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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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1月, 我終於成了一個寡婦。

很遺憾我的丈夫沒有死於他鐘愛的大-麻,而是死於賭場的鬥毆——我到的時候他的頭骨被敲得血肉模糊,已經看不清楚他臨死時的神情。

葬禮上他的情婦們一個都沒有來看他, 我禮貌性地接受了那一筆恰好足夠回國的賠償金,帶著三個孩子乘上了回家鄉的船。

兩個女兒對未曾謀面的家鄉忐忑而期待,只有小兒子哭鬧著不願意和他的游樂園作別。

“Mom……Sorry.”女兒糾正了她對我的稱呼, “媽, 我們把貿易公司賣了, 回去能做什麽?”

回去能做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回去。

我笑著告訴她們回去捏泥巴供她們讀書, 女兒們也笑了, 體弱的大女兒說想要學醫變強健些,二女兒說想學會計, 回來幫我做生意。

女兒們都很自立, 但我是認真的。

這麽多年, 我燒瓷的手藝和祖父那一輩的師傅們比起來依然平平無奇,充其量只是個喜歡捏泥巴的怪女人。

但就算只能捏泥巴,我也希望我捧著的是家鄉的土壤。

顛簸了半個月,我終於踏上了慈陵的土地。

但此時的慈陵已經和記憶裏不一樣了。

那一年我走之後,這裏被敵人的轟炸機炸得面目全非, 昔日的十裏窯場,現在滿眼青翠,成了一階階梯田。

“媽,你說過的、養活了慈陵的瓷窯在哪兒呢?”

“在人們的肚子裏呢。”

土壤就是一切,時至今日, 我才明白了祖父當年給我的教誨。

老瓷街的住民依稀帶著當年的模樣,戰爭讓他們失去了很多, 也倍加珍惜我這個滿面風霜的舊識。

生活依舊是它原本冷漠的模樣。

大女兒走得早,二女兒忙著事業,一事無成的小兒子每天都盼著分家。

我的後半生被家庭充斥,渾然不知歲月的流逝,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孫輩的孩子們都很好。

小孫女經常把我舊時的裙子翻出來,希望我能穿上它……但我,已經很老,很老了。

不知為什麽,年紀越大,少年時的經歷就越發清晰,漸漸地,我不再記得丈夫那可憎的樣貌,不再記得在金發碧眼的異國磋磨的生活。

女婿每年都要勸幾次讓我離開這座老宅子,但我不想。

……我還在等什麽?

亦或是,我還在等誰?

老了,糊塗了……我得再多想想、多想想……

……

心靈劇場。

“……我聽到了你的心裏有鐘聲在敲響。”

“你為我感到悲傷,是因為你已經知道了我的故事。”

“我聽得出眾靈的心聲,卻聽不到與我有關的過去。”

“我的故事和你的血脈有關,對嗎?”

顏格聽到了自己腦海裏盧卡的聲音,他很想知道自己心裏的答案。

但他無法宣諸於口。

就像他不能給愛麗絲哪怕一點希望一樣,他不能讓盧卡得到“永恒”。

“好吧。”盧卡已經讀懂了他的回應,“那麽,我將找到你。”

在他最後一個尾音落下的同時,顏格的劇場如同鏡子一樣碎裂開了。

“這邊。”裏昂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系,拉起他從某個平行的構造空間裏走出來,進入了慈陵的活偶主世界。

入目是一片火燒雲一樣的夜色,那是人們舉著手電、火把的光。

喧囂的人們站上街頭,鬣狗一樣找尋著十三個盜賊的蹤跡。

“緊張了嗎?”裏昂問道。

“不,我反而松了口氣,盧卡告訴我‘他將找到我’,表示他至少此時此刻還不能找到我,也就間接說明了我們之前圍剿活偶之王的策略是有效的。”

顏格有一種直覺,隨著愛麗絲的消亡,活偶們再也無法從空間上定位並準確分辨出人們,也即是說,即便本周不弄這麽一場獵殺盜賊的游戲,他們也不必要再經歷獵場。

不過,往糟糕的方面想,盧卡也可能是趁這一周的功夫收集愛麗絲關於“操縱空間”的力量,這樣的話他們下一周的空間坐標在盧卡眼裏就無所遁形了。

“……這就是我所猜想的,時限只有一周,只要我不主動和他建立聯系,他就沒辦法跨越空間的局限找上我。”

“那麽你有挑戰他的腹案了嗎?”

顏格沈思了一下,說:“如同應對愛麗絲一樣,我們必須在物理和精神的雙重意義上摧毀他,才有希望成功……為此,我能做到的是,找到他心靈上的漏洞。”

裏昂:“看來你已經有答案了。”

顏格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猶豫,隨後又馬上冷靜下來:“我要回一趟老瓷街,終結這場噩夢。”

“可以,不過,托你的福,我也被盯上了所以……”裏昂摘下禮帽,“暫別,你的落幕聽起來十分精彩,我一定不會缺席。”

……

午夜三點,老瓷街。

作為象谷重點把手的地方,馬兆軍對這裏格外重視,足足派了兩三百人在這裏鎮守盤查。

“那熊孩子失蹤三天了吧……你看馬老大那臉色,害得我們也吃不消。”

“會裏好多原會長那邊的元老特別不滿馬老大的獨斷專行,要不是M82的餘孽還沒處理完,早就鬧翻了。”

“就是苦了我們這幫子打工的,那十三個名額只聞得見肉香吃不到嘴裏……”

從馬兆軍那不省心的侄孫一直聊到最近慈陵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地震,話頭正酣時,黑魆魆的巷子尾晃來一個夾著煙的人。

“兄弟,借個火。”

“老洪?你小子天天一把懶筋,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交班了?”

老洪說:“人手緊張,馬老大叫我提前過來。”

其他看守給他點上煙,連連點頭:“那行,哥幾個這就撤了,你好好巡邏。”

“嗯。”

等到人走完,顏格從嘴裏把一口也沒抽的煙拿下來丟到墻角,晃悠著走到另一個盲區,又變了一張臉,才靠近了老瓷街的老宅子。

門神畫已經被破成了兩半,顯然是象谷用了人海戰術,不過看院子裏小黑板角落裏寫下的暗號,他們應該是提前撤離了。

和之前的情報一致,顏格稍有安心,看了看四周,繞進了後院。

院子裏的主屋還有人,顏格又繞了兩圈之後,才搬開後院的陶缸露出了地窖口,輕輕巧巧地跳了進去。

地窖裏一片漆黑,顏格捏了一下鼻梁,三五秒後,他周身的氣質再度變化,眼前的景物也清晰了許多,宛如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微微躬身,貼著掩體開始行動。

地窖裏的格局顏格了如指掌,很快摸到了角落裏的工作臺。

暖橘色的燈光亮起,顏格在墻壁上看到了一幅玻璃畫框,裏面掛著一件繡著珍珠的白色紗裙。

“果然……”他將這條婚紗送給了愛麗絲,但它現在卻回到了這裏。

顏格將手貼在這件裙子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波動。

雖然主體不明,但這條裙子……已經成為了活偶的孤品部件。

它回到了這裏,在等待著什麽。

沈默了許久,顏格輕輕將它取下收好,關上燈打算離開地窖,正走到地窖出口的樓梯上時,他眼神一凜,猛地朝旁邊一個滾地。

同時,彈雨直接打爛了地窖的蓋子,幽微的天光下,顏格聽到馬兆軍的聲音。

“老洪早就失蹤了!進去的一定是個假的,能以假亂真,就是那姓顏的小子!!!”

嘖。

顏格心裏一沈,他對自己的役者能力很有自信,但問題在於,馬兆軍的自有技能是“鑒賞家”,專精的就是細致入微的觀察力,面對面之下還不一定能瞞得過他。

外面的馬兆軍這幾天來的怒火完全發洩了出來,他寶貝的的侄女、外孫,還有宅子裏的部下都莫名其妙失蹤了,唯一的嫌疑人就是一道失蹤的顏格。

不止如此,他還失去了一個孤品部件……那可是不是尋常的活偶,那是紅死之王的部件!

他理所當然地覺得拿東西就在顏格手裏,但他不敢大肆聲張,唯恐讓其他人搶了先。

“出來,把我外孫交出來!我留你個全屍!再不出來,我就燒了這裏!”

地窖裏一片沈默,馬兆軍一揮手,身後馬上有人擡著一桶汽油過來,正要潑進地窖裏時,一陣小孩子的哭聲從地窖裏面傳出來。

“馬老大……那、那裏面好像是小少爺的哭聲啊。”

只見地窖裏,隨著一陣腳步聲,一個捂著臉的小男孩身影出現在地窖口,馬兆軍失聲道:“旭旭……不對!”

鑒賞家的眼力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但與此同時,顏格已經利用他這一瞬間的失神再次形象變幻——這一次,他變成了個穿著皮衣、左右手各持一支短狙的高挑女人。

“狄安娜……”

當紅點落在現場每個人的眉心時,所有人都嚇得身體麻木了。

馬兆軍和“狄安娜”對峙著,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道:“這是假的、你們都看見他變身了!開槍!!!”

但沒有人敢動,因為他們每個人的眉心的確有狄安娜的狙擊紅點。

狄安娜的子彈是對著每個人的必死點打的,像他們這樣的等階,用不到第二槍。

部下們猶疑不定道:“馬老大,我不敢……我聽說狄安娜那夥裏有個畫師,一樣可以改變人的樣子,萬一是真的呢?”

命有很多條,但下次進來又從新手號開始練起,誰受得了?

馬兆軍氣得手抖:“他是個演員,你們看到的都是他演出來的!如果真的是狄安娜,這會兒我們早死完了!”

“確實,你還挺了解我的。”

口音奇怪的中文從墻頭上傳過來,所有人看過去的同時,腦門突然“啪”地一下,被什麽東西貫穿了。

子彈造成的真空將大腦的組織攪成一碗稀粥,只是一瞬間,所有人都倒下了。

顏格沒多說什麽,直接翻過了高高的圍墻,看到了圍墻後倒了一地的人,就知道是狄安娜解決的,順著一路跑到街尾,上了一輛打著雙閃的車。

“顏格!”

後座的易子昂和蕭怡一起撲過來,尤其是蕭怡,哇一聲哭得像個花貓。

“我就知道你還活著,老黎死哪兒去了,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他……沒有和你們聯系上嗎?”

“沒有啊。”

這時,巷尾的槍聲結束了,顯然狄安娜完成了掃尾,扛著槍從暗處回到車上,掏出了手機。

“嗯?”見到顏格奇怪的表情,她說,“你打開wifi,密碼19940401,是能聯網的。”

顏格楞了一下,掏出已經很久不使用的手機,詫異地發現是真的能連上網,想了想,立即問道:“這是我的生日……是我爸來過了?”

“來了,又很快走了,這件事回去再說。”

狄安娜接到消息後,道:“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馬上開工了。”

“開什麽工?”

這位失去了很多戰友的領導者深吸了一口氣,藍色的眼睛看向顏格。

“我叔叔說現在盧卡在找你,我愁的就是沒有合適的誘餌……既然能確定他的行動路線,那事不宜遲,我們今晚就去獵殺那個最後的,活偶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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