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駛在夜色下的城市街道上，車窗半開，夜風吹進來格外涼爽。

顧卻心無旁騖地開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餘光瞥著副駕上的人。

高也拓今天似乎很累，靠在車窗上，眼眸半斂，漫無目的地望著窗外，任由風吹亂他的頭發。

“你平時都這麽晚回家嗎？”顧卻問。

高也拓緩緩眨眼，聲音有些慵懶的幹澀，“不是。”

他撐著座椅邊緣，稍微直起身軀，“單日是我的夜班，雙日不是。”

“那你一般怎麽回去？”顧卻偏頭看了他一眼，“打車？”

高也拓報給他的地址有點遠，顧卻剛剛看了眼導航，大約有離市中心半個小時的車程。

離洛大也差不多二十分鐘了。

難怪他中午都不回去，路上打車就要花好多錢。

高也拓屈肘支頤，偏頭看著他，淡淡說，“一般騎自行車啊。”

“騎自行車？”顧卻皺眉，覺得不對勁，“……那你車呢？”

“商場門口。”高也拓雲淡風輕道，好整以暇地望著他，眨了眨眼，“剛剛鎖在你旁邊的那一輛。”

顧卻睜大眼睛，“你怎麽不早說？”

“因為你說要送我啊，”高也拓盯著他，靠在椅子上，微微挑眉，“我當然想坐哥哥的車。”

說完，高也拓收回視線，望著窗外，淡淡說，“萬一我說騎自行車，你就不送我回家了怎麽辦？”

顧卻微怔，餘光瞥見男人臉上淡漠又疲憊的神情，咽了一下口水。

“那你明天早上怎麽過來？”顧卻眉峰緊蹙。

“坐公交吧。”高也拓不在意地說。

顧卻嘖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握緊方向盤。

面前路燈越來越少，進了老城區，顧卻望著周圍的街道，有點好奇。

他從沒來過這邊，不知道原來洛南市還有這麽老的城區。

“就在這兒停吧。”高也拓說，解開了安全帶。

顧卻沒多說，靠邊停了車，把車門給他打開。

高也拓微微勾唇，“謝謝哥哥。”

“不用謝。”顧卻靜靜地望著他。

“明天見。”高也拓關上門。

“嗯。”顧卻頷首。

坐在車上，顧卻望著男人走在街道上，然後拐進了一條巷道。

往前開了一點，顧卻扭頭往巷子裏看，男人背影頎長，巷子的劣質燈泡照在他身上，略顯幾分佝僂，看上去十分單薄。

在往深處，劣質燈泡也照不到裏面，顧卻看不見他了。

許久，顧卻才收回視線，駛離居民區。

第二天早上，高也拓早早起床，從那個破了的小豬存錢罐裏拿了兩枚硬幣，打算坐公交。

張慧看他難得拿硬幣，笑著問，“你的自行車呢？”

“在學校。”高也拓一邊整理衣服，一邊看了她一眼，問，“老太太情況怎麽樣？”

張慧在福利院找了個護工的工作，照顧一個中了風的老太太。

“還可以，能認人了，最近也不鬧。”張慧點點頭，“今天白天是你陳阿姨照顧她，我晚上去換班。”

“行，你註意休息啊，按時吃藥。”高也拓匆匆叮囑，“我走了。”

“路上小心。”張慧說。

從樓梯上疾步走下，高也拓拎著背包，一出樓道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車。

漫不經心掃了一眼，高也拓正要跑去公交站，又猛然覺得不對勁，慢慢回過頭來。

車窗緩緩放下，駕駛座的男人掃他一眼，輕輕偏頭，示意他上車。

高也拓狐疑地蹙眉，盯著顧卻的眼睛都染上幾分笑意，“你怎麽在這兒？”

顧卻閉了閉眼，不想跟他多費口舌，嘖了一聲，語氣冷淡，“趕快上來！”

高也拓挑眉，抿了一下唇角，從善如流地拉開車門坐進去，邊系安全帶邊笑著說，“哥哥，你的語氣好那個哦，我覺得像被總裁包養的小白臉。”

顧卻一怔，“你他媽瞎說什麽？”

看他惱羞成怒的樣子，高也拓笑得更開心了，過了一會兒，才認真說，“謝謝哥哥來接我。”

“閉嘴。”顧卻捏緊了方向盤。

·

七月份過去，項目接近尾聲，顧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覺得更累。

打起十二分精神，天天對著電腦校對數據，跟高也拓商討最恰當的解決方案。

徐海林跟死了一樣，暑假開始就不見蹤影，發的消息也是回覆寥寥幾個字，根本幫不上忙。

“賤人。”顧卻啐了一口，狠狠放下手機，氣得不行，“媽的，我一想到項目上要寫這個老東西的名字我就來氣，他幹了些什麽？憑什麽拿榮譽。”

見他慍怒不已，高也拓淡淡笑了一下，擰開一旁的冰水遞給他，“消消氣。”

“你怎麽這麽冷靜啊？”顧卻覺得難以理喻，“他這個態度，我真恨不得給他兩耳光。”

高也拓只笑著，沒說什麽，低頭繼續翻資料。

忙碌了一整個月，項目進入收尾階段，顧卻抽空去看了一下楊敏，跟她講了講近況。

楊敏恢覆得很好，在家住著也舒服很多，最近已經能看點書做點事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楊敏臉上帶著內疚，輕嘆著搖頭，“你又要考研，又要忙學校的事，難為你了。”

“沒關系，已經快結束了。”顧卻安慰著。

下午楊敏還有學生要來探望，留顧卻吃飯，顧卻婉拒了，沒再打擾她。

回到機房的時候，高也拓不在，應該又去兼職了。

想起這段時間他比自己還忙，總是沒休息好的頹喪模樣，顧卻心裏莫名有些煩躁。

盯著高也拓的空位看了許久，顧卻才嘖聲，扯了扯有點緊的領口。

高也拓是三點左右回來的，抱著一摞書。

顧卻看他走進來，一時遲疑。

“哥哥，上次那個問題，我找到辦法解決了，”高也拓氣喘籲籲地把書放下，拍了拍衣襟，眼睛亮亮的，“我問了別的教授，可以這樣……”

高也拓扯過草稿紙畫圖，啞聲跟他解釋，臉上還帶著緋紅，額前都是汗，看上去跑了不少地方。

等他講完，顧卻遞給他一瓶水。

高也拓接過水瓶，沒有喝，看著他，問，“怎麽樣，哥哥，能行嗎？”

看著他的眼睛，顧卻微微恍神，片刻，才別開視線，“嗯”了一聲，“理論上可以，具體操作還要再看。”

“那我們等會兒一起試試。”高也拓喝了一口水。

“嗯。”

事實證明高也拓的方法完全可行，兩個人忙到半夜，終於解決了最後的難題。

“好，來看看到底能不能……”

顧卻屏息，盯著電腦，一點一點調整參數到預設值，手心都在冒汗。

高也拓也難得收起玩笑神情，一本正經地盯著屏幕。

喘了一口氣，顧卻點了兩下鼠標，望著屏幕上快速跳動的字符，心跳也慢慢加速。

十幾秒後，電腦上終於出現他們預想中的結果，顧卻眉峰緊蹙，而後猛地松了一口氣。

“終於！”顧卻長舒了氣，有些興奮地笑了，“太完美了，這個絕對能拿獎，絕對！我告訴你，我們肯定可以……”

一擡頭，正對上高也拓的目光。

男人垂眼望著他，眸光黯淡安靜，帶著點溫柔意味，似乎在淡淡笑著，望著他喜形於色。

“是啊，一定能拿獎，”高也拓慢悠悠地說，“我相信你。”

顧卻一楞，面上笑容都凝固一瞬，頓時有點面熱。

沈下臉色，顧卻從椅子上站起來，別扭地開口，低聲念叨，“小混蛋，真便宜你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是是是，”高也拓溫聲順承他的話，輕笑，“哥哥真好，謝謝哥哥。”

整理完最後一點數據，又開了個小會，確定可以開始寫最後的報告了，顧卻才徹底輕松下來。

一切都處理完，已經快十一點，顧卻看到時間的時候，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麽晚了？！”顧卻睜大眼睛，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快走快走。”

看他忙碌模樣，高也拓不由得笑了，“別著急，門應該還沒鎖。”

保安鎖門之前應該會看看樓裏還有沒有人。

“那不一定，”顧卻皺眉，想起什麽，語氣格外嫌棄，“實驗樓的保安蠢得要死，上次把學妹鎖在樓裏，還是我來開的門。”

高也拓笑了笑，“你有鑰匙啊？”

“沒帶啊，”顧卻皺眉瞪他，“誰天天沒事帶那麽一大串鑰匙。”

“也是，”高也拓認同地點頭，認真道 ，“畢竟有些人連車鑰匙都恨不得扔了了事。”

顧卻額角一跳，又想起那些難堪的往事，頓時咬牙切齒，“滾蛋！”

兩人下了樓，果不其然，看見面前的防盜門已經上了鎖。

“啊，好慘，”高也拓雲淡風輕地說風涼話，“你猜對了。”

“閉嘴！”顧卻暗罵，不死心地拍了拍大門，“有人嗎？”

聲音回蕩在樓梯間裏，格外寂寥。

高也拓看著他，散漫開口，“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沒人的。”

“怎麽辦？”顧卻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都這個點了，陳洋肯定已經睡了，誰給我們送鑰匙？”

“還有個辦法。”高也拓說。

“什麽辦法？”顧卻遲疑地看著他。

高也拓咬著煙，擡手指了指，墻壁上的窗戶，“翻出去。”

實驗樓一樓東側是教室，西側的走廊沒有開太多窗，只有離地兩米左右的地方有通風口。

“你瘋了吧？”顧卻皺眉，“從這兒翻啊？”

高也拓想了想，“不然你也可以等明天保安來開門。”

他懶懶地抽煙，倚著墻壁，下頜微擡，垂眸望著顧卻，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安心待在這兒，跟我一起過夜。”

顧卻微怔，望著男人散淡神情，冷冷地盯著他，片刻，轉身攀上窗沿，“先走了，再見。”

窗戶有些高，顧卻雙手攀上，利落地撐起身軀，稍微有點艱難。

那一刻他突然窘迫地想到，當年朱自清的父親翻月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麽狼狽。

咬咬牙，顧卻心想不能在這混蛋面前丟臉，秉著一口氣蹬上去。

高也拓在他身後笑，也不著急，歪著頭看他，銜著煙，不時淡聲開口，“對，哥哥加油……踩在消防栓上，對對對，加油……馬上就能出去了，哥哥好棒。”

顧卻咬牙切齒，額角突突地跳，低聲暗罵，“真他媽想撕了你的嘴。”

翻過窗戶，跳進綠化帶裏，顧卻罵罵咧咧地拍去身上灰塵，回頭，卻看見那男人慢悠悠地拿著鑰匙開了鎖，大搖大擺地從門口走出來。

顧卻睜大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他媽的！”顧卻吼了一聲，兩三步竄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肩膀上，“騙子！混蛋！！”

高也拓被打得一個趔趄，揶揄地看著他，不知死活地扯了一下嘴角，“啊，哥哥越獄成功了？”

顧卻氣得牙癢癢，嘴裏發電報似的罵他，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齜牙咧嘴，逮著高也拓拳打腳踢。

“操，我你，你個沒腦子的，騙我，你媽，你爸，你全家，別逼我，小你給老子，我，你，混蛋！”

耳邊全是嗡嗡的臟話，短短幾秒把他全家都爆炒了一遍。

高也拓失笑，看著煤氣罐一般發脾氣的男人，只覺得有趣得不行。

微微側身把人往寬敞地方帶了一點，高也拓彎唇笑著，沒說什麽，任著他往自己身上招呼。

過了一會兒顧卻鬧累了，才深吸一口氣，“小混蛋，你他媽為什麽騙我？”

高也拓笑了笑，輕飄飄睨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你都叫我混蛋了，那被混蛋騙幾次，你應該也不意外吧？”

“爬開！”顧卻惡狠狠地罵。

“翻個窗也算運動運動。”高也拓大言不慚，“幫你鍛煉一下。”

顧卻又是一拳，高也拓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

“而且我真的覺得，”高也拓望著他，目光緩緩掃過男人面龐。他略低了下眼，說，“你生氣的時候更好看啊。”

夜色下，寂靜的校道空無一人，蟬鳴此起彼伏，燈下飛蟲繚繞。

燥熱溫和的夏季夜晚，顧卻聽著高也拓平靜而低沈的聲線，一時恍神。

他看著男人深邃眉目，逆著光，卻仍然可以看見高也拓眸中暗伏的色澤。

顧卻見過他這樣的眼神。

在港口，在肯德基裏，在自己每一次對他發脾氣的時候。

高也拓好像從來都不會生氣，他淡淡笑著，唇角略勾，眼眸懶散，長睫半斂著，慵懶勾人。

他早就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卻惡劣地戲弄，陪著自己演戲。

顧卻那時還在不爽，高也拓對兩個不同的自己是不同的態度，現在想想，他其實自始至終都是一樣的。

顧卻微怔，瞳孔震了震，猛抽回手，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一下，緩緩握緊，像要壓下什麽。

高也拓淡淡地看著他，悠然開口，“哥哥。”

顧卻回過神來，“幹什麽？”

高也拓垂眼，不經意隨口問，“如果今天騙你的是杜謹悠，你也會這麽罵他嗎？”

顧卻呼吸一滯，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微抿唇角，悶悶嘖聲，“怎麽可能？”

話音一落，又覺得這話有點別扭，怕他想歪，顧卻忙補充一句，“他怎麽可能騙我，吃飽了沒事幹啊？”

“假如呢？”高也拓不緊不慢地問，“假如其他人惹你生氣了，你會罵他們嗎？”

顧卻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坦誠說，“當然不會啊，我又不是白癡。”

他好不容易苦心經營的溫文爾雅好形象，要是讓其他人發現了，他可以直接買票離開地球了。

高也拓笑了一下。

“又笑什麽？”顧卻語氣不悅。

“我是覺得挺好的，”高也拓緩緩打量他，須臾，慢慢說，“雖然你這人性子差得要死，嘴巴也刻薄，但至少暴躁起來的時候，倒是坦誠很多。”

顧卻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高也拓睨他一眼，擡手輕揉了一下男人發頂，輕笑道，“記得在人前藏好尾巴。”

“哥哥，”他低低笑著，微微低頭，靠近了些，聲音像在隱隱施誘，“千萬別讓其他人發現你的小秘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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