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盛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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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點45分。

顏格在競技場熾白的燈光下眨了一下眼睛。

他看向身側空蕩蕩的座位, 遲疑地朝那個位置上摸了一下。

冰冷的,剛才並沒有坐過人。

那為什麽……我會感覺到黎鴉來過?

“顏格,下來看看, 是不是你需要的‘劇場’?”蕭怡在綠茵場下面用拿著油畫棒的手朝他揮了揮。

“這就來了。”

整個大競技場有一多半的面積不再是草地,而成為了一座洋房花園,參差種著兩排富有古意的樹木, 水磨方磚的回廊與兩側的噴泉池交織成了中西雜糅的風情。

白玫瑰編制成的拱形花門後, 是一座巨大的舞臺, 城堡、森林、乃至慈陵顧家標志性的瓷磚,雖然空無一人, 卻也能營造出“這是一場盛大的婚禮”的氛圍。

“我最多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最多撐6個小時。”蕭怡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你給我畫的慈陵顧府的圖也太潦草了, 要不是我從戴老師那兒聽過一耳朵民國建築, 我都不知道怎麽下手。”

“已經很好了。”

蕭怡的畫幾乎將顏格所見到的、慈陵顧府的風貌再現了個七成, 顏格就可以不用耗費那麽大的精力專門為了盧卡布置出一個過於精細的“心靈劇場”。

要殺死活偶之王的心,他必須全力以赴,一定要讓自己徹底“入戲”。

“對了……”微微的恍惚後,顏格問道,“你見過黎鴉了嗎?”

蕭怡東張西望起來:“老黎回來了?什麽時候?”

“是幻覺嗎……”顏格捏住了自己一邊的耳垂, 思索間,餘光瞥向了腕上的手表,忽然楞住了。

這是一塊早已停擺的表,顏格記得它的指針一直都停在零點。

但現在,它指向了——11點50。

……

“誰的時間是寶藏,

國王、弄臣、鐘表匠?

他在今夜有願望,

木石血肉做心臟……”

無機質的歌聲在街道上傳唱, 紅色的、青色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樣閃爍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路燈將旅人的影子拖得很長,直至手杖敲打著水泥地面的聲音從身側經過,演奏家才倏然睜開眼睛。

銀色的光弦劃過一道弧線,清脆地一聲交擊,街上所有的歌聲安靜了下來。

商店裏的座鐘停止了不正常的逆時針旋轉,順時針的滴答聲再次響起。

黎鴉淺色的瞳孔映出了一個人影,他看不清那張面孔,但人影卻主動靠近了過來。

“顏格?”

“黎鴉……”

顏格的聲音伴隨著冰冷的指尖貼在了他的臉側,他的聲音空靈如午夜的幽魅,唱著可憐的歌劇。

“為什麽你是黎鴉?否認你的血與骨,拋棄你的姓名吧……或許你不願這樣做,但只要你願意宣誓愛我,我便不再留戀人類的身份了。”

……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那些宛如夢中的囈語毫無阻礙地走進了他心裏,在整個胸腔裏回蕩。

“只有你的名才是我的敵人,即使你拋棄姓名,仍然是這樣的你,你的存在……又與名字有什麽關系呢?”

“給玫瑰換個名字,它依舊芬芳。為樂曲換個名字,它仍然響亮……所以你也是一樣。”

“拋棄你的名字吧,我是你的役者,我願將我的靈魂,補償你這軀殼外的空名。”

在夜魔般的低語裏,黎鴉的心臟安靜如凍結的冰湖,然而就在那只陶瓷的手意圖抓取它時,黎鴉動了。

“嗡——”

刺耳的弦音震碎了街道兩側所有的玻璃,他手裏的琴弓如最鋒利的劍一樣險險掃過瓷偶的脖頸。

那並不是顏格,他戴著精致的禮帽,穿著華麗而繁覆的禮服,路燈勾勒出他的身影——那並不是顏格,而是盧卡。

黎鴉晃了晃身形,從那精神的洗禮中掙脫出來。

“我必須承認……我有那麽一瞬間的心動。”盡管顏格會說出這種話的情況只會出現在他的白日夢裏,“差點忘記了,十二伶人戲……你也是‘役者’出身。”

伶,有長於演藝之人的意蘊在其中,某種意義上,盧卡和顏格是相通的。

他們都可以,一眼看穿一個人的內心。

“這是你第三次拒絕接受這份饋贈。”

盧卡的面容掩映在路燈的陰影下,他對人類的爭鬥爭鬥一如既往地興趣索然,不過就在剛才,他似乎從黎鴉心裏看到了他在意的東西。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克制,你分明有一顆可以愛人的心臟。”

“你可以對他說愛,可以為他流淚,你可以為他獨奏全世界只有他聽得懂的樂曲……你可以抓得住他。”

“而我,卻至今不知到哪裏去才能找到她。”

黎鴉感到自己的血管在結冰,眼前的世界就像蒙上了一層迷霧,甚至連通常的口語也要花心力組織好才能說出口。

“這不是饋贈,是剝奪人性,盧卡……不了解人性,你永遠也不會理解愛人。”

“這正是你們的傲慢之所在。”盧卡擡起手,朝著遠處慈陵市鐘樓的方向做了個“擰”的動作。

除了黎鴉外,沒有人察覺到,城市某處,一陣細微的,齒輪逆轉的聲音悄然響起。

隨後,鐘被敲響了。

——他在針對我。

意識到這一點的黎鴉瞳孔微微張大:“盧卡——”

“……“如我最初所言,接納我,成為我,然後你才能對抗我,樂師。”

盧卡空靈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一種彬彬有禮的錯覺。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黎鴉又一次睜開眼,自己出現在了陌生的街道。

鈍痛的腦子恍惚的時間更短了,數秒之內,他便想起了剛才他與盧卡相遇過。

“時間……”黎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腕,想起來把手表給了顏格。

就在這時,遠處人聲喧囂,數輛跑車帶著巨大的煙塵瘋了一樣朝這邊開過來。

“殺死它!換自由!!!”

嗯?

黎鴉一開始還覺得那些人是沖自己來的,但很快在他們靠近時,發現這些人眼睛裏是沒有神智的,甚至從面相上海看出了一絲絲正氣凜然的意味。

他伸出手虛空朝著一輛跑車抓了一下。

一瞬間,一股無形的聲波擊中了跑車內部的發動機,輪子一個打滑,車上發瘋的人就撞上了路邊的路燈。

“表借我一下。”黎鴉毫不客氣地走過去捋下了他手上的金表,握在手裏的一瞬間,金表上的指針就停了,緊接著就指向了11點30的位置。

“又被他倒轉了五分鐘。”黎鴉敲了敲自己的頭側,或許是受逆轉了時間的後遺癥影響,他感到自己的思維時不時地出現了斷片的情況。

這時,駕車的人悠悠轉醒,也看到了搶表的黎鴉,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受害人並沒有生氣,一下子跳起來,就朝競技場的方向跑去,邊跑還邊大喊著。

“為自由鬥爭!我要保護所有人,成為英雄!”

黎鴉:“……”

“英雄”這個字眼一出,黎鴉看著這些人的眼神就宛如在看一群喪屍。

“裏昂,是你吧。”黎鴉回過頭,看向路燈側後方穿著正裝的身影。

裏昂微笑著朝他頷首:“不如說,是幫助惡人們找到人性的光輝點。”

死光光也是光,只是給惡人們洗腦,讓他們更好地送死而已。

人群還在不斷地朝盧卡離開的方向瘋狂湧去,看規模沒有五百也有一千,在街道的盡頭,黎鴉聽到了烏鴉振翅的聲音。

緊接著,慘叫聲從遠處的夜空中響起,許多人影被密密麻麻的烏鴉從地上叼起帶到空中扯成了一片血雨。

……他們或許根本就沒能見到活偶之王,便死在了路上。

“視死如歸,至高的美德。”裏昂似乎很欣慰地看著這些人湧向墳場,隨後他的視線在捏著眉心似乎有些頭痛的黎鴉身上頓了頓,“你今天看起來比往日順眼了許多,當然,那位役者朋友在我心中還是排在前——”

裏昂摘下被平削了一半下去的帽子,身邊的路燈也同樣遭了殃,砸在地上爆出了一串火花。

“……”

黎鴉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動作完全出於本能,甚至快過了理性。

他微微泛紅的眼睛看向裏昂,瞳仁深處逐漸失去了人的意識。

“你不可覬覦我的‘唯一’,盧卡也一樣……我們得去殺了他,碾碎他,埋葬他。”

他並沒有張開嘴,但這句話卻直接傳遞在了耳蝸裏。

裏昂沈默了一下,說道:“……恕我直言,你看起來,作為人類的時間不多了。”

順著裏昂的視線,神情略顯木訥的黎鴉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他並沒有動,但是他的影子卻在緩慢地拉著小提琴,形象逐漸清晰,隱約已經有了樂曲的聲音。

“伶王在刻意影響你,我看到你的骨頭變成橫笛,血液拉成絲弦,你在世人眼中的一切都在淡化,只剩下演奏家與愛人這樣純粹的東西。”

裏昂看著他的影子,繼續道:

“如果你愛所有人,你能成為英雄。”

“如果你只愛一個人,那你就會成為活偶。”

“我不希望是後者,不死不休的愛情只會導向沒品的悲劇。”

裏昂說到這裏,忽然安靜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聆聽——因為演奏家已經他將小提琴架在肩上,指尖搭在琴弦上的一刻,他的動作與腳下的影子重合了。

“當我對著月光演奏,繁星是我的聽眾。

當我對著海潮演奏,流沙是我的聽眾。

當我對著愛人演奏,萬物是我的聽眾……”

整個城市的人都在這一瞬間停住了一下,城中某個街區的角落裏,廢墟裏的巨蛇停下了咀嚼,揚起如同摩天大廈般的頭顱,看向了演奏聲來源的方向。

……

慈陵競技場外的街道下起了雨。

“蛇、蛇……那條大蛇在遠處吞噬一切,我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最後的、位於競技場外的據點裏,戴承澤帶著顧鯉鯉和幸存的M82隊員終於匯合,但此時這個臨時的指揮中心正在為最後的戰役忙得不可開交,並沒有人細聽那條大蛇的情報。

和伶王的戰鬥比起來,那條蛇再可怕,在他們眼裏也就只是一條大一些的變異活偶罷了。

顧鯉鯉幾次想要問顏格的情況,卻不知如何向繁忙的人群開口,只得自己去找還在這個據點幫忙指揮的易子昂。

“……能吞噬一切的蛇?”易子昂看上去十分疲憊,“鯉鯉,我們現在沒有精力去對付別的活偶,你哥已經在這場戰鬥中賭上了一切,我們必須要盡一切力量幫他。”

顧鯉鯉沈默下來,連她也看得出,窗外的遠處,是一片活地獄一樣的畫面。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唐淵從樓下爬上來,手上還拿著一支冒煙的槍。

“那個怪物怎麽可以不遵守物理定律啊?!好幾十次我們明明感覺到打中了的,為什麽啊!”

易子昂說:“因為時間被倒轉了,之所以你們還有印象,是因為周圍的環境並未隨時間變化,被逆轉時間的是人類的個體。”

唐淵的理解力遠在一般人之上,只是稍微楞了一下,就立馬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隨即他質疑道:“你是怎麽觀察到的?”

“我是個紙片人,嚴格意義上並不是真正的人,思想上並沒有被逆轉時間。”易子昂指了指墻上的鐘表,“現在是11點50,但實際上,早就應該過12點了,我們被困在這一天裏了。”

易子昂的自有技能屬於時間範疇,他可以重新“讀檔”,但他本人並不是戰鬥人員,即便有心也無力。

“狄安娜不能輕易現身,和紅死之王不同,這一次她只有一槍的機會,否則即便打中了,只要伶王逆轉時間,那麽一切就前功盡棄。”

“所以我們還能做些什麽?”

易子昂抓緊了手臂,皺眉思考了許久:“時間……時間……他一定有什麽限制。”

唐淵看了一眼窗外,遠處正在逼近的烏鴉團,道:“你的自有技能同樣和時間概念有關,再想想!他到底有什麽限制!”

“時間、時間……”易子昂咬著的手指幾乎要斷掉的時候,他腦海裏猛然閃過一副畫面,猛地站起來,“有問題!鯉鯉,你姨父…走的時候留下來的那個U盤再給我看一看!進度到哪兒了。”

顧鯉鯉連忙交出來,讓他們找了臺電腦插上之後,屏幕上一閃,進度條到了90%。

易子昂在鍵盤上敲了一陣,調出了這個U盤的源文件,從一排排的代碼裏,他皺眉觀察了好一陣,忽然大叫了一聲。

“為什麽這座城市只能‘逆轉’時間,而不是把時間往前推?”

唐淵“啊”了一聲:“不是他自己想推後的嗎?”

“不是、絕對不是!”易子昂在原地轉著圈,“活偶沒有善惡觀,它們憑什麽被約束在一個個獵場裏取走人的性命,又把他們從現實世界拉回來?!是仇恨人類嗎,不是,不然怎麽解釋鄔雲、怎麽解釋他們說的醒獅?”

“整個城市是一個巨大的生態循環,被拉進來的活人就像是麥穗一樣,長大、被活偶收割,再次被拉進來,再收割,被收割走的並不是生命,被烏鴉帶走的,是他們的命運、是時間!”

“盧卡手上可以操縱的‘時間’是有限的,他必須從殺人這個供應鏈裏獲取時間,只要這個供應鏈斷掉,他的能力就會不攻自破。”

唐淵整個人腦袋都嗡嗡響,他沒有去質疑易子昂的說法,因為這是“玩家”自有的推測機制的直覺,一旦他能將所有的線索和邏輯盤通,那麽這個設想出來的模型即便再天馬行空,也是最接近真相的那個。

“所以這個‘供應鏈’要如何切斷?”

易子昂啞了兩秒,這時,顧鯉鯉呆呆地看著窗外,無意識地呢喃。

“我聽到了,它在吃……它在吃人。”

“你說什麽?”

“那條蛇在吃人,它要把這裏,全部吃光……它的心好空、好空,吃再多也填不滿。”

唐淵終於察覺到了他們口中的那條“蛇”的不同尋常之處。

“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嗎?讓那條蛇來吃人,吃掉伶王的‘麥田’,斬斷他的力量來源,他就會被殺死。”

血雨打在玻璃窗上,烙下一條條如同淚痕的血跡。

另一側,一條孤寂了近一個世紀的影子來到了競技場外。

盧卡已經記住了那位役者的心聲。

他其實從來沒有記住過任何一個人類的面容,但顏格的眼睛他卻記得很清楚——面對風雨時,他和她有著相同的堅強。

他們的眼睛很像……很像……

這麽想著,盧卡推開了面前沈重的鐵門。

迎接他的,並不是殘酷的戰鬥,而是撲面而來的、白如雪片的玫瑰園。

熾白的光幾乎將習慣於黑暗的他灼傷了,但他不在乎,他全部的目光都被那個穿著白色珍珠裙的少女吸引了。

他們分開太久了,久到他的裂痕裏擠滿了歷史的塵埃,久到他早已習慣了墓土的芬芳。

“盧卡。”他的公主朝他微微笑了起來,“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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