顧卻冷哼。

“愛看書當然是好事。”高也拓順著他的話說。

顧卻看了他一眼，遲疑許久，還是握了握拳，“你剛跟誰打電話，語氣那麽惡心？”

“是嗎？”高也拓淡然一笑，聲音仍然平靜，“也還好吧，我跟阿呈說話一直這樣。”

顧卻一楞，心道果然。

遲疑了片刻，他還是忍不住開了口，狀似不經意，“什麽事兒啊？”

“實習。”高也拓說，“他暑假有點事，所以可能要晚些出去實習。”

顧卻瞥他一眼，咬了咬牙，眉峰微蹙，“什麽實習這麽好，非得跟他一起去？”

“怎麽？”高也拓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吃醋了？”

“吃你個鬼！”顧卻低聲怒罵，極為不忿地冷哼，“這麽大的人了，還要別人陪著實習，不嫌丟人。”

本來還想問問在哪實習，見這混蛋散漫態度，指不定又要被他抓著不放。顧卻就沒問。

“吃醋了就承認啊。”高也拓輕輕笑著，擡手揉揉他的發頂，“我又不會笑話哥哥。”

“滾蛋！”顧卻一把扇開他的手，眉峰緊蹙，耳尖卻早已通紅。

校道上迎面走來幾個人，顧卻忙收了慍怒神色，怒色斂下，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

“學長？”有個人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怯怯地喊了一聲。

顧卻現在根本不耐煩社交，卻也只能微微頷首，“嗯，你是？”

“我大三的，之前在微信上跟你說過話，問過考研的事兒。”學弟面露喜色，連連招呼。

問顧卻考研事宜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沒記起來到底是哪一個，但面上仍然淡淡微笑，放柔了語氣，裝作認出來了的樣子，“噢，是你啊。”

學弟握緊了手裏的書，“學長現在有空嗎？我還想多了解一下，我也一直想考明大的研究生，以前我們學校考明大的很少，所以也沒人可問……”

顧卻心裏都煩死了，最討厭這種問東問西的人，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

“啊，我現在啊……”顧卻抿了抿唇角，猶豫地瞟了一眼站在身邊的男人。

高也拓望著他，眨了眨眼，觀察他的臉色。

片刻，高也拓微微挑眉，擡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垂眼看著他，懶散開口，“怎麽回事，不是說好跟我一起去滑冰館嗎？怎麽反悔了？”

學弟望著兀自插話的高也拓，一時有些不悅，執著地看向顧卻，希望他說些什麽。

顧卻遲疑開口，“我……確實是跟他約好……”

還沒說完，就被高也拓拉著往前面走，“學長我帶走了，我們要去玩，你找別人吧。”

學弟眼睛大睜，望著被強行帶走的顧卻，一時面露慍色，尷尬不已。

“不好意思啊，”顧卻回頭，抱歉地笑了笑，“我晚點聯系你。”

越走越遠，轉過圖書館的路口，高也拓放開他的手，顧卻下意識摸了摸被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些熱度。

高也拓盯著他，突然笑著搖頭。

“笑什麽？”顧卻眉峰微蹙，不解地看著他。

“我在想，要是哥哥對我有對別人一半的溫柔就好了。”

“……”

顧卻有些心虛，卻還是故作鎮定地看他，“我對你不好嗎？”

高也拓淡淡地望著他，沈默片刻，緩緩搖頭，“不夠好。”

“那怎麽才算夠？”顧卻擡眸。

高也拓不說話了。

他低著睫，望著顧卻的眼睛，眸中晦暗不明，隱隱難察。

許久，他才略勾唇笑了一下，“是啊，怎麽都不夠。”

·

從圖書館出來，已經黃昏，顧卻抱著打印的資料，準備論文答辯。

下樓梯的時候，習慣性瞥了一眼那扇大窗，座位上沒人。

懨懨地收回視線，心中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顧卻抿唇，有些恍惚地望著足尖。

黃昏的夕陽十分燦爛，照在樹葉間都金燦燦的，斑駁陸離，刻著時間流逝的痕跡。

顧卻微微瞇了眼，擡眸望去，建築間的橘色光芒被切割成一條條的細長光束，極具藝術美感。

以往在校園裏的時候，顧卻總是來去匆匆，忙碌不已，幾乎沒有擡頭看過，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欣賞過夕陽，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但高也拓似乎過得十分清閑，還常常拍照發給他。

思及此，顧卻微怔，忍不住拿出手機，翻看存在相冊裏的照片。

有夕陽，有朝陽，還有校園內盛開的櫻花，年前的第一場雪，樹林間的松鼠，還有湖裏的黑天鵝……

他好像對什麽事情都抱有高度的好奇心，每天都有新鮮而美好的照片發給他。

望著那些照片，顧卻都忍不住勾了唇角。

瞇眼看著夕陽，顧卻突然想拍一張發給他。

打開相機，顧卻舉起手機，尋找著最好的角度。

擡頭瞬間，顧卻餘光不經意瞥見建築與建築之間，長長的天橋，上面站著兩個人。

太陽的餘暉中，兩個身影一高一矮，懶洋洋地倚著欄桿，手裏拿著書卷，不知在說笑些什麽。

目光一頓，顧卻望著他們，突然楞了一瞬。

高也拓和那個陌生的女生站在天橋上，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時有些肢體動作，看上去聊得很投機。

男人斜倚這欄桿，手裏的一沓資料松松拎著，衣角和發梢被風吹得微微搖動。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更顯得年輕俊朗。

顧卻望著他，忽然目光一滯，註意到那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

鏡片後，那雙妖孽的眸子更顯深邃誘人，透過鏡片輕輕瞥去的一眼，柔和多情，水一般的清冷，卻又帶著萬種陌生的風情。

顧卻心口突然狠狠跳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他忍不住拿起手機，取景框對準夕陽裏兩個身影，拍下了一張照片。

猶豫了一下，他繞過樓梯，向天橋上走去。

聊了一會兒，女生就從欄桿上直起身軀，表示自己要回去了。

“再見。”高也拓微微頷首，溫淡地笑著。

顧卻看著那女生離開，才慢吞吞地從柱子後走出來，上了天橋。

“聊得很開心啊。”顧卻慢悠悠地開口，瞥他一眼，“不是說來圖書館學習嗎？”

“在學啊。”高也拓無辜地眨了眨眼，舉起手裏的一沓試卷，“這不是在背高數題嗎？”

顧卻望著他的眼睛，無框眼鏡下，莫名添了幾分禁欲的勾人意味。

難怪那女孩子跟他聊得開心。

“你怎麽戴眼鏡了？”顧卻忍不住看他，有點挪不開眼了，卻還是要穩著一副淡淡模樣。

聞言，高也拓彎眼笑了，漫不經心地推了推眼鏡，眉目間都是桀驁。

“怎麽樣？”他說著，隨意撩了撩頭發，“這麽看著是不是很有學問？”

顧卻微微皺眉，狐疑地看著他。

“哥哥不是說喜歡有學問的人嗎？”高也拓笑著，眼瞼半斂，垂眸看著他，笑意慵懶，“現在你有沒有多喜歡我一點？”

顧卻一頓，望著他的眼睛都挪不開。

片刻，他才別開臉，悶聲嘀咕，“你他媽看上去像個呆逼。”

“不好看嗎？”高也拓含笑看著他，靠了一些，微微偏頭，“坦誠一點啊。”

近在咫尺的距離，男人身上衣物柔順劑的氣味帶著冷香，靠近的時候，呼吸都可以感受到。

顧卻被他直白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心跳都快了幾分。

片刻，他喉結滾動，望著高也拓的眼睛，而後又匆匆垂眼，避開視線接觸。

“還行吧。”他說，指腹無意識撚著，“挺好看的。”

終於聽見誠實的答案，高也拓微微笑了，垂著眼，目光落在男人微紅的耳尖上，笑意更深。

片刻，他擡了眼，說，“哥哥，把你剛剛拍的照片給我看看。”

顧卻一楞，有點驚訝地擡頭。

剛剛自己在下面拍照，他看見了……？

“下次偷拍別那麽明目張膽啊。”高也拓睨他一眼，擡手揉揉他發頂，聲音柔軟，帶著散漫笑意。

顧卻心口一跳，有點惱羞成怒，急道，“誰偷拍了？我是想拍那個夕陽，我哪知道有人擋著啊！”

“是嗎？”高也拓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目光有些隱晦。

顧卻把手機塞進他手裏，“你自己看，你毀了我一整張照片。”

高也拓低頭望著他的屏幕，照片上，人影在柔焦中顯得十分浪漫，兩個人的發絲被風吹起，裙擺和衣角的弧度都是風的形狀。

後面的夕陽倒是虛了，就好像在襯托畫面中的人物。

“確實，夕陽都虛了，沒拍好。”高也拓讚同地點頭，“既然你不喜歡，那就刪了？”

顧卻沒想到他要這麽做，有一瞬的遲疑，匆忙瞥了手機一眼，有點舍不得，卻還是咬咬牙，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刪唄。”

高也拓輕笑，手指一劃，點了兩下，把手機還給他。

“這裏視野好，沒人擋著。”高也拓指了指身處的天橋，“你喜歡夕陽，就在這裏拍吧。”

顧卻早就沒心思拍什麽照片了，滿心都是遺憾，剛剛那張照片那麽好看，就這麽沒了，他有點失望。

可話都這麽說了，也沒辦法。

不情不願地擡起手機，顧卻想著隨便拍兩張了事，反正最喜歡的一張已經沒有了，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這樣拍不好看。”高也拓看著他，閑閑開了口。

說著，他直起身軀，走到顧卻身後，伸手握住了顧卻的手腕，微微往上擡了一點。

突然的靠近，男人好像從背後抱著他一樣，說話間，顧卻甚至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顫。

“調成專業模式，ISO低一點，然後……”

高也拓微微低頭，下頜抵在他肩上，像是懶洋洋地抱著他，修長手指點在手機屏幕上，幫他調好。

“拍吧。”高也拓收回手，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住他的腰，偏頭看他。

顧卻稍怔，耳邊是男人的呼息，讓他有點腿軟。

竭力冷靜下來，顧卻平穩著呼吸，唇線抿直，按下拍照鍵，鏡頭便將這場燦爛明媚的黃昏霞色捕捉下來。

高也拓低頭看了一眼，讚許道，“還不錯。”

“嗯。”顧卻胡亂點頭。

高也拓放開他，屈肘撐在欄桿上，站沒站相的，有股斂不下的桀驁。

他偏頭看著顧卻，說，“其實，你剛剛拍的那張照片，挺好看的。”

聽他又提起那一張，顧卻有點恍神，“……那你還刪？”

“因為不完美。”高也拓說，目光帶了些別樣的意味，慵懶地望著他，輕描淡寫道，“如果是我跟你就更好了。”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顧卻望著他，不由得呆了呆，腦子一片空白，有些無法思考。

高也拓移了目光，望著遠處燒紅的雲，淡淡笑了，“以前我給你發的照片，你大概也沒看吧。”

男人垂著眼，頗有些可憐兮兮的模樣，嗓音軟下幾分，“總是發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哥哥肯定也嫌我煩了。”

顧卻目光落在原處，喉結滾動，沒說話。

其實，那些照片他都仔仔細細地看過。

他不僅看了，甚至還把每一張都存了下來。

顧卻想，假如有一天那混蛋玩厭了，不再纏著他了，或者，他們分開了，至少，這些東西能留個紀念。

“我沒嫌你煩。”顧卻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冷淡淡，卻是柔軟了語氣，“我沒有那麽刻薄。”

高也拓彎眼笑了，像是計劃得逞。

他順勢輕輕握了握顧卻的手，得寸進尺地提議，“那今天就不看照片了，陪我好好看看夕陽，行嗎？”

被握住的地方有些發燙，顧卻心口狂跳，快要破土而出的心動在胸腔翻覆，讓他呼吸都帶著甜蜜又酸澀的顫栗。

“多大的人了，什麽都要人陪。”顧卻垂眼，心跳有些加速，帶著點生澀膽怯的歡喜，語氣卻是不願，輕輕瞥了他一眼，微嘆，“反正我今天沒別的事，陪你一會兒也不是不可以。”

“以後呢？”高也拓看著他，目光炯炯，眼眸有些濕漉漉的樣子，“以後也能跟哥哥一起看夕陽嗎？”

顧卻臉上浮起緋紅，欲蓋彌彰地嘖了一聲，叫嚷道，“行，可以，我有時間就可以，別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我了。”

高也拓這才展顏笑了，眸子亮晶晶的，過分多情的眼睛懶散低垂，望著面前的男人，目光懇摯而柔和。

“哥哥，”他聲音帶笑，聽得顧卻心動不已，“一想到我們在看同一片晚霞，我就好開心。”

望著男人的目光，顧卻突然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覺得，那張照片沒了的遺憾，好像，也沒那麽讓人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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