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並沒有立刻隨著地勢的塌陷而下落，而是被十六根鎖鏈所連結的石柱固定住了片刻，直到宮殿全部崩塌才連同石柱一同落下。

繪制著法陣的青石板也早已奔潰四散而落。

“咳咳咳。”無數石塊下落揚起的灰塵讓敘棠不住的咳嗽，在預感到即將挖空的一瞬，她揮砍了幾刀便連忙避開，誰知道這最上頭這麽不經砍，竟然連帶著整個山體都發生了變化，最下頭是那些迷迷楞楞被冰封住的修士，她還不得不費力替他們擋住一些下落的大石塊。

“可真是倒黴到家了。”敘棠嘟喃著抱怨道。

剛才她好像還踢遠了個烏漆嘛黑的啥玩意？直震得她腳發麻，她倒要看看到底掉下來得是啥。

她左右四顧，在恍若廢墟的巨大人為破壞形成的亂石坑裏逡巡，瞧見被碎石半埋的黑棺，棺蓋已經張開，黑洞洞的看不清裏頭的形容。

敘棠心虛的吞咽口水，她這一挖，是把人安息之處毀了？

“啪嗒—”棺旁的碎石被推開。

裏頭伸出一只幹癟蒼老布又滿劃痕的手，傷痕還很新，明顯是從上頭落下時傷到的。

“啊啊啊”的嗚咽也明顯是手的主人傳出的，似在求救。

敘棠停下了上前查看的腳步，對這叫聲置若罔聞，如果是鬼怪那她並不怕，自來到這個世間什麽稀奇古怪的她沒見過？她怕的是有人裝神弄鬼。

她一錯不錯的盯著黑棺，又掌下聚起靈力打向聲源處，碎石被激蕩開，碎石下是個蒼老的黑衣老嫗，敘棠從她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靈力的波動，只是個普通的凡人老太太，這未免太不尋常！

瑤姬似乎也發現了自身的變化，呆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繼而不敢置信般撫摸自己臉，坑窪又凹凸不平，明顯的皺紋溝壑一道又一道，她無力的嘶吼：“怎會如此？”發出的卻盡是“啊啊啊”。

她的元壽靈力都獻給了鬼王！對，鬼王！

她的眼中突然恢覆了神采，掙紮著往外爬：她還有鬼王，她是喚醒鬼王的人，她是鬼王的主人！憑此她遲早能取回自己的美貌。

敘棠警惕地盯著老太太奇怪的舉止，眼尖地發現黑棺裏也伸出了一只手，修長而又蒼白，是只養尊處優的手，與亂石雜堆的地下廢墟格格不入。

還不待她細看，“喀——吱——喀——吱——”的冰裂聲響起！

不好！她的法術開始失效了。

地底下本就是被她用“絕對零度”封住的祭臺和黑霧聚集湧現的鬼面門，她向上挖洞之時一直都很註意避開對自己法術的破壞，可因為黑棺還有這個不明老太太的出現，她的“絕對零度”已經開始破裂，甚至破冰的速度越來越快，她根本來不及阻止，也顧不上查看這個古怪的黑棺，她連忙後退到祭壇的最外圍。

淒惻悲歷的各色哭喊突然不斷地從鬼面門內傳出，破冰而出的黑霧也更加洶湧，鬼面門還在擴大，但鬼物們已經按捺不住的沖門而出。

與鬼物同時蘇醒的還有那些圍著祭壇的修士，不知是何緣故，似乎有人已經恢覆了神智，但來不及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做出反應，驚慌的催使著法寶與陰魂纏鬥，修為不濟的修士至死眼裏都帶著痛苦和恐懼。

鬼面門依舊在不停的湧出新的陰魂，地下的空間逐漸顯得擁擠狹窄，陰魂無頭蒼蠅般亂竄。

敘棠所立的位置也被波及，正是她被帶下來的那個地道，山體在震動，不斷有碎石滾落，屍油滴落的頻率也在變快，還抖落出許多殘肢斷臂的人體部位。

她能感到有什麽因為黑棺的出現在變化，她不得不挪身，並且也加入到和陰魂的大亂鬥當中去。

她這遇上的都什麽事啊！！！她的初衷只是想要省個傳送路費啊！

“小六前輩，你別睡了，你出來看看，這些作為祭品的修士泰半都恢覆了神智，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活祭確實應該是被打斷了，為何還這個鬼面門依舊存在？”

敘棠雖然選擇遠離了黑棺，但一直都留有一份神識關註著黑棺，還沒等到小六回答，她已經察覺到黑棺的棺蓋被打開，黑衣老嫗胸部以上都探進了棺內，留在外的身子卻僵直不動。

她不由多看了兩眼，隨即視線被無意沖到面前的陰魂所擋。

原本亂舞的陰魂們突然像是收到某個信號般齊齊湧向唯一的出口——上方。

——

頭頂的大殿早就連房頂都塌了，不覺間蒼穹也早已由暗灰色變成了淡青。

本就受傷的葛沛一直在地上的邊沿處註視著下方的動靜，齊湧而出的陰魂不似之前他所能用禁術拘禁操控的鬼物，這些久不見天日的陰魂是同鬼王一同入鬼道的萬千鬼士，他們只聽從鬼王的命令。

葛沛被沖出的陰魂強勁的陰煞之氣拂倒，他沒有氣力再逃跑，他能感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拉扯啃食，死前的最後一刻他露出奇異的笑：鬼王覆活了！他畢生所研至少是成功的，鬼王是被他喚醒的！並且鬼王不屬於任何人！山體的坍塌法陣破碎，他設下的法陣他是不會看錯的——最後的咒術未能成功的封進鬼王的體內，天意弄人，瑤姬這個最後的祭品可真是妙啊。

這笑恰好落入了不遠處嚴封的眼裏。

他背脊發涼，支起的靈護罩似乎也隨著他不寧的心緒顫動：和遮天蔽日的陰魂相比，他苦苦支撐的丈來寬靈護罩又能堅持多久呢？

他苦澀的看了一眼還暈著的簡明玉：簡大少爺再多作死幾次，別說飛升了，能不能死得體面都成問題。

——

黑棺四面炸開，瑤姬被彈出，一動也不能動的躺在碎石之上，眼眶濕潤，都說人死前會出現走馬燈，她似乎看到了她的主人——孩提時那個在萬蠱坑當中擋在她面前的身影。

她想要伸出手抓住什麽，卻只能做到牽動一下手指，一滴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瑤兒不能再替你效力了，鬼城這份差事瑤兒辦的可好？可能讓你的心願更近一步？

瑤姬斷氣後，有一縷青煙自她的裙擺處沿著她的腳踝鉆入，但敘棠並未註意，因為她正滿心戒備從棺中出來的男子，這人——

或許該說這鬼——長得真不賴，一副矜貴相，異常醒目的銀發非常的異次元，但他的眸子卻像無邊無際的夜色一樣漆黑深邃。

明明是個棺材裏出來的非人生物，敘棠卻覺得在他的眸子中看到了一種悲憫的情緒。

她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怕不是在地下呆的出幻覺了，看個鬼也能看出個苦情來，真的是見鬼了。

“一個鬼你也能看的這麽出神，這皮相還不如本座的十分之一。”小六冷不丁的出聲。

敘棠翻白眼地給它按回懷裏：“我的老前輩欸，你能不能看點實際的，比如說這人——”人字在她的舌尖轉了個彎，“鬼，什麽來歷？還有跑出去的陰魂們可咋整？”她倒不是聖母，但外頭終歸是普通人居多，本是同根生，多少都是有著同根情的，這般多的陰魂就算各地的修士都趕來收鬼怕也不能短時間內滅盡。

何況——

敘棠的視線再次看向了那異次元鬼，那鬼自棺中出來後便一直未動，呆呆的凝視著不斷沖出上方的陰魂們。

他的氣場太過獨特，不少還留在洞底的蘇醒修士莫不敢靠近他。

許是敘棠的註視實在太久，不期然的跟異次元鬼的視線對上了。

“額，現在裝死還來得及嗎？”敘棠是這麽想的，也實際這麽做了，只是假摔躺得慢了點，動作不怎麽流暢。

小六迷惑的在她的懷裏拱，敘棠死死的捏住它，它憋悶地傳音：“敘棠你又搞什麽？”

敘棠也傳音回小六：“不是有一種說法，若是和鬼對上視線，就會被鬼纏上，這麽個來歷不明棺材裏出來又看不出實力的鬼，我可惹不起，我這不正在補救。”

這說法簡直無稽之談，小六正要反駁教育敘棠，卻被敘棠示意不要出聲，它能感到從敘棠身上傳來的緊張，她的每一根肌肉都進入了戰鬥的狀態，這是敘棠戰鬥時候的特有的表現。

那個異次元鬼在靠近她！

敘棠仔細又克制的放出細如游絲的神識感受著那鬼的靠近，明明是在亂石上行走，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步調輕緩而又統一，就像是在閑適地逛自家的後花園。

聲音也有著一種古怪的韻律，像是古早時期凡人界流行的雅音：“和鬼對視確實會被鬼纏上。”

敘棠頭皮發麻，傳音給小六：“六，你別突然嚇我啊！你學的什麽調調啊”鬼會聽到自己和小六的傳音嗎？她不想信啊！

小六也發現了不對勁，道：“不是本座！”

傳音本質上是一種在特定距離內的靈力傳送，修為特別高深的修士只要願意確實能做到截取傳音信息，敘棠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鬼聽了她和小六的對話！

那富有韻律的嗓音再次響起，並且距離剛才更近：“你在和誰傳音，為何孤感受不到另一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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