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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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愛你, 媽媽喜歡你……”

鋼琴舒緩的聲音在夜空裏響起,所有被它的音域籠罩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開始感到困倦。

那些逃跑的人,逐漸放慢了步伐, 無法自拔地闔上了眼睛, 繼而夢游般伸平了雙手, 搖搖晃晃地朝著博物館的方向走去。

“不對……不對……”

顏格同樣也感到了一股無法抵禦的困意,搖晃了兩步, 後腰被人扶了一把才站定。

顏格按著額頭冷靜了兩秒後, 眼神恢覆了清明,看著身後原本已經跑出去的那幾百個人夢游似的往博物館走, 也意識到這一切和博物館裏的鋼琴聲有關, 捂著耳朵道:“你不能把這斷曲子掐了嗎?”

關麥, 這是黎鴉最常幹的事。

但是這一次黎鴉卻搖了搖頭。

“我可關不了‘她’的聲音,但……我可以對抗她的聲音。”

黎鴉摘下墨鏡掛在上衣口袋上,雙手在虛空裏撥弄了一下,擺出一個拉奏小提琴的姿勢。

“想聽點刺激的嗎?”

沒等顏格有所反應,他就閉上了眼睛, 無形的琴弓一動,一陣輕快的即興演奏就完美接住了《搖籃曲》的音符。

如果說博物館裏的鋼琴聲是地下教堂的獨奏,黎鴉的小提琴就像是在雲上漫步,時而纏綿如情人的低語,時而又像獵隼沖破烏雲。

音符與音符之間羅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暫時將博物館裏的鋼琴聲壓了下去。

“這……這是怎麽回事?”後面的人蘇醒過來,茫然道。

“還不快滾!幹啥啥不行, 搞事第一名!”

蕭怡恢覆過來之後馬上開始驅趕這些人,等到其他人後知後覺地逃離了之後,轉頭道:“不走嗎?”

顏格站在五米外看著黎鴉,半晌,搖搖頭:“要等到他演奏完。”

對抗一旦開始,黎鴉就毫無退路,哪怕是錯了一個音符,都會徹底淪為紅死之王的俘虜,從而向她獻出所有的血。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顏格凝視了許久,忽然轉過頭對蕭怡道:“你有沒有辦法,把我畫成另一個……人?”

蕭怡有了不祥的預感:“你要幹什麽?”

“在這一曲結束之前,我要進博物館一趟。”顏格道。

“哈?”

……

博物館頂樓有一座天鵝堡,放置著整座博物館最寶貴的珍藏。

三樓的玫瑰旋梯迤邐而上,就能看見一扇貝母色的、巴洛克風格大門,大門後是一段彩色玻璃的走廊,漫步其中,偶爾能看見玻璃上拿著葡萄的仙女朝人微笑。

並不同於那些危險的紅眼活偶,這裏的氣氛要寧謐許多,一點也看不出來是這座城市所有死亡與恐懼的源頭之一,紅死之王的巢穴。

顏格就是在此時走進的博物館。

他走過一面落地的玻璃鏡瞥了一眼,手上充當時拐杖的雨傘轉了轉,整理了一下一下頭上並不存在的禮帽,鏡子裏呈現出來的,卻是一個精致人偶的身影。

“畫皮”,這是蕭怡新領悟的,關於畫師的能力之一,能讓一個人的外表變成另一種樣子。

但是表象與靈魂往往不能統一,也只有顏格這位役者能做到“表裏如一”的地步。

這是來到這裏之後,顏格做過的最兇險的事,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他自己的演技。

博物館裏絕大多數活偶都凝滯在原地,似乎沈浸在搖籃曲的美妙交響裏,少數一些紅色的眼睛,在看到顏格之後,都慢慢退了開去。

顏格沿著鋼琴聲的方向來到“天鵝堡”門前的時候,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往前一步或許會死,但他相信黎鴉。

顏格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擰開了門。

鋼琴聲倏然放大,顏格擡眸望去,並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屍山血海般可怕,甚至可以說……非常地美麗。

這是一間圓形的小圖書館,書籍、畫架、插花,正是一個完美的公主應該學習的事物。

而那位完美的公主,正背對著他,坐在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前,陶瓷質地的手指靈活地在黑白琴鍵上掃過,長長的金發垂落在腰間,外面的月光像是給她鑲上了一圈神聖的光暈。

“愛麗絲,我可以借閱你的書嗎?”

顏格用一種空靈的聲音說出了提前設想好的臺詞。

在這座城市裏,只有一個“人”可以這樣稱呼公主,那就是盧卡,這場血色婚禮的另一個主角。

鋼琴前的愛麗絲公主並未回答他,似乎沈浸在和窗外的小提琴聲的合奏當中。

顏格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隨即自然而然地走向一側的書架。

作為珍品區域,天鵝堡裏的書架和書桌當然也是古董,這張橡木的書桌上,鎏金燭臺下散落著幾本首飾畫集、英文版的古老愛情小說,顏格拿起其中一本,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作為演藝專業的必修課之一,顏格當然對這部著名的戲劇爛熟於心,聯想起之前的“十二伶人戲”,大概在這之中,愛麗絲公主就曾經演繹過“朱麗葉”這個悲劇女主。

那,盧卡就應該是扮演“羅密歐”了吧。

顏格正要把書放下來,又看到書籍下面壓著一本紅木殼的日記本,翻開扉頁之後,上面寫著“ForElise(致愛麗絲)”。

【3月15日,雨。盧卡叫醒我時,告訴我:對不起,愛麗絲,只有我們兩個了……】

顏格只看了一行字,就將日記本合上了。

——活偶會寫日記!她有感情和思想!

之前的那些活偶只能讓人感覺到存在“本能”或“執念”,但愛麗絲公主的情況截然不同,如果她會寫日記,代表她有“性格”。

這本日記就是他想要的,一定隱藏著某種信息的關鍵性情報!

琴聲還在繼續,顏格收起眼神,隨手將日記本疊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下面夾在了胳膊下,朝著愛麗絲做了一個摘帽禮,隨即拄著他的雨傘正要離開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一抹視線。

二階幾乎到頂的精神力很快鎖定了視線的來源——門邊蒙著白布的畫架。

畫架裏面有東西。

如果就這麽出去,顏格感覺到自己一旦背對它,畫架裏的東西說不定會從後背突然偷襲,於是便按照自己觀察到的盧卡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畫架。

就在他伸手掀起白布的一角時,背後一個細軟的、嬌嫩如新鮮花朵的聲音響起。

“盧卡。”

一雙冰涼的小手,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他都能感覺到一張小巧的臉貼在了蝴蝶骨的位置,陶瓷天然的冰涼透過布料滲進了皮膚。

“盧卡。”愛麗絲輕語著,“媽媽不喜歡光。”

鋼琴聲仍在繼續,顏格的餘光瞥見那架三角鋼琴前已經沒了演奏者,是鋼琴的琴鍵自己在動,而琴腳上的金色獅頭裝飾正睜著紅色的眼睛。

他忘記了,紅死之王,可以讓她想要的、任何有著雙眼的東西活偶化。

顏格只掀起了油畫的一角就停住了,但就是這麽一角,他已經能判斷出來,這張油畫就是《紅蝕》。

只是此時此刻,顏格已經沒有了想其他事的餘地,唯一的想法就是——就算是死,也要演下去。

“你對她的感情,很深。”揣摩著迄今為止對盧卡的印象,顏格羅織著語言。“你很想她。”

這句話似乎取悅了愛麗絲公主,她繞過顏格,坐在了畫架前,虛虛抱住了那張油畫,瓷白色的額頭在畫架上輕輕蹭了蹭。

“媽媽……”

“媽媽總是很羨慕我,說我擁有永恒的美麗,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公主。”

“她說紅色最適合我,為我找來了很多寶物,稀世的絲綢、鴿血紅的寶石,但是她都覺得不夠紅。”

“她要為我的婚禮去找一件配得起我的,紅色的婚紗,啟程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盧卡,如果我能有那樣一場盛大的婚禮,媽媽會回來嗎?”

顏格看著她淺金色的長發,有一瞬間模糊了她陶瓷人偶的身份。

“我……”

顏格正要回答,忽然,一道鳥類的陰影從窗戶外掃過,飛落在窗臺上。

顏格沒敢動,只有餘光瞥見一側的妝鏡映照出窗外的景象——那是一只紅色眼睛的烏鴉,靜靜地停在窗戶外,血紅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心裏咯噔一聲,顏格很清楚,那是盧卡每周送信的烏鴉。

“……盧卡?”久久未聽到回答,愛麗絲公主再次問道,“我的婚禮,你覺得不好嗎?”

顏格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眼睜睜地看著烏鴉張開尖銳的鳥喙,似乎正要大叫的時候,一陣刺耳的小提琴聲陡然打斷了《搖籃曲》營造的靜夜。

曲調突然從柔和變得急促,甚至有些猙獰,聲音越拉越大,超過了耳膜能承受的極限,而烏鴉在的落地玻璃窗也崩開了一道道裂痕,下一刻,剛剛還在獨自鳴奏的鋼琴發瘋一樣滑了出去,撞碎了玻璃窗。

玻璃片四下飛濺,劃破了顏格的手臂,鮮血滲出的一剎那,一股可怕的精神波動從畫架上傳來。

血!

蓋著畫架的白布瞬間被大量的鮮血染紅,但早已察覺不對的顏格此時已然退到了窗邊。

他倒退著,最後朝著愛麗絲公主行了個摘帽禮:“偶爾換換別的顏色也不錯的,my lord.”

說完,他向後,從天鵝堡上倒了下去,而博物館外的小提琴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

“我是讓你聽點刺激的,沒想到你這麽刺激。”

顏格從七層樓高的地方跳下來,黎鴉是沒想到的,等到反應過來,人已經閃現過去接住了他。

顏格利索地從他手臂上躍下來,整個人還殘留著些許險死還生的興奮:“我把公主的日記偷了。”

黎鴉被他拽著一邊跑一邊躲著身後青銅丘比特飛來的銅箭。

“這不紳士。”

對於黎鴉的窮講究,顏格半點也沒在意,朝著蕭怡招呼他們上車的方向一路死命狂奔,但身後羅馬噴泉池裏的青銅雕像緊追不舍,就在它們飛天遁地地追上來準備一場惡戰的時候,顏格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黃鐘大呂般的震響。

再一回頭,那些公主的扈從、所有的青銅雕像都在空中停了一瞬。

“嗯?”

顏格沒有停下來,趁機上了車,前面的蕭怡油門一踩,飆車離開了富華廣場。

“剛才怎麽回事?你有沒有聽到‘bang’地一下?”

“沒有。”

連黎鴉都沒聽到,難道是錯覺?

顏格通過後車窗看著逐漸縮小的富華廣場,掃過某一角時,目光微微一滯。

在兇神惡煞的、宛如妖魔般的活偶潮中,矗立著一尊渾身覆著金漆的,寶相莊嚴的大聖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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