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禮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閃躲地回答：“想知道。”

卡厄斯難得沈默了片刻。

“你是故意這麽說的吧？”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真是的，這可不像你啊。”

言禮哼笑一聲：“因為你經常這樣，對方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給出直球, 好像很有效, 我跟你學的。”

他收回目光, “不過我也猜到了, 如果能說的話, 你一定會像開屏孔雀一樣湊過來對我展示了。”

“現在這麽問我, 明顯就是最後打算裝模作樣地說‘秘密’, 繼續不告訴我而已。”

言禮看了他一眼, 走進輿洗室，“我沒忘記, 我們說好了，等到我贏得最後的勝利，你會把一切告訴我。”

卡厄斯沈默看著關上的門，閉上眼思索了一會兒, 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也對, 已經約定好了時間, 接下來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他剛剛居然認真思考著和他分享秘密的可操作性, 明明他們都已經約定了時間。

卡厄斯無奈地輕笑一聲, 身處流淌的時間，被渺小又活躍的人們情緒包裹著，連他都不由自主變得更像“人”了。

他說的“人”並不單單指地球上存在的碳基生物而已, 也包括其他星球上, 那些沒有神力的普通智慧生物。

卡厄斯微微閉上眼睛, 這大概就是他很少參與這些事的原因吧。

這些雀躍的生靈, 擁有強大的情緒感染力，只是存在，都會讓神明沾染上自己的顏色。

很少有人能明白，信徒對神明到底意味著什麽，卡厄斯誕生於“混沌”，他不依賴信徒，信徒也無法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但如果像這樣繼續接近這些生靈，他或許遲早也會沾染上其他色彩，而這些依附於“信徒”造成的改變，就會確確實實變成他和信徒們的連接。

對於他這樣的“原初神”來說，很難說得清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無論如何，他知道這意味著改變。

或許他也到了該選擇的時候，是完成要做的事之後早日脫身，恢覆原來的狀態，在宇宙邊界的混沌區域中安靜獨自生活，還是……

成為某個人的神，某些人的神。

卡厄斯微微嘆了口氣。

他一時興起參加這場牌局的時候，可沒有想過也會對自己造成這麽大的影響。

這一場起於諸神餘興消遣的尋常牌局，在不知不覺中，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放上了自己的籌碼。

……

言禮走出居住區，不出意外，又受到了來自系統的提示音。

“嘀——受到玩家‘亡者’挑戰，檢測到這是您今天第一場牌局，已強制接受，請在10分鐘內前往選手室，否則判負處理。”

言禮腳步沒有停頓，直接朝著選手室走去。

“來得可真早。”卡厄斯打了個哈欠，“這群家夥都不會賴床嗎？每次都是牌局剛一開門就來了。”

“仔細一想，自從進了這一階段，每天早上都是這樣的開局吧？”

“嗯。”言禮應了一聲，“所以我都快習慣了，而且……”

他扭頭看向卡厄斯，“你又不是人類，也不需要睡覺，打什麽哈欠？”

“我已經被傳染了。”卡厄斯半點沒有被拆穿的自覺，理直氣壯地開口，“用地球文明的話來說，就是……已經變成人類的形狀了！”

言禮不去跟他胡攪蠻纏，直接走進了選手室：“從名字看，應該是死神的眷屬吧？”

“大概是。”卡厄斯笑瞇瞇地開口，“讓我們送他入土為安吧？”

“既然他撞到了槍口上，那麽你要用的那張卡也差不多該……”

他低下頭，看著言禮把【死神SSR】放進了卡組裏，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由衷讚嘆，“這可真是個不錯的挑釁。”

言禮活動了下脖頸：“也不要太看不起對面，他現在應該算是死神和幸運神的眷屬，這也是我們第一次真正面對幸運神的賜福能力。”

“我也想知道，真正的幸運兒的牌局都是什麽樣的。”

準備時間結束，言禮習慣了眼前光芒一閃，他們出現在了牌局內。

他擡起頭看向對面的選手，他名叫“亡者”，言禮原本以為會是不死族、木乃伊之類的外形，沒想到居然是個女鬼。

還是穿著一身紅裙，身上掛著血痕、青紫屍斑，雙腳懸空，脖頸被上吊繩掛著的厲鬼。

言禮：“……”

他只能慶幸自己不怕鬼。

卡厄斯真誠地感嘆了一句：“她這個外形脖子不會疼嗎？”

“不會的。”縹緲空靈的女聲仿佛就響在他們耳邊，亡者幽幽開口，“牌局內我不會受到任何損傷，所以即使是能結束人類生命的繩索，在牌局內也只是個裝飾而已。”

言禮看了看她留下深深磨損痕跡的脖頸，委婉開口：“你的裝飾……還挺特別的。”

“畢竟這是游戲，反正不會死亡，追尋日常生活中得不到的刺激才是正常的吧？”亡者上下打量著言禮，“你的外形看起來就太過平常了，這只是普通地球上人類的模樣吧？”

言禮神色平靜：“我覺得這樣就行了。”

亡者遺憾地搖了搖頭：“這樣啊，那看來我們合不太來。”

言禮正要開口，忽然擡起頭，那位死神宛如從地獄走出，站在了亡者身後。

“這場比賽你也會觀看嗎？”卡厄斯笑彎了眼，“我還以為，知道自己的眷屬居然接受了幸運神的邀請，你會生氣得不出現了呢。”

亡者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游移，言禮明顯嗅到了心虛的味道。

“沒有關系。”死神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我的眷屬在活著的時光裏，會經受很多考驗，但無論如何，死亡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言禮微微挑眉：“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麽祝福。”

“是事實。”死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知道在你的國度，這個‘事實’會讓人難以接受，因此人們避諱，掙紮著活下去，但最終，一切有生命的存在，都會歸於死亡。”

“而他們活著的一生，必然會經歷無數苦難，嘗試無數可能性。”

“我是他們必定抵達的終點，我會見證他們的一生，也會接納他們的愚蠢。”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瞥了亡者一眼。

亡者露出動搖的神色，她低下頭，腦袋仿佛要從上吊繩裏穿過去，她小聲說：“大人，我想幫您出一口氣。”

“是嗎。”死神收回目光，“原來這就是他打動你的籌碼，我不會對你的選擇過多置喙，只是，你的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邁進，走出以後就無可轉圜，我希望你的每個決定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亡者不安地捏了捏手指。

卡厄斯撐著下巴笑了一聲：“哎呀，在自己的眷屬面前，你看起來也像個真正的神明啊，死亡。”

死神擡起頭，神色有些覆雜地看向他：“混沌神冕下，我一直很尊重您。”

“因為我不會走向死亡？”卡厄斯笑瞇瞇地說，“你似乎從以前就很好奇，為什麽我明明擁有‘生命’，卻不會死亡。”

“我身上的未知，才是你恐懼我的原因。”

死神沈默片刻，最終點頭承認：“是的，擁有生命卻不會死亡，我認為這是不符合邏輯的。”

“但您所代表的權柄‘混沌’，似乎本身就象征著毫無邏輯的隨性，我無法了解您，因此才覺得恐懼。”

“我有些擔心這個孩子的選擇會激怒您，哪怕現在您笑著，我也擔心您是否會……”

卡厄斯忍不住笑起來。

言禮看他一眼：“你有什麽好得意的？人家懷疑你會惱羞成怒，牌局之外真神快打，這說明你的品行實在毫無保證。”

卡厄斯笑彎了眼，理直氣壯地承認：“因為我就是這種神嘛。”

亡者：“……”

她默默往死神身後縮了縮。

死神瞥了她一眼，神色帶上些許無奈。

“不過也不用擔心。”卡厄斯笑彎了眼，“畢竟也得是她對我的眷屬造成了麻煩，我才會報覆。”

亡者楞了楞，遲疑著開口：“是……我應該放水的意思嗎？”

卡厄斯忍不住笑出來，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這可不行，你說出來的話……”

亡者：“噫！”

她倒吸一口涼氣，直接縮在了死神身後，完完全全看不見了。

言禮掃了卡厄斯一眼：“別欺負別人眷屬。”

“哦。”卡厄斯老實應了一聲。

言禮看向亡者，露出和善的笑臉：“別緊張，出來吧，該扔金幣定先後手了，你想要先手還是後手？”

亡者有些許遲疑，但言禮的笑容溫和，十分具有欺騙性，她還是遲疑著回答：“……為什麽讓我選啊？”

“因為你和幸運神達成共識了啊。”言禮笑容燦爛，“肯定是你想要先手就先手，後手就後手了。”

“我想既然這樣，就省得他再扔一次硬幣，直接讓你定下來好了。”

亡者：“……”

言禮的笑容更加溫柔：“沒什麽，別擔心，只是接受了別的神明的賜福而已，你的神明也沒在意。”

“雖然他之前也不知道，現在還得出面幫你扛壓力，但我想包容的死神大人一定不會介意的，對吧？”

卡厄斯微微側目：“……你讓我別欺負人家，原來是為了自己上嗎？”

亡者幾乎要哭出來了：“先手！我選先手！死神大人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言禮輕笑一聲，收斂起溫和的笑意，微微擡起頭：“或許也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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