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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好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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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雲朝兩輩子都金尊玉貴,從未過過苦日子,便是從前體察民情,親至受災的州府郡縣,也未曾見過如此破敗的人家。

泥土夯實的墻壁雖瞧著結實,可低矮的屋檐無端叫人倍感壓抑。那吱呀作響又漏風的木門更是顯出了屋子主人家的幾分窘迫。

天光大亮的白日裏,步入屋中,屋內便由於沒有窗戶而顯得暗沈,叫人十分難受。

若非身邊跟著的是玄槿,洛雲朝都要因為覺得自己遭遇綁架而大呼救命了。待跟著何伯的長子進了最裏頭的一間屋子,洛雲朝更是差些呆不下去。

何伯常年纏綿病榻,屋子裏充斥黴味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味道,洛雲朝實在難以忍受,險些就奪門而出,可一想到這老人家是因為自己才遭受的無妄之災,便不由得心虛幾分。

但當著玄槿的面能輕易承認錯誤的太子殿下,此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盡管已經從玄槿的轉述中,知道了何伯一家的慘況,但是親眼見到何伯瘦的皮包骨,他那從前意氣風發的長子如今也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那沖擊還是不小的。

又定定看了眼,躺在那黑色透著些怪味兒的被褥中,臉色青白,瞧著就時日無多的何伯,洛雲朝只覺得膽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一條曾經鮮活的性命,一個原本和美的家庭,都是因為他,去而不返,支離破碎。

洛雲朝只覺得嗓子幹啞,連看都不敢仔細去看一看這一家人的慘況,目光在屋內流轉幾旬後,才讓玄槿將帶來的老參奉上,訥訥道:“何伯,孤來瞧瞧你,這老參,你燉著喝,補補身體。”

自覺自己的話說得毫無建樹,那瞧著枯柴一樣的身體,明日還有沒有呼吸都說不準,還要補什麽呢!洛雲朝話落便未在開口。

何家大郎木然接過了玄槿手中的木盒,澀澀道了聲:“多謝殿下。”而後便垂首立在一旁不語。寂靜中平添一絲尷尬。就在洛雲朝想要落荒而逃的時候,何伯卻忽然舉起自己幹瘦的手臂,嗓子裏“嗬嗬”發出了幾聲艱難喘息的聲音。邊上的大兒子忙上前抓住父親的手臂,“爹,你想說什麽?”

何伯示意兒子把自己扶著坐起來。洛雲朝卻忙說:“何伯躺著說便是,不要起身了!”他是真怕這老人家一口氣上不來就這樣去了。

可何伯還是坐了起來。

蒼白的臉上是往昔熟悉的親切笑意,“殿下能來看老奴,老奴這輩子,死而無憾了。”

“殿下十四歲出宮建府,老奴便受皇後娘娘之命任大皇子府的管家,十多年,看著殿下從懵懂少年蛻變成如今可肩負天下的太子殿下,卻還是總擔心底下人會不會伺候不周,又叫殿下吃壞了東西,穿錯了衣衫……如今見到殿下安好,甚是欣慰。”

何伯不說還好,這一說,洛雲朝便徹底忍不住了,他也不是天生就是白眼狼的,誰對他好,他是有感覺的,只是他父皇太狗了,常常用一些小恩小惠蒙蔽了他的雙眼!

剛出宮開府時,他確實常常因為吃錯東西身體不適,最嚴重的一回,滿身都是紅疹,高燒不退,要不是玄槿一下子放了半碗血餵他,估計他就那麽交代了。打那以後,何伯列了長長幾十米的菜單,將自己能吃的食物列出相關菜色,通通列舉出來交給廚房,讓他們按照一個月三頓不能重覆的來搭配。

如此關懷,他卻是享受著便利,卻對何伯的忠心視而不見,秦意晚栽贓陷害的時候聽之任之。

如今真正對自己關愛有加的何伯大限將至,他卻忸怩地一聲歉意都說不出口,他簡直枉為人啊!

洛雲朝人忍不住哽咽起來,“何伯,對不起,害了你們一家人淪落至此,都是孤的錯,孤已經曉得了,秦意晚心如蛇蠍,孤已經著手在對付她了!孤給你報仇!”

如果可以,洛雲朝此時是很想抱著玄槿大哭一場的,可那太丟人,他不敢。

他大半輩子活在一場精心編造的謊言裏,盡幹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最後孑然一身。回頭看來,可真可憐。

何伯大概也是被太子殿下的態度感染,輕輕笑了笑:“殿下言重了。”

“不過殿下能看清楚太子妃的真面目,可喜可賀。如今老奴雖不中用了,但若殿下不嫌棄的話,將我家大郎帶走吧,他願替殿下效犬馬之勞。”何伯艱難拍了拍大兒子的手。

何家大郎朝父親點點頭,便走上前,在洛雲朝面前跪下,“何明今起認殿下為主,唯殿下之命是從!願為殿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洛雲朝被這突如其來的表忠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不是太正經了一些!而且剛才不還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嗎,怎麽這會兒說話中氣十足,鏗鏘有力的!認自己為主這麽振奮人心嗎,他真有這麽英明?雖然他也自認為是,但……

不必如此啊!

況且何家大郎一個年輕人,可比何伯能幫他的地方多了,能拐走何家大郎,他更高興!

“何……何明是吧,先起來,不用如此多禮。”洛雲朝忙把人扶起來。又對何伯連連道謝,“謝謝,何伯,令郎自幼聰敏非常,胸有丘壑,當年若走科舉路,想來早已一甲登科,如今去孤府裏當個管家,委實屈才了,不如這樣,讓他先在府中任屬官,將來有機會,也好入朝為官,免得浪費了一身才華。不過如今太子府一片混亂,還得勞煩阿明先整頓一番了……”

洛雲朝話說的十分客氣,亦將如今府上的情形說了一番,表達自己如今確實需要人。何伯也領情,道一句:“但憑殿下差遣。”

“殿下身子受不得累,今日先回去吧,明日老奴便叫大郎自去太子府。”何伯一連說了許多話,,精神已經不佳。洛雲朝也不再叨擾,又關切幾句便帶著玄槿告辭。

出了大門,行至半路,洛雲朝忽然發現自己自幼帶在身上的玉佩不見了蹤跡,拉住玄槿道:

“阿槿,我的玉佩不見了,可能落在何伯家了,咱們回去找一下。”

玄槿聞言又領著洛雲朝往回走。天色漸晚,洛雲朝深一腳淺一腳地迎著朦朧月色緊緊牽著在前頭領路的玄槿。竟有種想把這條路走到天荒地老的沖動。

二人走到大門外,卻瞧著方才連盞油燈都舍不得點的貧苦人家,這會兒燈火通明的,還以為出了什麽事,玄槿未敲門便迅速輕聲打開木門,瞧瞧是不是闖入了賊人,未免屋內一家人遭遇傷害,玄槿手腳利落卻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

而後洛雲朝瞧著屋子裏的情形,就好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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