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醒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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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光簾嚴嚴密密擋住了晨光, 臥室依舊一片黑暗,陽光照射攀升的溫度卻能隔著窗簾傳導進室內,每一粒空氣分子似乎都變得暖烘烘的。

阮芋做了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墜入洶湧的海底,掙紮間氧氣所剩無幾, 有人惡劣地搶奪她的生命資源, 然後又不講道理地貼著她的唇把那些氧氣渡回來給她……

還夢見自己變成一團沒有形狀的白面團, 躺在案板上孤立無援,任人搓圓捏扁,還被一根搟面杖搗得爛爛的……

房間裏愈發熱了,阮芋的睡姿有點不自然, 脖子很僵, 終於在生物鐘的影響下緩緩睜開眼。

頭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禁閉上眼,片刻後, 感覺到脖頸之下“枕頭”的硬度有些奇怪,剎那間, 關於昨夜的記憶如山洪般席卷而來,阮芋倏地再次睜開眼,室內晦暗悶熱,窗簾夾縫洩進細長的光線, 她漸漸適應這亮度,於迷蒙視野中,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

線條鋒利的眉宇, 高挺峻峭的鼻梁, 有棱有角的薄唇,額前碎發淩亂烏黑, 襯得膚色皎白, 那雙淩厲而冷漠的眼睛此時松弛地闔著, 掩住了漆黑凜冽的視線,難得一見的柔和,莫名惹人心顫神馳。

阮芋震驚地張開嘴,再用手捂住,無聲地尖叫了起來。

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她瘋了?腦袋裏這段令人臉紅心跳的回憶一定是別人強行註入到她腦殼裏頭的吧!

她這一輩子,都還沒有和男人正經地碰過一次手!

這他媽一覺醒來為什麽她就和男人睡過了啊啊啊!!!

昨天還對她愛答不理話都不和她說一句的蕭樾,為什麽現在連衣服都不穿就他媽躺在她旁邊啊啊啊!!!

阮芋第一反應就是逃。

可她現在正枕著男人修長精壯的胳膊,距離近到吐息交融,對方另一只手此時也毫無阻隔地摟在她未著寸縷的腰上,有意無意將她禁錮在他身前的方寸之間。

阮芋的心跳快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她稍稍挪了挪腿,下半身火辣辣的,那種酸脹的痛感讓她的體溫驟然升高,不用照鏡子,她就料到自己一定全身上下都燒成了一只熟蝦。

因她細微的掙紮蠕動,男人擱在她腰際的大手無意識地向下滑了滑。

你他媽在摸哪!

阮芋瞬間炸了,全身劇烈地哆嗦了下,處在醒覺邊緣的蕭樾就這麽被她給震醒了。

他清醒的速度比她快,眉間微微聳動了下,那層薄薄的眼皮旋即睜開。

比黑夜還要幽深的眼,就著晦暗微光,略顯茫然地看見了懷裏雙頰赤紅的女人。

……

兩個人都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倏然僵住。

蕭樾眼皮猛跳了下,心臟也咚地用力撞在胸口。

操。

他昨晚幹了什麽?

男人喉結艱澀地上下滾動,全身僵硬沈默須臾,隨後緩緩地收回擁著阮芋的手臂。

其實他還有點懵,仿佛處在狀況外。

但是眼前的場景做不得假,他夜視力很好,能夠清晰看到阮芋水潤的杏眼蘊著警惕和羞赧,上齒輕輕咬住嬌嫩的唇,細白頸子之下肌膚光裸,白皙瘦削的肩頭輕輕滑過他收回的手臂,然後緊張地全部籠進被子裏。

而他另一只擱在被子裏的手,剛剛才從她幼嫩光滑的身上離開。

極其默契地,蕭樾立刻坐了起來,被子掀開堆在腰下,而阮芋同時背過身去,連脖子帶頭全部蒙進了柔軟的被褥之中。

寂靜須臾,蕭樾擡手抵了抵太陽穴。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喝多了會斷片。

他酒量好,此前從未喝醉過,昨晚是這輩子喝得最多的一次,但也沒有徹底斷片忘事兒,只是記憶有些斷斷續續的,需要一些時間把它們拼完整。

最快籠上腦海的,是阮芋淒淒的嗚咽,他似乎反剪她雙手,一邊吻她一邊胡作非為。

光想象那個聲音,蕭樾就受不了了。

身後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阮芋縮在被子裏熱得快炸了,頸窩起了一層薄汗,她卻不敢掀開被子透氣,直到聽見蕭樾用低啞的聲音倉促說了句“我出去了”,她急忙提醒他“記得關門”,過了幾秒,又聽到清晰的關門聲,她這才緩緩掀開被子,如涸轍之鮒,平躺在床上大喘氣。

啊啊啊!!!

阮芋抱著被子,極其抓狂地滾了一圈。

身體條件卻不允許她動作太劇烈。

打開床頭燈,她看見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鮮艷的一抹抹紅,落在她瓷白嬌嫩的肌膚上顯眼異常,看得她呼吸局促,心亂如麻,腿根還有兩道掐痕,直到現在,阮芋似乎都能感受到男人指骨分明勁瘦有力的手扣在那裏的觸覺,牢牢掌控著她的身體,軟硬交加,予取予奪。

起床鬧鐘已經響過,阮芋依然倒在床上,企圖用枕頭撞死自己,撞失憶也行,昨晚她一定被人下降頭了,那個主動扒著男人求歡的瘋女人絕對不可能是她!

就這麽抓了不知多久的狂,阮芋才想起來今天是工作日,要上班。

洗頭已經來不及了,她艱難地爬起來紮了個丸子頭,抱著浴巾去浴室沖了個澡。

沖澡的時候不由得想到外面那個人,她家裏只有一間浴室,和臥室連在一起,他被她趕出去之後就沒法洗漱了。

要不等會她洗完了叫他也進來沖一下……

算了算了,這裏又沒有他的衛生用品,管他幹嘛。

阮芋慌慌亂亂沖完澡,穿上襯衫牛仔褲,從上到下遮得很嚴實,坐在梳妝臺前草草保了個濕,本來都打算素顏出門了,想到外面那人,又坐下來撲了一層氣墊,塗上豆沙色的唇彩提氣色。

臥室窗簾拉到最大,耀眼的陽光爭先恐後闖入,照亮每一個角落。

床榻淩亂,一地狼藉,還有一片可疑的計生用品落到了垃圾桶外面,畫面綺糜熱眼,阮芋看都不敢看,拎起椅子上的托特包,梗著脖子打開臥室門。

腳步一頓,瞥見門口地面上安靜躺著一雙淺粉色毛絨拖鞋。

阮芋心頭微動,瞄了眼自己光溜溜踩在地上的腳丫,聽話地穿上了拖鞋。

整個房子就那麽點大,幾乎一擡起眼睛,她就看見了一道與她溫馨的房間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他似乎在廚房水槽那兒洗過臉了,頭發還有點亂,臉卻是冷白幹凈的,隔著餐桌撩起眼皮對上阮芋視線,明明是清冷深邃的眸光,落在她眼底,卻控制不住地和昨夜那道充滿欲望,狠戾又蠱惑的目光相重疊。

女孩白凈的臉蛋肉眼可見地漲紅,蕭樾垂下眼,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把微波爐裏剛熱好的牛奶拿出來,擺在餐桌對面。

“看你冰箱裏有些做早餐的材料,就烤了點面包,煎了幾個雞蛋,配西紅柿、生菜和牛奶吃吧。”

說罷,他將早已擺好食物的餐盤一並放到離阮芋近的那一側。

阮芋有些吃驚,沒想到蕭樾會給她準備早餐。

這些賢惠居家的行為,和他這副桀驁冷酷的軀殼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所謂餐廳和廚房,不過是用一張餐桌在客廳隔出的小小空間。阮芋看到蕭樾站在餐桌和流理臺中間,身姿高大挺拔,肩寬腿長,似乎轉身都有些困難。

她惴惴不安地走過去,坐下,低頭動筷,大氣不敢出。

流淌在兩人之間的空氣因尷尬近乎凝固。

蕭樾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眼,似乎是挺重要的電話,於是匆匆離開餐桌,走到陽臺接通。

阮芋猜測他這會兒應該有急事。

昨晚不是說實驗室有事不能來嗎?結果還是來了,也不知道實驗室的事情解決了沒。

然後又留在她這兒廝混了一整夜……

“咳咳。”

阮芋差點把自己嗆到,連忙捧起杯子咽了一大口溫牛奶。

蕭樾很快回來了,確實是行色匆匆的模樣。

其實他沒時間坐這兒吃飯了,昨晚太放縱,壓根沒想起來工作的事兒,早上起來才發現手機都快被實驗室的師兄師姐打爆了,今早又接連收到幾通催命電話,讓他趕緊回去把任務完成,而且阮芋今早也得上班,現在確實不是個探討感情問題的好時機。可是他的手腕腳腕仿佛被什麽溫柔的藤蔓牽絆住,看到阮芋安安靜靜坐在餐桌前,他實在做不到拔腿就走,終於還是坐到她對面,快速對付起了桌上的早餐。

阮芋還沒吃一半,他已經全部吃完了。

阮芋擡起頭看見他餐盤空了,表情有點震驚。

蕭樾解釋道:“實驗室有事,還得回宿舍沖個澡……”

“噢,你有事就快走吧。”阮芋催促道,“別磨蹭,快走快走。”

蕭樾:……

他抽了張紙擦幹凈嘴,手落下來,微微正色,黑眸定定看著面前的女孩: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

阮芋直接打斷。

她頭都不敢擡,心說你看不出來咱這氣氛尷尬得快死了嗎求求你快點走留我一個人靜靜好嗎。

很少能見到蕭樾這麽別扭的表情,總是散誕自若的人,這會兒似乎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依舊挺直背,黑沈沈的視線帶著請求和愧疚的意味:

“還是得道歉,但我現在時間倉促,有急事要處理,今晚晚點我再來找你,咱們談談……”

“談什麽談?不用談!”

眼下的情況仿佛高一那年的場景重現,阮芋滿面通紅,心如鹿撞,眼觀鼻鼻觀心,比當年更加緊張激動,不敢多聽一個字,

“現、現在都什麽時代了,我本來就是自願的,大家你情我願的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你不用道歉,我才不是那種很傳統的女生。”

蕭樾:……

他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擡手松了松領口,似是有些煩躁。

什麽意思?

聽她口氣,難道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嗎?

她說她不是傳統的女生,那她這會兒在害羞緊張什麽。

蕭樾雖然沒經驗,但還算有常識,昨夜抵進纏綿,怎麽看不出她是初次。

在這件事情上,蕭樾覺得自己不可能妥協讓步,於是望著阮芋的眼神多了幾分強硬,不容置喙道:

“我今晚來找你。你什麽時候下班?”

阮芋:“我……我晚上也有很多事。”

“什麽事?”

“我要省錢。”阮芋隨口胡謅道,“為了省錢,我每天晚上都在公司吃飯,吃完再工作一會兒,很晚才回家。”

蕭樾對她的胡言亂語胡攪蠻纏已經很有免疫力:“那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你!”

阮芋咬了咬唇,拿他沒辦法了。

這麽“可怕”的事情,她想自己一個人消化一天都不行嗎,可惡,她忍不住擡腳踢了下對面,沒想到一腳精準地踢到男人小腿上,阮芋嚇了一跳,連忙縮回腿,默許了他的約定,不再造次了。

“那就說好了,你省你的錢,我晚上七點半來找你。”

男人語氣放軟,恢覆了之前溫和又有些尷尬別扭的氣質,瘦削的下頜微微繃直,

“我得先走了。”

阮芋嘴裏含著煎蛋:“去吧皮卡丘。”

蕭樾:……

她有意說一些瘋言瘋語攪亂現在這過於尷尬暧昧又焦灼的氣氛,只盼蕭樾快點離開,然而眼看他作勢要站起來走人,身體還沒轉出去,忽然又落了回來,薄唇抿了抿,遲疑半晌,終於低聲問:

“為什麽你房間裏會有避孕套?”

蕭樾腦袋裏關於昨晚的記憶還有點亂,直到剛才做飯的時候才想起來這個問題。昨晚把她抱進房間之後本來要出去買的,沒想到床上那個媚眼如絲的醉鬼突然拉住他,獻寶似的告訴他她房間裏有,說著真的摸了一包出來……蕭樾當時心情很覆雜,箭在弦上又惱火她會有這種東西,後面弄得就有點狠,連著用了幾個,回想起來總覺得那玩意不像國產的……

阮芋深呼吸,似是猜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語速飛快地答:

“當然不是我買的,是之前房主留下來的,一個超漂亮的意大利小姐姐,我搬家的時候本來已經把臥室裏那些都丟掉了,後面發現廚房和衛生間裏竟然也有,是從來沒見過的牌子,包裝也很高級,當時隨便留下來查一下什麽牌子然後就忘記扔了……”

“所以是什麽牌子?”

蕭樾雖然沒用過別的,但是昨晚那些用起來感覺確實不錯,“昨天沒認真看……”

“啊啊啊!”

阮芋突然嚷嚷起來,臉爆紅。她總是這樣,有些話她自己說可以但是蕭樾不能說,他一張嘴用那把低磁的嗓子提到昨晚她就著急上火,身體裏的煤氣罐罐要爆炸,

“你話真的超多誒,什麽時候走啊,快點啦,”

蕭樾無奈:“我走我走。”

話音落下,他唇角似是掛了笑,說不清是調侃還是愉悅,但阮芋沒看見,她這一整個早上都不敢看他,眼神落在鼻尖上,細數自己快得像安上小馬達的心跳,轟隆隆的火車壓過鐵軌,怎麽也停不下來。

這廝終於離開餐桌要走了。

蕭樾撿起昨夜隨手丟在沙發地毯上的包,掛到一邊肩膀上,背影清瘦落拓,瞧著又多了幾分學生樣。

阮芋剛把他趕走,這會兒又屁顛顛追過去,手裏抓著蕭樾那件黑色外套,讓他別忘了帶。

蕭樾換好鞋,轉身面向她。

就見昨夜死拽著這件衣服不讓他走的姑娘,這會兒像丟炸藥包似的把同一件衣服毫不留戀地甩到了他胳膊上。

蕭樾忍俊不禁,道了聲“晚上見”。

他推門出去,明媚的曙光穿過樓道碩大的洞窗照到他臉上,蕭樾忍不住瞇了瞇眼,感到身心從未有過的放松。

昨夜破碎的記憶又安上一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眼見門外的男人突然又轉回來看她,阮芋心尖一跳,色厲內荏道:“幹嘛?”

蕭樾深深看著她,低聲問:“你身上是不是紋了個……”

“啊啊啊啊啊,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晨光漫射之下,阮芋柔軟嬌美的臉蛋透著毛絨絨的緋色暖光,

“我特別怕疼,連耳洞都不敢打,紋身那麽痛我怎麽可能去紋?你肯定記錯了,昨晚喝高了腦子不太清醒吧,很正常啦,等會路上經過菜市場記得買點核桃補補腦,再見啦!”

話音落下,房門在他面前砰的一聲關上。

蕭樾這下是真的笑了起來。

腦海中莫名冒出一句網絡流行語,非常貼合眼下的場景——

昨天晚上你在床上可不是這麽說的。

隨便她怎麽反口,她昨晚說過什麽,他現在牢牢記得,淪肌浹髓,刻骨銘心。

活了二十三年,命運第一次憐惜他至此。

從今往後,絕不可能再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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