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準備期間，高也拓一刻也沒歇。

前前後後地忙碌著，各個科室跑，飯都沒怎麽好好吃。

顧卻偶爾訓練抽空過來看看，給他帶點吃的。

打包了一份瓦罐粥，提進醫院，顧卻看了一眼時間，打算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剛走進病房，就看見護士在整理床榻。

顧卻有點詫異，“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住在這個病房的病人呢？”

護士擡頭看他一眼：“已經進手術室了。”

“……這樣啊。”

顧卻有一瞬恍惚，看著護士離開病房，才緩過神來，連忙趕去手術室。

空蕩蕩的走廊裏，只有腳步聲，聽著冷冰冰的，十分寂寥。

手術室燈亮著，偶爾有走過的醫護，忙忙碌碌，行色匆匆，都沒有看一眼。

顧卻看著坐在長椅上出神的人，微微抿了唇。

長椅不算高，身形頎長的男人坐在裏面長腿支著，懶洋洋地靠在墻壁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麽。

身邊驀然響起一道聲音，“進去多久了？”

高也拓回過神來，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疲憊溫和的面龐露出一點笑意，“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餓死沒。”顧卻瞥他一眼，把手裏的粥遞過去，“吃點東西吧。”

高也拓接過那杯粥，插上吸管，喝了幾口，才說，“進去半小時了。”

“你一直等著啊？”顧卻偏頭看他。

“是啊。”高也拓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

顧卻在他身邊坐下。

高也拓看他，“哥哥，你什麽時候比賽？”

“過兩天吧。”顧卻說，瞥他一眼，“怎麽了？你要看？”

“看不了啊，這幾天好忙。”高也拓輕輕笑了，嗓音低沈，“有回放嗎？”

“沒。”顧卻輕哼，“你還真沒這麽福氣了。”

“我才不信。”高也拓勾唇，“這麽重大的比賽，肯定有錄像的，我到時候再看。”

聽他這麽說，顧卻心裏挺高興的，卻還是一副看不上的樣子，“法語口譯，你又看不懂，還知道我表現好壞啊？”

“我不看你表現。”高也拓咬著吸管，漫不經心地說，“我就看哥哥。”

顧卻眼神一顫，心口跳了跳。

“就不愛跟你們這些外行講話。”顧卻哼了一聲，別開臉，“多好的比賽都給你糟踐了。”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燈滅的一瞬間，高也拓從椅子上站起來。

醫生推門出來，交代了一下術後註意事項，“手術恢覆期觀察一段時間，這個手術預後不錯，以後要定期覆查。”

“好。”高也拓頷首，“那我能看看我媽嗎？”

“麻醉藥效還沒過，去看看沒問題。”

“謝謝醫生。”

高也拓微微笑了一下，顧卻看見他微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到了病房，張慧還在睡著，高也拓辦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不時看看藥瓶，看看她手上的各種針管。

顧卻望著他，突然想到，高一時候的高也拓，是不是也這樣，坐在床邊，這麽一個人等著媽媽醒過來。

“好了，已經沒事了。”顧卻擡手，揉了揉男人發頂，哄小孩似的，軟下聲音，“阿姨休息好了就會醒過來。”

高也拓擡頭看他，彎眼笑了，“好。”

張慧是下午醒的，醒來的時候，高也拓趴在床上睡覺，黃昏的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男人黑如鴉羽的發上，熠熠生輝。

張慧睜開眼，面色憔悴地看了高也拓一眼，無奈地笑笑，一擡眼，又看見了推門進來的顧卻。

顧卻手裏拿著一條薄毯，看見張慧已經醒了，微微驚訝，低聲道，“阿姨，您醒了？要喝點水嗎？”

說著，走到桌邊倒水。

張慧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

“不客氣。”顧卻笑了笑，把水杯遞到她手上，拿起一旁的毯子，披到高也拓肩上。

張慧看了他一眼。

“他在這兒睡著，我也沒叫他。”顧卻溫聲解釋，“別著涼了。”

望著面色疲憊的男人，張慧笑意淡了幾分，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眼眶一陣幹澀緋紅。

“這幾天小拓忙成這樣，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顧卻看著他，盯著高也拓眉目看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溫溫淡淡地笑了，寬慰道，“現在您和阿拓都能好好休息了。”

張慧抿唇，氣若游絲，“這段時間看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心裏也不好受，還好有你在幫忙，還有小陸，也總來照顧，唉，我、我都不知道怎麽謝你們。”

話音剛落，顧卻怔楞當場，手上動作都是一頓。

遲疑地看向張慧，他立即意識到她口中的人是誰。

又是李陸呈。

勉強扯出笑容，顧卻聲音已經幹澀幾分，“您不必客氣，都是阿拓的朋友，也沒幫上什麽忙。”

說話間，高也拓醒了過來，朦朦朧朧揉了一下眼睛，看見張慧醒了，立刻清醒過來。

“媽，你醒了，喝點水嗎？”

“不著急。”張慧笑著搖搖頭。

怔了一瞬，高也拓才看見顧卻還在病房裏。

顧卻看著他，眼神有點恍惚，聲音平靜，“我剛剛看你睡著了，沒叫你。”

“沒事。”高也拓笑了笑。

見張慧醒過來，高也拓起來收拾了一下東西，“媽，我等會兒回去一趟，把這幾天的衣服換洗一下，再拿點東西。”

張慧眼神關切，“你別忙，好不容易有機會休息休息，明天再弄也一樣。”

“沒事。”高也拓搖搖頭，把箱子拎起來，“我快去快回就好。”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顧卻開了口，“你別著急，我在這兒照看一下阿姨，路上著急不安全。”

“不行，”高也拓微微皺眉，“你學校還有事，比賽就那麽些天了，不能再耽誤。”

“不會耽誤的。”顧卻說。

“卻哥，今天謝謝你，”高也拓垂眼看他，聲音溫和，卻不容抗拒，“不過你真的不用擔心我，阿呈一會兒就過來了，他可以照看我媽媽。”

顧卻盯著他，眼神動了動，有幾分淺淡愕然，薄唇張翕，卻沒說什麽。

片刻，

“行吧。”他轉過身，聲音冷了幾分，“不打擾你們了。”

“我送你出去吧。”高也拓說。

“隨你。”

·

比賽當天，顧卻早早起床，換上學校制服。

制服裁剪合身，深紅橙黃配色十分年輕，非常有活力。林曉雯見他下來，也忍不住笑了笑。

吃過早餐，顧卻開車到了比賽的地方。

肖靖他們也一早到了，坐在休息室裏拿著資料覆習。

“吃過早餐了吧？”肖靖見他來了，笑了笑，問道。

“嗯。”顧卻微笑著點頭，坐在他旁邊。

翻看著手裏的資料，顧卻總沒有辦法集中註意力。

這段時間他忙著訓練，高也拓在醫院照顧母親，兩個人聯系甚少。

那天從醫院出來就遇見了李陸呈，他笑嘻嘻地跟顧卻打招呼，喊他“卻哥”。

但顧卻一點都不想理他，匆匆看了他一眼。

即便如此，他還是得陪笑招呼，“你來了。”

“是啊，阿拓忙不過來，我來搭把手。”李陸呈散漫笑著。

“那你們忙吧。”顧卻草草寒暄幾句， 匆忙離開。

從那之後，他幾乎就沒再跟高也拓聯系過了。

跟李陸呈擦肩而過的時候，餘光瞥見李陸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與高也拓笑著交談。

顧卻沒有回頭，身後的說話聲越來越遠，卻莫名吵得人心煩。

拿著筆在紙上勾勾畫畫，看著那些覆雜的法語單詞，拼在一起，就是一篇經濟語料，講的是通貨膨脹。

或許是註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肖靖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笑著提醒，“小顧，別太緊張，放寬心。”

顧卻回過神來，自然是明白過他話中話來，忙抱歉地低聲道，“我知道了，謝謝前輩。”

比賽很是緊促，顧卻第一次見到這種大場面，難免有點焦躁，上了臺，麥克風一開，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整場口譯都勉強撐著，靠著一股子毅力，顧卻頻頻走神，越到後面越煩亂。

下了臺，顧卻自己反思一下，都覺得很不應該，有些地方可以做到更好。

肖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了一句，“已經很好了，我都聽見了，還不錯。”

顧卻勉強笑了一下。

好在隊裏其他人表現不錯，分數拉得很高，最後也拿了第三名的成績。

方清他們很是興奮，拉著老師要出去慶功。

“好、好！”老師被纏得無法，還是掏了錢包，“去吃飯，我請！”

一頓飯極為熱鬧，顧卻只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從餐廳出來，肖靖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謝謝前輩。”顧卻扯了扯嘴角。

“看你剛剛沒怎麽吃啊，不會餓嗎？”肖靖戲謔地看著他。

“我本來就不太餓。”顧卻客套地說。

肖靖看了他一眼，“真的嗎？”

顧卻淡淡笑著，不說話了。

他其實心情不大好，沒什麽胃口罷了。

“心裏有事啊？”肖靖觀察他的臉色，“我看你比賽之前就這樣，怕影響你，就沒說。”

顧卻沒辦法，嘆了口氣，盡量平和，“不好意思，我拖了大家後腿。”

“別這麽說。”肖靖笑了一下，“沒人會怪你的。”

顧卻“嗯”了一聲。

肖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口問，“感情上的事？”

恍然一怔，顧卻呼吸都促了幾分。

半晌，他才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肖靖想了想，說：“就我這幾天跟你的接觸，如果是別的事，你不會這麽消極，一定會努力想辦法解決。”

“除非……”肖靖停頓了一下，“除非是努力改變不了的——比如感情。”

調侃著推了他一下，肖靖哈哈笑著，開著玩笑，“求而不得的感覺不好受啊。”

顧卻垂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沒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笑了一下，聲音極低，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是啊……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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