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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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簡與王月芝緊鑼密鼓地在籌劃著搬家的事。兩個月後,新居在裝修中,唐笙雨已經隨父母搬離舊居,在臨時住處安頓。

這一段日子,她乖乖守在家中織毛衣,深居簡出。

父母知道她與白崇俊分手,自然不高興,這是連最後的退路都沒了。然而,比起每日上頭版頭條,這不算太嚴重的過犯。

她與康繹行依舊電話聯系,她背著父母挑時間打給他。他總是很忙,有時在國外,有時在公司,有時在路上。逢他有時間聊上幾句,他總催問她何時肯見他,她也只能拖延著分離的限期。

最好的時間,自然是他離婚後。但她一遍遍拖延得連自己也心生煩躁,於是,給他電話的間隔漸漸拉長。她心中有些許不安,但她便是此刻回到他身邊也改變不了什麽,他尚有數個月才回覆單身。此時與他重聚,不過是又走一趟老路,將父母惹毛。

加之他與她天差地別的世界,她見識了一回,便始終猶豫著裹足不前。

她告知他的新住址,卻不見他。她知道他想念她至深,她亦同樣渴望見他,只是她怕一相見,種種未經沈澱的問題會被暫時淹埋,而後在某個時刻更為激烈地爆發。她對這段關系甚為小心翼翼,她不想因自己有任何疏忽而令它粉身碎骨。

她想,若他真的愛她,會經得起時間,不過幾個月。十多年他們的愛都未曾泯滅,這短短一彈指實在不算什麽。

手指上每一針都夾雜著亂紛紛的思緒。

摸著那密密實實逐漸成形的毛衣,想象著它們幸福地緊密擁抱著他的身體,在他的寬厚身軀外蓄著暖意。

針針腳腳,密密織入她的思念與最後一點青春裏泛濫的愛意。

若有一日,他們共偕白頭,這件毛衣會成為他們愛情的紀念品。在她白發蒼蒼的時候,興許某一個寒夜裏會無意將它由箱底翻出,而後便可以拉著他一同坐在暖氣前的搖椅上細細回憶那條對彼時的他們已經如同隔世的曲折情路。

在如此微酸的甜美心情中,白崇俊已經被她徹底拋到前塵往事中。便是她與康繹行走入最壞的那條路,最終分道揚鑣,她也不會再向他回頭。

他打電話她沒有再接,實在沒料到他會找到她的新家。

那個夜晚天氣輕寒,窗外細雨茫茫。

唐笙雨與父母夜飯方畢,正打算夜裏躲回房中繼續織毛衣最後的袖子,門鈴突然響起。

王月芝起身去開門,開了門楞了楞:“崇俊?”她被眼前人狼狽不堪的形容驚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招呼他。

唐笙雨在桌前遠遠望見門外站著的人,

條件反射站起來快步走過去:“你怎麽會找到這裏?你來幹什麽?”

王月芝不知道其中來龍去脈,只當是白崇俊不肯原諒唐笙雨與康繹行那一段,聽唐笙雨這個口氣,斥道:“小雨!你怎麽這樣說話?”

白崇俊笑得局促:“笙雨,讓我進來說話好吧?只占用你片刻時間。”他將手上的水果零食送上。

王月芝接過,順道給他下臺階:“當然,進來吧,有話到小雨房裏說。”

唐笙雨見王月芝頒了通行令給他,盡管不願,也不再趕他,回身便自顧自往房裏走。

“小雨!你這孩子……”王月芝覺得蹊蹺,不知為何做錯了事的唐笙雨反會如此對被害者不理不睬。仍維持著禮貌:“崇俊,進去吧,我去給你泡茶。”

白崇俊的眼睛盯著唐笙雨的背影,口中道:“不用了,我不喝茶,坐一會兒就走。”說罷,便跟著唐笙雨進房。

順手將門帶上,回頭賠笑:“笙雨,你氣該消了吧?”

唐笙雨半靠在書桌前,也不請他坐,只是淡笑道:“我沒有生過氣,我只是覺得悲哀。我向知道‘崇越’在你心中的分量,我只是高估了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也沒有怪過你,你與我,不過懾於社會輿論與形勢,病急亂投醫。於是,任何醫療事故,死傷殘疾都是自作自受。”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我想,你今天也不是特意來關心我有否生氣。”

見唐笙雨如此直白地將他們的關系血淋淋剖開,白崇俊有些意外。他與她,一開始便是兩個自我催眠並彼此催眠的人,當催眠入了化境,便真真假假混淆不清。

他們不是沒有對對方說過我“我愛你”,但愛字到底抽象,到底沒有桿標尺去衡量。於是他們便鉆了這抽象的空子,將“愛”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此刻,她毫不留情將真相揭得比真相本身更殘酷,他竟不知拿什麽話去回她。

她向來迷迷糊糊,對生活也沒有特別要求,種種於她,不過得過且過。這一番言辭卻與從前他認識的她大相徑庭。

他尷尬地笑:“我對你是有感情的笙雨……只是你知道,我自小與母親兩個相依為命,淒風苦雨我都挨過。下雨下雪,我陪著她在街邊擺攤,兩個人凍得互相揉手呵氣。我立志要出人頭地,要做一番成績出來,令她過上好日子。我挨了三十多年啊,‘崇越’對別人而言,興許不過是個小公司,對我卻意義非凡。我母親身體不好,她至今不知道‘崇越’關門的事。我不知道如何向她交代,公司開張,她比誰都更高興……”他忍不住聲音哽咽起來。

一段日子不見,

他形容有些消瘦,下巴冒出了泛青的胡渣,衣衫淩亂,頭上還濕漉漉沾著些許雨珠子。唐笙雨見了他的模樣,又聽他這一席話,多少為他同感心酸起來。

“我很為你難過,如果……如果你不那麽心急,再等待個三五年,待自己真正有了自立門戶的能力……如果,你沒有因為雪莉給的誘惑而一腳深深踩了進去。興許……一切不會那麽糟。”她聲音放柔。

“不是的笙雨,一切還不是那麽糟,還有救的。就像你說的,對康先生來說,‘崇越’真的不算什麽,他動動手指便可令‘崇越’活過來。你說過他那麽喜歡你,他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幫幫我,你讓他幫幫我?”他的聲音帶著極迫切的渴望,仿佛在寒天凍地裏被困著最後一口呼吸,終於見到救援飛機。

她怔怔望了他幾秒,原來她那日隨口說的話他竟聽了進去,並在心裏存下了希望。

但她不能因為他可憐便不管不顧去求康繹行。她與他,不過戀愛短短幾個月,現下更是陰晴未定。加之白崇俊是她前度男友,她去求他幫這個忙,怎開得出口?

何況,他會否因為她而公私不分地去插手“崇越”的事仍是個未知數。

避開白崇俊的眼睛,頗凝重地呼口氣:“我真的不合適做這件事,而且,如果他知道你與雪莉之間的交易,你認為他會幫你嗎?其實……你母親最希望見到的,是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飛黃騰達,富甲一方,畢竟是看運氣的。我想,只要你安然無恙,她不至於太難受。你……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她又掃了眼他的狼狽。

白崇俊心中亦越來越害怕康繹行發現他與雪莉間的交易,但他是一心為了“崇越”,先前為了“崇越”不顧後果地接受了雪莉的條件,現下又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想求康繹行幫忙。

唐笙雨將他的擔憂說出口,他有些憂心地問道:“現在他……”

“他大概還不知道你們間具體的交易內容。”她撇過頭,想到那日雪莉帶著侮辱性的言辭,又想到白崇俊的對她的極盡貶低:“時間不早了,你還是早點回家,好好照顧自己,免得你母親擔心。”

白崇俊這一刻心思也是一片紛紛亂,像在茫茫暗黑裏四處亂撞,抓住什麽是什麽。前因後果,他都來不及細細考慮。

唐笙雨提出了康繹行會發現他與雪莉之間交易的這個事實,他只覺得茫茫不知所以然的無助情緒又度將他抓住。

他擼了擼面孔,失魂落魄地點頭:“那好,我先回去,先回去。我改天再來看你。”

唐笙雨剛想對他說,讓他無需再來,多說無益。他已

經離開她房間,與她父母道別去了。

她關上門,拿出毛衣,織了兩針。停下手上動作,想著若是她果真去求康繹行會如何。

腦中閃過他在“幻海”說過的話:你怎知他們一家人不會因此而走出生活的陰影?

強烈的反感又度襲來,她去求他,興許他會應允她,但心中卻會篤定地認為,她因為攀上了他這根高枝而令前男友都受惠匪淺。

放下毛線,站到窗前,看著樓下白崇俊的白色小轎車駛遠。想起她與他的無數次約見,坐在他車內,讓他載著離去。

那些回憶逐漸如同他車燈的微弱光芒,在暗夜裏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了蹤影。

她想起她兩三日不曾打給康繹行,拿起手機撥通他的電話。

“餵,笙雨……”康繹行的聲音傳來,隨即是許薇的聲音:“康先生,外賣還是老樣子嗎?”

他隨口“嗯”了一聲。

唐笙雨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隨口問道:“你還在公司嗎?”

“今天有樁案子要趕出來。”

她支吾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許薇去幫你買外賣了?”

許薇也打電話給她,告知她她去大學念書,在康氏工作的情形。卻很少提到康繹行,她說她暫時在底下的部門做些很雜的事,與康繹行幾乎碰不到面。

為何,為何他們聽起來很熟?

康繹行的聲音有些笑意:“我愛吃的那家牛排店開在三條街外,又沒有外送。只能讓她幫忙跑跑。”

他愛吃的牛排店?她有些慚愧,她竟然不知道他愛吃哪家的牛排。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爭執、誤會以及牽絆卻太多。

她努力無視心中的酸澀:“你這會兒吃飯太遲了,小心你的胃。”

他笑起來:“前兩天,薇琪介紹了我一個偏方,我試了試,果然效果很好,這兩天我的胃一直都很舒服。”

“薇琪?”她覺得自己反應變得遲鈍。

“啊,薇琪是許薇的英文名字,她剛進公司的時候央我替她取的。”

唐笙雨只覺自己酸得連胃液亦要傾腹而出,她想起他自說自話喚她的英文名——笍妮。

她竟自作多情地為這名字自覺幸福過,不過是個英文名,隨口喊了便是。她不是他的開天辟地之初,不是什麽獨一無二。

木木地回道:“許薇很能幹吧?”

康繹行讚道:“這女孩子有前途,學東西非常快,又聰明又機靈,與同事上司相處得都很好。將來絕對是個人才。”

從前康繹行一力反對她插手許薇的事曾令她極為不

滿,一心想糾正他對她的偏見。而如今,聽他如此讚美,卻又生出反感。

“是啊……”言語越來越艱難,她漸漸失去了存在感。於是突然將話題一轉:“白崇俊今天來找我。”

康繹行的聲音頓時緊張:“他找你幹什麽?”

終於在他的緊張中找回些許氣力:“沒什麽,就是,他失去了‘崇越’的股份。”

“嗯,我知道。”他答著,聲音卻並不愉快:“我找過雪莉,白崇俊完全知道她是背後真正的投資人,他與她根本達成了共識要讓你離開我。所以笙雨,別再見白崇俊。雖然我讓雪莉立即離開S城回國,並且得到她的保證不會再對你有任何動作,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白崇俊做過一次這樣的事,將來便不可以再相信。”

唐笙雨開始不耐煩,他為何總要教她如何做事?白崇俊只是想求她幫忙,與他說的那些陰謀詭計毫無關系不是嗎?

她甚而嫉妒起許薇來,為何他與她之間的對話總是充滿了沈重與繁瑣的枝枝節節,不能是輕松簡單的日常瑣事?

“我自己會看著辦的,夜了,我也還有些事。你去忙吧。”她口氣不太好。

掛了線,一針一針機械化地織著最後一只袖子。

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與他之間的問題果真不是愛得以彌補的。不過兩個多月的分離,已經將他們的關系牽著一路往下滑坡。

這一回,他甚至沒有問她何時肯見他。

她是否該回到他身邊?阻止他們仿佛逐漸在崩壞的情愛?

然而回到他身邊又如何?若是情愛已經處於崩壞的態勢,她回頭難道便能將一切修覆如初?

她父母不會同意,她要回他身邊,必須經歷一場與父母間的劇烈碰撞。

她仍未準備好進入他的世界,貿貿然回去,三兩個月,必然又會有新的矛盾點產生。

他前次所說所做的種種,她仍不能平覆。她覺得他不愛她的世界,他只是想將她連根拔起,移植到他的土壤裏。

她心不在焉地一針針織著他的毛衣,雙手卻覺得越來越軟弱無力。

這是屬於她的甜蜜心情,卻未必襯他那些價值不菲的外套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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