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解藥

關燈
“溫姑娘,上官公子請您去一趟驛站。他說,今日就要離開西啟了,臨行前,想和故人道個別。”溫如汐坐在宮苑的石桌前發著呆,身旁的宮女說道。

琴音裊裊,似細雨撫桐,又如微風拂柳。溫如汐踏入了驛站,只見上官透一襲白衣,坐在院落間,軒然霞舉,溫潤如玉。霎時間,她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月上谷定情的那個夜晚。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如汐,我們怎麽說,也算是朋友吧?是不是在臨行前,應該陪故人喝一杯?”見溫如汐走了進來,上官透搖著折扇,笑著說。

“你,想通了?”溫如汐小心翼翼地問道。

上官透爽朗一笑,“我上官透是什麽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回到東都,追我的姑娘能從東街排到西市。我有什麽想不通的?倒是有些人,到時候,可不要後悔呦!”

溫如汐笑了笑,微微嗅了下鼻子。“現在南梁天下已平,你回去後,有什麽打算嗎?”

上官透合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回月上谷,烹茶養花。嗯……再去東都喝酒,順便,拐個姑娘。”他輕松地說著,目光流轉,眼中裝著點點星辰。溫如汐望著他,一時間,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活潑狡黠的小狐貍。

“不過呢,在臨別前,你可不可以再喚我一聲透哥哥?”上官透笑著給溫如汐的杯中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的盛滿。“好歹我們開心的開始,也要愉快的結束嘛。喊我一聲透哥哥,幹了這杯酒,從此之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溫如汐望著那張如玉的臉龐,整顆心皺在了一起。她緩緩舉起了酒杯,拼命地壓抑住眼中的淚水,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了一個微笑。

“透哥哥。”

“汐兒。”

微風拂過,吹亂了鬢角的青絲,明媚的陽光灑在院落、身上,溫柔繾綣,朦朧似畫。

若是時空,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烈酒入喉,是一絲一絲的疼痛,仿佛要把她的喉嚨灼裂。溫如汐放下了杯子,覺得有些發暈。“這酒?”

“汐兒!”上官透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汐兒,對不起。”他輕輕攏起她,袖角掉落了一包藥粉。

“天命之毒只有兩種解法,以你的性子,又怎麽可能犧牲孩子?要想解你的毒,唯有以命換命,這一種方法。”上官透緊緊把溫如汐擁入懷中,大滴的淚珠沁在眼框,把眼角撐得通紅。

“汐兒,原諒我的自私,沒有和你商量便私自給你解了毒。要是我和你說了,大概你是不會允許的吧。”他低下頭,深深地望著溫如汐,修長的手指輕拂過她的面龐。“這東都,哪裏有什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一品透?唯有一見汐兒,便身不由己的透哥哥。”

“可是,我的汐兒愛的不是我。”他輕輕把頭抵著溫如汐的頭,淚珠似星,順著她的臉頰滾落。“如今,父親昭雪,姐姐歸來,大梁太平,百姓安居。我餘生的願望,便只剩一個你了。天命之毒無解,我實在,沒有辦法就這樣看著你離開。”

“我看得出,容齊他很愛你,我相信,他可以護你周全。可有這天命之毒,你們也難得到圓滿。這個麻煩,就由我這個多餘的人來解決吧。”

“只是,若是有下輩子,我希望,第一個遇見你的人,是我。”

上官透閉上眼,在溫如汐的發間落下深深一吻。“汐兒,謝謝你在我臨走之前,又喚了我一聲透哥哥,為了這一聲透哥哥,粉身碎骨,只為卿安。”他緩緩地睜開眼睛,一雙堅毅的眸子明亮如星。

溫如汐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裏,上官透回東都時遭到了魯王的暗算,身中利劍,墜落了懸崖。

“透哥哥!” 溫如汐猛地坐起,一身冷汗。她睜開雙眼,望了望四周,發現自己竟然是在月上谷。

“如汐。”眼前朦朦朧朧,出現了一個身影。

“透哥哥?”溫如汐定睛看了看,發現卻是容齊。

“如汐,你怎麽樣了?”

溫如汐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身上是從未有過的輕松。“我這是怎麽了?”古樸雅致的木屋間彌漫著濃郁的藥香。“我的毒解了?”

“是藥王,他找到了新的解毒方法。你上次和上官透辭別後,又暈了過去,一睡睡了半個月,宮裏的禦醫都束手無策。上官透來信,說藥王找到了解藥,我便帶著你過來了。”容齊笑著說。

溫如汐的身上是輕松的,心裏卻是一抽一抽的疼,嘴間也微微發苦。隱隱間,她似乎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透哥哥呢?”

“哦,他說這裏人多眼雜,擾了他的清凈,便去東都了。讓我們走了之後再通知他。”容齊答道。

溫如汐皺著眉低下了頭,一道白色刺痛了她的雙眼,“那,這是什麽?”她望著手腕上的繃帶,一種深深的恐懼瞬時籠罩在她的心頭。

“這是你之前暈倒時,不小心劃到了杯子的碎片。”

“容齊,我明明是半個月前暈倒的,這傷口為什麽還是鮮紅的?”溫如汐的眼中蘊著淚花,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因為,你之前中過毒,傷口…凝固地,慢。”容齊回著,聲音卻有些沒有底氣了。

“藥王呢?我要找他。”猜到大半,溫如汐顧不上其他,光著腳跑了出去。

“我問你,天命之毒無解,你是怎麽解的?”

殷賜坐在屋中的桌子前,望著桌上厚厚的一沓信,流著眼淚。溫如汐奪門而入,他慌忙地把信塞到了桌子下,用袖子擦了擦臉。

“你個小丫頭管這麽多幹什麽?以前都是谷主慣著你,現在我可不想和你說話。你好了,就趕緊帶著你的那個什麽陛下,離開月上谷,別來煩我。”殷賜不屑地說著,背對著她。

溫如汐轉過殷賜的身子,語氣堅硬。“你的眼睛為什麽紅紅的?你哭過。你哭什麽?”

望著他默不作聲的樣子。溫如汐再也忍不住,淚水傾瀉而下。“根本就沒有解法對不對,透哥哥在哪?”

殷賜依舊低頭不語。

“我問你,透哥哥在哪?他已經不在了,是嗎?”溫如汐見他不答,抓著他的雙臂,聲音越來越小,哭得像個淚人。

殷賜嘆了口氣,指了指月上谷正殿的方向。

溫如汐猛地跑了出去。耳畔的風依舊是呼呼的,暖暖的,她跑著跑著,一瞬間,仿佛回到了他拉著她的手,去看螢火蟲的那個夜晚,只是掌心,沒了那人的溫度。路邊的碎石劃破了她的雙腳,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是跑著,跑著。

熟悉的木屋出現在眼前,屋外桂花燦燦,芳香入鼻。溫如汐停了下來,止在那裏,變得平靜。她緩緩踏過門前的青石,一步一步,像是赴往什麽聖地。雕花的木門顯現在她的眼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覆了上去,慢慢推開,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勇氣。

木門輕開,床上的人靜靜躺在那裏,依舊是那樣的豐神俊朗,玉樹琳瑯。他寧靜地閉著嘴,合著眼,睡著似的。屋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在他的臉上,雕琢得似一塊美玉。溫如汐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徹底決了堤,眼淚像止不住的泉水,噴湧而出。她緩緩走到床邊,跪了下去。

“透…哥…哥…”她幾乎用破碎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吐著,伸手撫上了他的臉。淚如雨下,一時間,她感覺自己仿佛掉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那裏黑暗無比,是光永遠照不進的地方。她的身上,心間,每一處都是疼的,就連發絲,都透著疼痛。

溫如汐伏在上官透的身邊好久好久,漸漸止住了哭聲。她緩緩擡起了頭,目光空洞,平靜地有些令人發指,突然間,她舉起了上官透床邊用來防身的匕首。

“透哥哥,對不起,汐兒來陪你了。”

“啪”地一聲,容齊闖了進來,打掉了她手中的匕首。

“溫如汐你在幹什麽?你的命是上官透換回來的,你這麽做,對得起他嗎?”

“我……”容齊的聲音響起,溫如汐被拉回了現實,眼淚又止不住流了出來。

“他,他是怎麽知道我中的是天命之毒的,他是怎麽知道解毒方法的?天命之毒是西啟的特質毒藥,他不該知道的。”溫如汐望著容齊,淚水婆娑。

“是我,是我無意間找到了《雪山孤典》,發現了你中的是天命之毒,連著解毒方法一起告訴了他,我也沒有想到,他會……”殷賜走了進來,言道:“谷主的死,我也有責任。”

“你去驛站以後,我便收到了上官透的來信。他說,解毒過程需要清幽濕潤的環境,配合著珍稀的草藥,他只能將你帶回月上谷。他讓我直接告訴你,是藥王找到了解藥。並且托我,好好照顧你,他……”容齊低著頭,低聲說著。

溫如汐的身子軟了下去,坐在了地上。她千算萬算,她那麽拼命的支走他,想要保住他,到頭來,卻還是害了他。

“對不起,對不起……透哥哥,對不起,我不該不顧你的感受就那樣支開你,我不該把天命之毒和解毒的方法瞞著你,我不該獨自下決定,害了你,我不該……”

“這是谷主托我給你的信。”見溫如汐漸漸平靜了下來,殷賜緩緩從背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信件,放在了床邊。“每年一封,一共五十封。還有給國師和上官小姐的信件,也是一年一封。待我走後,便由谷中的弟子代為寄出。他說,他希望你們看著他恣意地活著,不要悲傷。為了防止信件發黃變舊,他把每一張信紙都塗上了防腐藥水。他總是這樣,把一切都安排地好好的。”

溫如汐望著厚厚的信件,心中是說不出的酸澀。她顫抖著手,拿起了第一封,輕輕拆開。熟悉的字跡,行雲流水,映入了眼簾。

“如汐如汐,見信如晤。時光飛逝,轉眼間,分別已是一年,不知卿近來可好?吾從啟都而出,一路向南,突覺沿途風光甚好,遂下車駕馬,徐徐行之,游乎山水。一年來,吾踏遍東南之山水。見雲水泉石,飄飄裊裊,青峰數巒,翠如新沐。冬觀霧凇沆碭,春賞桃花十裏,夏品荷風清露,秋臨萬山紅葉。竊以為世間所謂神仙之樂者,亦不過此也。記得那年乞巧,卿尤愛甜糕。吾路過江州,偶得怡然閣桂花糕一份,甘冽清甜,入口即化,遂隨信寄出。然,尚有桂花甜粥,清蒸鰣魚,香香糯糯,鮮美爽口,令人難忘。若卿得閑暇,定要親往試之,必不虛此行……”

溫如汐苦澀地笑了笑,又打開了一封。

“如汐如汐,不見卿面已三載矣。吾近於姑蘇江南,遇得一佳人,密發虛鬟,亭亭玉立,溫柔似水,嫻靜如蘭。細細想來,吾當時必是瘋魔,竟喜卿卿之喧鬧。如今想來,留卿於齊,甚是明舉,否則,必失吾月上谷之清幽矣。陽春三月,佳期將至。啟都距姑蘇甚遠,若卿前往,必是舟車疲頓,勞苦傷身,且吾與娘子,皆不喜鬧,遂不欲大宴賓客,望卿勿怪矣……”

讀著讀著,視線模糊,溫如汐的眼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她用袖子拂了拂眼,接著打開了一封。

“如汐如汐,自成親兩年,今歲新夏,吾喜得一兒一女,皎皎白皙,黃吻爛漫,甚是可愛。近日,吾與娘子閑談,待子稍稍長成,欲送大兒於重火宮制鐵,留小女於月上谷繡花。吾妻言吾偏心甚重,吾不服矣。男兒行走四方,當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之苦,方能成材。女兒嬌弱可愛,自應護於掌心,疼愛百般,令其無憂無慮。卿以為如何?”

溫如汐噗嗤一笑,傳聞中的上官打鐵和上官繡花,竟以這樣的方式出現了。她一封接著一封的打開,文字款款,流入心間。她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看著他游冶山水,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兒孫滿堂,看著他步履蹣跚……仿佛真的隨著那上官小狐貍,活了一世。信件漸漸見了底,轉眼已是最後一封了。溫如汐頓了頓,展開了信紙。

“如汐如汐,分別於今,已是五十載。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歲至暮年,尤愛回憶往事。近觀銅鏡,青絲已成暮雪。遂記那年雪下,紛紛揚揚,似與卿白頭。卿言吾老時必不減風華,如今看來,卿高視吾矣。吾今之相,大類月上谷舊書堂之夫子像,青瞳白發,著實醜矣。現兒女大成,子孫滿堂,膝下承歡,其樂天倫。近來天寒,吾愈覺身體之不力,人聚於世,固有一散,生死早晚,想來不遠矣。卿昔日常言,吾神似仙人,若卿久久不得吾信,必是吾終如卿願,羽化而登仙也。若真得此日,還望卿,勿怪吾之不辭而別矣。”

“上官透,頓首。”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默認上官透不知道容齊也中了天命之毒,畢竟,一個國君中了毒,也不會讓一個外邦人知道的。

透透給如汐的信中,稱她“如汐如汐”,是借鑒了《與元微之書》,這樣感覺親切活潑點,也符合他小狐貍的性格。

前面有多甜後面就有多虐……

透透下線也還有一些不得已的理由,這個後面會提到。

鑒於這章實在太慘了,本人寫得自己心裏也很難受,所以我決定,出個他們的HE番外,大概會有兩篇,就在最近掉落哦。

前方高能預警。下章,玉玉就要出來了。所以,你們猜到什麽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