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黑色星期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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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裏的燭火顫動了一下, 看起來燈芯將殘的樣子。

瑪麗女爵雕像的笑聲逐漸消失,侍者湯姆率先出聲——

“我先聲明,我絕對不是活偶!我現實就是個普通的健身教練, 出來打工的而已……我覺得這個拉小提琴的很怪!一直在那裏嬉皮笑臉的,也不怕死的樣子,感覺不像個活人!”

……如果不是生死攸關, 顏格非常讚同他的說法。

於是剩下的兩個人, 那個家庭教師吉爾和商人約翰齊齊看向黎鴉, 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應該會有投票的環節吧,下一次燈滅的時候……你有什麽好辯解的嗎?”

顏格替黎鴉想了一陣子借口, 發現無論哪個借口都在他那副死樣子面前沒有什麽說服力, 朝他說道:“你再不說點什麽,我也會投你的。”

“好吧。”黎鴉清了清嗓子, “容我爭辯一下, 我是人。”

“你怎麽證明?你是法學博士二孩媽?”

被幾個人一起懷疑的黎鴉低下頭, 甩下了自己臉上的墨鏡。

看到他相貌的三個外人同時小聲“啊”了一下,質疑的目光頓時消散了不少。

“他是那個……我侄女微信頭像的那個……”

“對,就中央廣場的那個。”

“好吧,他不可能是活偶。”

顏格:“……”

哦,才想起來, 他混演藝圈的。

一陣尷尬過後,黎鴉又開口道:“那現在盤一盤邏輯,按這位女爵的說法,我們五個的死應該是連環殺,其中必定有人……不, 活偶在說謊。”

“我真的不是活偶!我好生生的一個人……”湯姆一直在叫屈。

顏格道:“我們都是這麽想的,但現在沒有線索, 只能按照邏輯來推測。”

“那麽從剛才每個人的證詞開始說起——”

“家庭教師稱他被侍者殺死,有煙草商人為他作證,而煙草商人是被水晶砸死的,當時攀上水晶的是那個準備刺殺女爵的盜賊。”

“假定侍者在說謊,他是活偶的情況下,可以推出家庭教師、商人是人,這是第一種可能。”

“第二種可能,侍者說的是真話,家庭教師和商人說謊,他們兩個是活偶試圖構陷侍者。”

“但這麽一來邏輯上不太平衡,侍者等同於被他們兩個夾攻,所以我猜測,和他同立場的還有其他人。”

說完,黎鴉轉過頭來看顏格。

“我,或你,我們之中必定有一個參與到這個邏輯鏈裏的‘存在’。”

“‘塞壬’,你的角色其實應該是盜賊,不是戲劇演員吧。”

顏格瞳孔一縮。

從中間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謹慎出了問題,女爵不太可能抓五個毫無關系的人在這裏玩游戲,他們之間是連環殺局。

後一個人是前一個人的兇手,一直殺到最後,被瑪麗女爵收尾。

“你們在說什麽啊?”腦子不太靈光的湯姆一頭霧水。

黎鴉道:“意思就是他有可能和你是一邊的,他要是活偶你就是活偶,他要是人你也是人。不過現在看來情況有些不妙,因為他一開始說謊了。”

顏格深吸了一口氣,道:“對,我說謊了。”

湯姆焦急道:“你要死別連累我啊!我可是人!”

“但是,說謊不代表我就是活偶,情況未明,偽裝成其他身份低調一些,我想也在人性心理的情理之中,其他人也說過邏輯不合的證詞。”

“比如,小提琴手,你明明是盲人,應該什麽都看不到才對,為什麽說殺戮結束的時候,你的琴弓上有血?你是否在說謊,掩蓋你用琴弓殺了某個人的事實?”

顏格自己也沒預料到盤邏輯盤到痛擊我的隊友的地步。

反正有易子昂在,痛擊就痛擊吧,當演練了。

“我來說說我的實際情況。”黎鴉繼續道,“我的確是盲人,在最後死之前,短暫地恢覆了一段時間視力,看到了我琴弓上有血。可是在我的體驗裏——我是沒有殺人的,證據就是,你們死之前,應該聽到了我的小提琴曲子,那曲子沒有中斷過。”

那三個人皺眉回憶了一下,遲疑道:“的確是……直至死之前,他一直在演奏小提琴,曲子沒有中斷過,不可能跑過來殺了我們。”

“不,我沒聽到。”顏格道,“我死的時候,沒有聽到小提琴曲,不排除他停下了演奏過來把我殺了。”

黎鴉:“你這樣說我很傷心。”

顏格沒理他,陷入了沈思。

他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但每個人在別人的證詞裏都有嫌疑。

沈思了一會兒,顏格忽然又問黎鴉道:“你是被毒酒毒死的?”

“嗯,瑪麗女爵給的紅酒。”

“不對。”顏格又看向侍者,“紅酒是他端來的,你被紅酒毒死,他是你的兇手——這是一個邏輯閉環。”

“如果所有人都按照邏輯行動,那麽實際上殺人順序應該是這樣的:

“家庭教師被侍者殺死,煙草商人又殺了侍者,盜賊晃下來的水晶砸死了煙草商人,小提琴手殺了盜賊,侍者端來的紅酒又殺了小提琴手。”

家庭教師不以為然:“這我們都知道啊,有什麽用呢?”

“有用。”顏格的視線依次掃過全場,“因為有三個人……不,是活偶在說謊,我已經知道了。”

這事,四周的燈燭陡然熄滅,圓桌中央的雕像上,紅唇再次出現。

“選好了嗎?紳士們。”

顏格感到手上的皮帶一松,同時摸到椅子的扶手上,有五個對應著座位位置的按鈕。

“快選吧,我已經……”紅唇發出吞咽的聲音,“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渴望新鮮的血液了!”

一片黑暗裏,顏格按下了按鈕。

旁邊的黎鴉悠悠問道:“你選了幾個人?”

“三個。”顏格毫不避諱,“你想知道嗎?”

“意料之中。”

顏格:“不,或許,是出乎你的預料。”

燈燭再次亮起,隨著女爵倏然停止的笑聲,圓桌周圍,家庭教師、煙草商人、小提琴手三個位置的管道開閘似的往外抽取著血液……但並沒有血腥味。

管道裏流淌著的,只有一些駁雜的顏料而已。

家庭教師、煙草商人……以及,黎鴉,他的面孔迅速模糊下來,最後還問了一聲:“……為什麽?”

顏格活動了一下手腕,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一臉茫然的侍者。

“我整理到最後的時候發現你們故意混淆了一個概念——兇手,和過失殺人。”

“瑪麗女爵給出的題目是‘兇手’們才是活偶,你們三個,都存在主動殺人的嫌疑,而我和侍者我們兩個,一個是不小心晃掉了水晶砸死了人,另一個是不知道自己端來的毒酒毒死了人,我們兩個不能算‘兇手’,最多只是過失傷人。”

“而你們三個,煙草商人用餐刀殺死了侍者,是主動殺人,這個事實成立的話,他是‘兇手’。家庭教師是為了做偽證而存在的,雖然不是兇手,但一定是活偶。”

“還有你——”顏格漆黑的瞳仁裏映出假黎鴉已經徹底褪色的人形影子,“你應該是《紅蝕》從我腦內竊取了一定黎鴉的信息捏造出來的假人,盡管聽起來語言習慣和他平時類似,但有一點演得實在很爛。”

顏格從腰後拔出了□□,一秒上膛,對著露出牙齒的雕像扣動了扳機。

“……他的小提琴,為演奏而生,不為殺人。”

……

“砰……”

黎鴉在三樓的走廊裏停下了步子,回身循著那一道細微的聲音來源,看向身後墻上那一幅幅畫。

博物館裏掛滿了原本不在這裏的畫。

城堡、鮮花、宴會、地牢……奇特又統一。

黎鴉已經在這條走廊走了二十分鐘了,仍舊沒看到盡頭,只有時不時從各個角落裏傳出來的,女人的嬌笑聲嘲諷著他的困境。

“親愛的,垂死之前的掙紮,能讓你的血更甜美……”詭異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中間。

黎鴉沒有聽《紅蝕》的低語,而是站在了一副落地的巨大油畫面前。

那是一張宴會廳的油畫,畫面無比血腥,持刀的侍衛沖進飲宴的人群大肆砍殺著,宴會中央,穿著紅色宮廷長裙的女爵端著紅酒,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

但她的正上方,一個人影掛在水晶燈上,懷揣利刃似乎隨時要跳下去刺殺她。

黎鴉的手指貼在畫布上,一點點輕劃至水晶燈的人影上,略微一頓,隨後突然指向宴會中央的瑪麗女爵。

畫上的女爵忽然活了似的轉過頭,朝畫外的黎鴉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隨後她的無關便消失了。而在黎鴉身後,一張瑪麗女爵正在臥室上妝的油畫中,她的紅唇再次出現,唇角上揚,露出笑容。

“你抓不住我的,愚民。”

黎鴉的精神力,不至於被《紅蝕》直接抓進畫裏,但它仍有其他法子困住她。

這裏是《紅蝕》的大本營,它可以在每一幅有她的油畫裏自由穿梭,誰也捕捉不到她下一秒會出現在何處。

但是,抓不住它,就要被困死在這裏。

黎鴉索性就不走了,環顧了一圈,取出小提琴,抵在鎖骨處。

他笑著說:“夫人,喜歡聽什麽曲子?”

紅蝕沒再回答。

黎鴉側耳傾聽了一陣,點了點頭,似乎得到了回答一樣,搭好了琴弓。

一曲《魔鬼的顫音》自琴弦間張弛有度地流淌開去。

所有的畫裏,穿著紅色宮廷長裙的女大公都轉過頭來看向他。

那是瑪麗女爵生前最喜歡的小提琴曲,她總是伴著這首曲子開啟她無數個殺戮之夜。

然後在午夜的城堡裏,渾身塗滿鮮血,一人在月光下獨舞。

“美麗的女人理應永恒美麗,就像愛麗絲那樣。”

紅蝕……應該說,是瑪麗女爵在各個角落裏發出逸嘆。

女爵沒有孩子,她將所有類似母親的愛全部給了一個陶瓷人偶。

人偶也如女兒一樣熱烈地愛著這位母親,盡管這位母親自己都是一頭嗜血的野獸。

“她很愛你。”

黎鴉用琴弦傳導著思緒。

“公主把所有她能想起來的,關於你的片段都畫了出來。”

“作為一件死物,她無法理解死亡,以為就像是摔碎的陶瓷一樣,只要將每一片瓷片找回來,就能拼湊出一個原本的人。”

“但,殘忍的事實是——你只不過,是一個破爛的、毫無美感的軀殼,你不能成為人類。”

“她的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最高點的顫音,和周圍所有的油畫裏,陡然拔高的憤怒尖叫聲一起,響徹了整個油畫走廊。

“閉嘴,無禮之徒!我要碾碎你的血肉塗滿整個房間!”

“‘血腥大公’就是我,尊貴的瑪麗·聖·納洛卡!!”

黎鴉背後斜對角處,一幅油畫裏突然冒出大量的鮮血,那些鮮血繼而成形,一個血人正從畫框裏爬出,似乎要撕碎黎鴉。

但下一刻,血人的身體裏,一陣錯亂的銀光閃過,它的姿勢僵在原處,數秒後,就像被切割的果凍一樣,一塊塊掉落在地上,成為了一塊塊黑色的汙跡。

黎鴉停下了演奏,看向那幅油畫。

油畫裏,畫布上一把柳葉尖刀紮穿了畫布一角,隨著輕若無聲的“呲啦”響,一雙手從畫裏伸出來,撕破了畫布。

黎鴉放下小提琴,走到那幅畫下面,伸出手。

下一刻,一個包被扔了下來,隨後,顏格從畫框裏掙脫出來,一躍而下,落在了地上。

“旅途愉快嗎?”黎鴉問道。

剛經歷過假貨詐騙的顏格保持警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伸出巴掌:“這是幾?”

黎鴉迎上去擊了一個掌:“耶。”

行,這傻子勁,是真的。

“《紅蝕》死了嗎?”

“不知道,剛才那下打的即便不是她本體,也是半條命。”

他們算是比較慢的,要是蕭怡在這兒,恐怕很快就能鎖定《紅蝕》的位置。

看著恢覆正常的走廊,顏格回憶起了上次來到這個博物館的路線,指著前面:“再往前走,走到上面的楓葉旋轉樓梯,就是天鵝堡了。”

又見面了,愛麗絲公主。

只是這一次,她一定會以紅死之王的面目出現。

“走吧,為公主獻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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