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黃昏的校道上，顧卻悄悄打量著男人疲憊走神的神情，微微垂下眼。

“你現在上課忙不忙？”顧卻沒話找話。

“不忙。”高也拓說，輕輕笑了一下，偏頭睨他，“怎麽，哥哥要約我？”

“扯淡！”顧卻瞪他一眼，低聲呵斥，“有時間也好好規劃一下未來啊！大三了還這麽懶散！”

“嗯，哥哥說得對。”高也拓淡聲應著，從善如流。

“畢業之後有打算嗎？”顧卻擡眼看他，“考研還是就業，都想好了嗎？”

高也拓垂眼，輕輕搖頭，“不考研。”

他沒條件繼續接受更深的教育，他想早一些就業，起碼不擔心餓死。

顧卻微微抿唇，揣在口袋裏的手緊了緊，“也好。”

“你要考哪個學校的研究生？”高也拓偏頭問他。

顧卻一怔，對上他的眼睛，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

過了許久，顧卻才舔了一下唇角，含糊說，“不在洛南市了。”

“嗯？”高也拓沒聽清，“什麽？”

“你別老問問問的，”顧卻嘖了一聲，眉峰緊蹙，聲音也帶上煩躁，“我本來就緊張。”

話音剛落，旁邊的人楞了一下，顧卻後知後覺自己剛剛態度不大好。

“我不是嫌你，”顧卻連忙解釋，“我就是……我就是快考試了，心裏特別煩。”

“沒關系，”高也拓笑了笑，擡手替他理了一下頭發，“你現在保持狀態比什麽都重要。”

看他淡然神色，顧卻心裏更難受了，皺著眉，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跟高楚鈞沒什麽兩樣。只是他仗著高也拓對他寬容，就得寸進尺了。

兩個人沈默地走在校道上，深秋的風格外蕭肅寒涼，湖中游著一群一群的鵝，成群結隊的湧向岸邊，慵懶地邁著步子。

“你看，那群鵝上岸了，”高也拓突然說，垂眼笑了一下，“哥哥也會上岸的。”

顧卻翻了個白眼，“借你吉言了。”

轉過湖泊盡頭，兩個人站在橋上，望著遠處噴泉，風吹在身上有點冷，但顧卻不想走。

許久，還是高也拓先開了口，“回去吧哥哥。”

顧卻微怔，回頭看他。

男人點了一根煙，閑閑地咬著，手插在口袋裏，風吹亂他的頭發，平添幾分桀驁不馴。

“別再吹風了，”高也拓笑了一下，“考試快了，著涼就不好了。”

顧卻望著他，一時恍神。

片刻，他反應過來，移開視線，吸了吸鼻子，“行，走了。”

“下次見。”高也拓說。

“嗯，下次見。”

顧卻下橋走了一段，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高也拓屈肘倚著橋，垂眼望著游在湖面上的鴨子，看不清表情。

·

考前一天晚上，顧卻還是失眠了。

高考之前的晚上，他也睡不著，卻沒有現在這麽心煩。

睜著眼，望著天花板，顧卻喉嚨幹澀，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偶然看見高也拓的朋友圈，大概又是跟李陸呈出去玩了。

顧卻望著那些文字和配圖，唇角微抿，腦子裏想起每次遇見他倆，李陸呈總與他十分親近的樣子。

高也拓也愛跟他開玩笑，李陸呈說什麽，他都能接上。

不像與自己待在一起的時候。

顧卻總罵他，還動手，高也拓不還嘴，懶洋洋地包容他。

深吸一口氣，顧卻扔開手機，堵著一口氣關了燈。

考試三天，顧卻一根弦繃著，不敢松懈，直到最後走出考場，望著外面清風朗日，才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卻哥。”

身後有人喊他，追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回頭，杜謹悠提著剛買的水果，疾步追上他，與他並排走。

“終於考完啦，感覺如何？”杜謹悠笑嘻嘻地問他。

顧卻無奈地笑笑，“筆試都還不知道結果呢，說是半場開香檳也早了吧？”

“卻哥還怕這個？”杜謹悠眨眨眼，誇張地說，“要是你都考不上，洛大沒人能考上了。”

“瞎說什麽。”顧卻輕笑著搖頭。

“卻哥還沒吃晚餐吧？一起去？”杜謹悠問。

“好啊。”顧卻點頭。

進了餐廳，到處都是剛考完研來吃飯的人，兩個人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坐下，顧卻喘了一口氣，給剛剛買的檸檬薄荷水插上吸管。

“卻哥有什麽打算嗎？”杜謹悠問，“考完試就可以回家了吧？”

“嗯。”顧卻點點頭，“我明天就收拾東西。”

他家就在洛南市，來來回回的也方便，現在考研考完了，也不打算繼續住寢室了。

“卻哥考的哪裏呀？”

顧卻笑了笑，“明宜。”

“有點遠啊。”杜謹悠說。

“是啊。”顧卻扯了扯唇角。

低頭吃飯，顧卻無意間瞥見遠處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微微恍神，顧卻看了一會兒，才稍怔楞住。

餐廳角落的窗邊坐著一個男人，獨自一人吃飯，不時擡頭看一看窗外。

桌上還有前一個人沒來得及收拾的廚餘垃圾，他一個人坐著，臉上看不出神情。

遙遙望著高也拓一個人吃飯，顧卻下意識尋找李陸呈，找了一圈都沒看見，這才確定他是一個人來吃飯的。

或許是註意到這邊的視線，高也拓擡頭，隔著人群與他對上目光。

顧卻怔了一下，沒能躲開。

高也拓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摸出手機。

隔了一會兒，顧卻就收到了新消息。

小混蛋：【終於考完了，哥哥好好放松一下。】

顧卻不自覺勾唇，在擡頭時，那邊的座位卻早已空空如也。

恍然怔楞，顧卻笑意淡在臉上，看著角落空蕩蕩的座位，心裏突然一空。

“卻哥，怎麽了？”杜謹悠看他走神，忍不住也看過去，“誰啊？朋友嗎？”

“啊？”顧卻這才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是啊，是朋友。”

“要過去打個招呼嗎？”杜謹悠問。

“不用。”顧卻勉強笑了笑，低頭握緊筷子，“他走了。”

·

把東西打包收拾回家，顧彥森跟林曉雯沒空接他，他就自己開車回去。

好在顧卻不常住寢室，裝了兩箱子也差不多了。

剛到家把東西都拿下來，還沒來得及收拾，楊敏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楊老師，什麽事？”顧卻夾著手機，把箱子拆開。

楊敏聲音帶著笑意，聽上去很是高興，“小卻，剛剛有個教授跟我打電話，說想見見你。”

顧卻有點楞，“哪位教授？”

“是明宜機械研究所的李正新教授，之前看到你的項目獲獎，提過你好多次。”

眼睛大睜，顧卻都有些驚訝了，“李教授嗎？”

李正新的名字他聽過很多次，在業界也是德高望重的。

“是啊，他想多了解你一下，”楊敏笑呵呵地說，“你最近不是考研嗎？如果考上了，或許他可以幫你介紹一個靠譜一點的導師呢。”

“真的嗎？”顧卻喜出望外，聲音都高了幾分，“謝謝楊老師。”

“應該的，”楊敏笑著，“你一直都很優秀，這也算對你的嘉獎了。”

掛了電話，顧卻呼吸還沒平穩下來，巨大的驚喜讓他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想起來給高也拓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男人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像是還在睡覺。

“小混蛋，明宜的李教授聯系楊老師了，說要跟我見一見。”顧卻說著，聲音都壓不住興奮。

“啊，為什麽？”高也拓嗓音幹澀，帶著慵懶的鼻音，還沒醒。

“李教授看過我們的項目，覺得挺不錯的。”顧卻勾了勾唇角，聲音都有點抖，“你也算幫了我的忙，請你吃個飯，來不來？”

“當然來啊。”高也拓輕笑，懶洋洋地說，“你請我吃飯，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我晚點把時間地點發你，你別忘了。”

“好。”高也拓答應了，又突然想起什麽，喊了一聲，“哥哥。”

“嗯？”顧卻還沈浸在喜悅中，美滋滋地訂餐廳慶功。

耳邊的聽筒沈默片刻，才慢悠悠想起一道聲音。

“畢業快樂。”

顧卻一怔，低沈聲音響在耳畔，沙啞溫和，像是貼著他耳朵說話。

手裏動作一頓，顧卻耳尖微紅，片刻才回過神來，嘖了一聲，“還沒畢業呢。”

“也快了。”高也拓不甚在乎道。

“就你會四舍五入。”顧卻輕哼。

高也拓笑了笑，沒跟他爭論，“那我等哥哥請我吃飯了？”

“……嗯。”

約的時間在周六，挑了個沒課的日子，晚上七點。

顧卻把地址發給他，對面沒回，顧卻也沒在意。

到了周六，顧卻收拾好自己，盯著鏡子看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表情好像有點太愉悅了。

像期待什麽似的。

一怔，顧卻立馬壓下笑意，瞪了一眼鏡子裏的人，擡手抓了抓頭發。

到了學校門口，顧卻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出來，又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回消息。

狐疑皺眉，顧卻有點意外。

出門的時候給他發了個信息，現在還沒回，那混蛋一般不會這麽久不回信息。

又等了十分鐘，顧卻實在是忍不住了，走到學校旁邊的小巷子裏，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好一會兒才被接起，對面聲音低沈幹澀，有點淡淡的。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聲。

“你在哪啊？”顧卻有點生氣。

對面沈默了一下，“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顧卻一怔，頓時心裏火一冒，“你什麽意思啊？老子他媽餐廳都訂好了，你忘了咱倆約著吃飯了啊？”

“是今天嗎？”高也拓默了片刻，聲音有些抱歉，“對不起哥哥，我記成周日了。”

正要發脾氣，顧卻聽出他聲音有點不對勁，悶悶的，有點幹澀。

顧卻皺眉，“你在哪？”

還沒等高也拓回答，顧卻又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喊了一聲“網管”。

“你在網吧啊？”顧卻睜大眼睛，臟話差點脫口而出。

高也拓沈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你怎麽去那了？”顧卻眉峰緊蹙，語氣也有點不好了，“家裏沒電腦嗎？”

“哥哥……”高也拓喊了一聲，又沒說話了。

聽他嗓音微啞，呼吸的聲音也格外清晰，顧卻面色漸漸不好了，有些慌張地催促，“你怎麽了？說話怎麽只說半句啊？”

高也拓還是沒說話。

顧卻有點慌了，“你在哪個網吧？我過去找你。”

片刻，高也拓才松了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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