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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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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簡單一想就明白。

褚衛何止是想跟在她身邊,那是準備先等她落足公主府之後當著大管家,即便是她下嫁,還要跟著去執掌世家中饋的節奏。

一時之間竟然都不知道他是狹隘還是理想遠大。

但他舉出的這個“抄家之後大波人連夜加班算賬”的例子,倒是讓她有些想笑。

昔年一城經歷瘟疫,皇帝意識到水患問題之嚴重,想要通水道溝渠,差人差力,朝堂之上惱了好一陣。

戶部哭窮,國庫不振,連本是打算秋後問斬的牢犯都硬生生被拉去當壯丁。

連封了好幾個願意捐款的極富之商為皇商,只能說差強人意。

皇帝左思右想,覺得這件事又給了他一警醒,得想辦法整點錢。

原本沒打算現在清算的人,也從箱底決定開始扒人底子,準備收拾收拾讓他們上路。

也就有方才褚公公話中所言。

那一段時間朝堂上皆是戰戰兢兢,只有他在埋頭在賬本裏和一堆人一起苦苦算賬,熬得紅血絲都出來。

“你很細心,做事也很認真,本宮知道。”

安陽擡起已經輕松了不少的手,喝了一口涼茶,還未等她說出下一句話。

“您莫非是…有了心意的夫婿人選?”

褚衛遲疑了下,眼裏帶著探索,兩只手藏在袖子之下。

沒有人看到,他狠狠地攢住了,險些要給自己掐出血印。

不行,等會還要上馬車,如果等會還有別的安排不能讓有了傷痕的手給公主看到。

他清晰地知道這一點,而後狠狠地按捺下去。

安陽視線掃過他的身形,臉上的表情,甚至是眼神。

他掩藏得很好,幾乎看不出任何動搖,只是眸中帶著些許擔憂,甚至連殺意都壓抑一空。

安陽方才躺在他雙腿上假寐的時候就在想。

即便是牢獄之中浸淫許久的人,在精心洗漱打理後、裝扮得當,也感覺不到分毫血腥之氣。

不知他究竟下了多少工夫,但肯定不容易。

安陽時不時會有一種錯覺。

像是褚衛剛從什麽血池子裏用狗爬式游過來,一頓呼嚕把毛甩幹凈了就湊到她面前來一樣。

可能他甩的比較幹凈吧。

“沒有。”安陽眨了眨眼,“莫非你有什麽提議?”

“陛下也曾說起,奴之前與您提過的。”

褚衛壓低了些聲音說。

論消息的靈通來說,他在這玉京之中當屬前三。

“私以為,只有那等身家幹凈、無酗酒養妓之惡習、性情溫和、家風端正、容姿端麗且才華無雙的公子才配得上殿下。”

褚公公真摯地說道。

安陽:“……”?

好家夥,你這要求誰來了不眼前一黑。

她咳了一聲,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便拿那寬大的袖擺擋住了半邊臉,眼睛都笑彎了。

褚公公:“?奴未曾講笑話。”

他還有些委屈。

安陽笑了好一會兒,才將袖擺放下來,伸出手,手指在他的額心點了一下。

“你這要求,玉京裏那些家中懷女的老爺夫人們都只能在夢裏想。”

褚公公挑了挑眉,不以為然。

“這不過是最普通的要求罷了,達不到便是他們無能,沒有資格迎娶我大昭最尊貴的嫡公主。”

他真的不覺得這要求有多難。

要知道,在這偌大的玉京之中,即便是買塊石頭都要貨比十家的人遍地都是,眠花宿柳都講究一個環肥燕瘦、面面俱到,缺一不可。

可他家公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安陽:我沒有),潔身自好、性情溫和、眼界開闊,容貌姣好,當得起一句國色天香。

卻連一個僅僅是和公主差不多,只不過是性別換了一下的男性,別說玉京了,範圍拉開十幾倍都找不到哪怕一人。

這個時代還是對男性太寬容了。

褚公公心裏冷哼一聲。

這樣想著,他開口卻溫和了千百倍。

“殿下自然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若是沒有,不要也罷。”

“奴不願烏合之眾近了殿下的身,殿下若有心怡之人,奴定會千勘萬察,親自審視。”

安陽側著身,窗沿有柔和的光落在他的臉上。

少年臉上的笑容仿佛透著不可思議的虔誠,但不可思議的是,他說出這話的時候未曾有半分陰霾的惡意。

若世上當真有這樣的人會與他的殿下結合,他們的孩子,褚衛也願意親自照料。

若他那時還能活著,等他頭發花白的時候,也能看到那孩子長大成人,眉眼和他的殿下很像。

至少,此時此刻他真的是這般想的。

安陽公主不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思緒總是願意往更為黑暗的地方探索,之前也好,他甚至想過把可能會接近、傷害殿下的人大卸八塊。

可今日,他與安陽公主同桌共食。

這樣尊貴的人,卻依然記得他厭食的這一點小毛病。

褚衛自覺自己這樣大概是要遺臭萬年,到歷史上都被指點評判的人,哪裏配得上她這樣的好意。

指不定,她還會因為救了自己這件事被後世的史官評判。

這一切,都是不詳的他帶來的。

也因此。

他在聽到他的殿下提起她仙逝母後的遺願時,很難驟然升起那棲息於極暗的惡念。

越是靠近,越是如此。

越是日日相見,共處一室,越是愈演愈烈。

褚衛感覺自己裂成了兩半。

一半在無恥的想要僭越靠近安陽公主,將企圖靠近她的人全部處理掉,不惜一切代價。

另一半則是在她的面前,才驟然升起、蔓延開來的、如龐然巨木般的自卑感。

很快,後者以一種無可抵擋的架勢壓倒了前者。

從幼年他被安陽公主救起的時候,他的腦中就根深蒂固地有一個理念“安陽公主值得最好的”。

在他成功獲取到權勢之後,也一直在踐行著這一點,他或貪或賄的東西不少都直接獻給了安陽公主。

說的離奇一點,甚至於皇帝都對這件事知曉一二。

褚衛永遠願意朝著安陽公主踏出九十九步。

卻也長久地囿於自己的下賤與自卑,在最後一步前匍匐在她的面前,任她驅使。

你看。

那些世家子弟那般普通,可他們在世人眼裏就是“完整的”。

沒有人會把一個太監當做威脅。

即便這個太監手下人命無數,走在權利的中心,幾句話就能可能影響到朝堂的局勢。

也依然是個“死太監”“奸宦”“閹人”罷了。

褚衛不在乎那些人,卻偏偏在這唯一在意的人面前,無比自卑。

以至於。

他最放肆的妄想,也不過就是在她沈眠時,輕輕地親吻她的指尖。

“你真是高擡了本宮。”

安陽收回視線,險些被眼前這少年好像望著光的姣好面容所惑。

她站起身來,擡手拿過一旁的帷帽,而後看向身旁的褚公公,眉眼帶著真摯的笑意。

遠不是在宮中拿來敷衍旁人的、千篇一律到嘴角的弧度都被精確測量過的微笑可比。

讓褚衛深刻的意識到,自己面前的剛及笄的公主,在明確地朝著他展露著真實“自我”。

“但沒關系,我很喜歡你的關懷與溫柔,我知道這與親屬的父母之愛不同。”

她眨了眨眼,擡手並非是搭在褚衛伸出想要伺候的手勢,反而牽住了他的手。

褚衛一楞,手有些僵,尤其是帶了薄繭的位置在觸碰到她柔軟又光滑的皮膚時下意識想縮回去。

他很好地忍住了。

“雖然很不可理喻。”

安陽頓了頓,而後稍微偏了偏頭,金色的耳飾在陽光下閃爍著星子般的光華,聲音躍然。

“但你這樣仿佛無條件地站在我的立場,想要為我排除萬難的樣子,讓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好像作為女兒家,也可以不需要付出非常多努力就能被在意,甚至說得不好聽一點,像是被溺愛時的愉快。”

褚衛啞然無聲。

他心虛的瞳孔都下意識往旁邊飄了那麽一下。

他沒有安陽說的這麽好,若不是…若不是他過去受了那麽多恩惠。

雖然對她而言是舉手之勞,可他也知道,對他而言便如天賜仙霖。

他的好,全都是被他細細稱算出來的,可能只是在他的偏心下,安陽公主格外多。

那也是因為,他確實沒受過什麽別人的好意。

若她並非公主,也不會有今天。

一切不過是,恰好罷了。

“但我知道對錯,也希望你今後也能相信我。”

安陽這樣說道,而後戴上了帷帽,聲音輕松許多。

其實大部分人都知道,這樣無條件被偏愛的快樂,即便有時候知道自己是錯的,這裏應該如何,理智無數次的覆盤而後指向正確的道路。

但很少有人能遇到。

安陽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從未期待過。

卻偏偏在一個無心插柳的太監身上,感受到了這份奇異的愛護。

他原本是個男人,不過只是去了勢,少了個器官,卻沒有改變他的部分體征,他依然練武學藝,外表看起來大體上與男性並無二致。

他也並沒有像是被放置到了女性的位置,更沒有淪落到男倌的地步。

卻能在世俗的打壓與催化下,有這般劃時代般的想法。

當真是——無比奇特,又有趣。

以至於,安陽在勾著嘴角快步走出暮櫟樓的時候,險些忘了阮家的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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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去了勢的人說話就是硬氣,你說是吧×

安陽的話不要全信啊,她有些話是真有些話是假的,屬於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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