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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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擅自決定帶著翠翠一起回老家,李天樂不太高興,聽完後就沈了臉。

平時也就算了,這次回去父母是什麽態度還不知道呢,也許幹脆不許他們進門也說不定。連他和周平都打算搞突然襲擊,沒有通知父母就直接回去,免得還沒成行就被父母打了回票。現在還要拖著個翠翠,不是累贅死了。

周平也覺得歉疚,他看了眼悶頭收拾的李天樂,又看了眼蹲在地上,眼巴巴盯著自己的翠翠,周平還是決定帶著翠翠。李天樂心疼他,不會真氣他的。

周平低著頭笑,李天樂火上來了。

“笑啥?還不快點?趕火車呢!”

周平趕緊獻殷勤,提行李箱。

李天樂推了周平一把,“邊去!你顧好活的就行了,這不用你管!”

說完瞪了翠翠一眼,惡狠狠地告訴他:“不許亂跑!人販子就喜歡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子,拐回去做人肉包子吃,怕不?”

接觸的少分不清男女,時間長了沒有看不出來的,連甜甜現在都知道梳了長辮子的不一定就是閨女。

翠翠不懂啥叫人肉包子。包子他吃過,好吃!人肉的是啥味兒?

翠翠牢牢抓住周平的袖子,不用別人吩咐,他也不會撒手的。

擠上火車,找到座位,三個人才松了口氣。年下車票不好買,刷了半天網頁,只刷到二張硬座,好在只有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對付一下也就過去了。

車上人擠人,周平怕翠翠走丟了,讓他坐緊裏邊靠窗的位置,他和李天樂擠著坐外邊。翠翠上車買的是站臺票,一會兒乘務過來查票,還要給他補張車票才行。

第二天到站已經是中午了,李天樂的老家不在鎮上,還要搭兩個小時的汽車,再步行幾十分鐘才到。

繞開火車站,周平他們進鎮裏吃了午飯,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再往前已經不通車了,汽車站的終點是個集市,順著集市再往南走,就是李阿姨住的村子了。

近鄉情怯,周平順著田壟慢慢走。

李天樂拉著周平的手,用力握了握,來時他們就商量好了,撒嬌耍賴,總之一定要留下來。

看了看緊緊跟著的翠翠,李天樂轉了轉眼珠,叫過他來,耳語了幾句。問他:“記住沒?”

翠翠眨眨眼,點頭。

李阿姨住在李天樂的奶奶家。李奶奶七十八歲了,身體硬朗,耳不聾眼不花的。李父是李奶奶最小的兒子,李奶奶偏心的厲害,有什麽好的都先緊著小兒子,沒少讓李父上邊的哥哥姐姐們眼氣。

李阿姨和李父都有退休工資,用不著在土裏刨食了,可兩個人都閑不住,就在屋旁墾了塊菜地,養了點小雞崽。這兒的天氣比周平住的城市暖和得多,冬天菜地打理好了,還能吃上新鮮蔬菜。

李阿姨薅了菜地的雜草,準備割點韭菜,晚上炒雞蛋用。院門處有動靜,李阿姨剛想擡頭看是誰來了,就聽有個聲音,喊了一聲:“媽!”

甜膩膩,還捌了個彎子的聲音,聽得李阿姨手一抖,差點把韭菜連根薅出來。細看了看,是她兒子。剛那聲確實是她那死犟的兒子喊的。

李阿姨板著臉,站起身,還沒等她搭話,李天樂一個箭步沖到李阿姨跟前,挽住她的胳膊,柔著聲音又叫了一聲:“媽!”

李阿姨又抖了。李天樂從小到大都皮得很,也不個聽父母話的主兒,見了父母雖說也恭敬,但那眼神兒,明擺著就是“小爺有理,不和你們老人家一般見識”的樣子。在李阿姨和李父跟前,那是從來不肯低頭的。

這一聲一聲的,溫柔的都能擰出蜜汁子來的“媽”,也難怪李阿姨不適應,她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一層,臉也板不住了,面皮子也跟著抽抽,她趕緊撣了撣身上,冷著聲音問:“你咋來了?”

這話多餘問,大年根底下的,明天就是小年兒了,孩子來了準是為過年的。李阿姨就是不想給好臉,誰讓她剛才看見門口,兒子和周平是手拉手進來的。

周平也過來打招呼,他扯了個盡量大的笑容,沖李阿姨點頭。

要說李阿姨是真心疼周平,要不是他跟兒子的事實在別不過勁兒來,李阿姨哪舍得難為周平。

李阿姨木著臉盯了周平一眼,就發現這孩子比她十月份走的時候消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太好,嘴也凍的青白的。李阿姨不知道周平受傷的事,還以為是自己走時的態度讓周平難受了,才把孩子擠兌折騰的瘦了。

李阿姨心疼不已,心也跟著軟了,嘴上說:“誰讓你來的?”心裏面連晚上溫補的菜譜都訂好了。

李天樂厚著臉皮賣乖,李阿姨態度上卻沒松動,半天也沒讓他們進屋。李天樂沖翠翠使眼色,讓他按交待好的行事。

翠翠進門就和地上跑的小雞崽看對眼兒了,扯著小雞嫩黃的翅膀玩的歡,李天樂使眼色,他壓根沒瞧見,顧自和小雞玩。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李天樂放大聲音咳嗽,“翠翠,快來叫人!”

翠翠聽見喊他跳起來走到周平身邊,李天樂使勁沖他眨眼,翠翠也眨眨眼,才想起來好像有啥事忘了。對了!想起來了,裝死!

翠翠咕咚躺倒,直挺挺的不動了。

周平嚇了一跳,蹲下身去扶翠翠,看他是怎麽了。

李天樂也嚇一跳,他路上跟翠翠說的是裝病。他怕母親不留情面,轟他們回去,才想讓翠翠裝下病,好有個理由留下,誰知到翠翠那兒怎麽就成裝死了。

誇張是誇張了點,戲也得演下去才成。

李天樂也撲到翠翠身邊,扯著嗓子喊:“翠翠,你咋了?是凍病了吧!半天也不讓人進屋,不凍壞了才怪!”

李阿姨覺得手有點癢癢,想抓旁邊的笤帚。翠翠那兒還偷偷睜眼瞄人呢,兩個眼珠子滴溜亂轉的,哪像有病的?想留下也不找個好借口。

“行啦!別叫喚了,狼也讓你招來了!”說完李阿姨轉身進屋。

周平和李天樂互相看看,李天樂咬牙,“進屋!不是也沒轟咱們。”

一進門,李奶奶迎了出來,“誰呀?不進屋盡在院裏喊。”

“哎喲!小樂兒,”李奶奶抓著李天樂的手,上下端詳,嘴裏只是念:“好!”

又罵:“臭小子,早把奶奶忘了吧,你爹媽在這兒,也不見你多來一躺,白疼你了!”

李天樂趕緊給李奶奶介紹周平和翠翠,轉移話題。

周平小時候李奶奶是見過的,也拉著摩挲端詳一陣,“比小時候更擡人疼了。”

李奶奶見了翠翠也喜歡。翠翠長的清秀,言語行動上又討喜可人,逗得老太太開心,抓了好些花生、紅棗、幹果子給他吃。

晚上吃飯,李父回來,看見周平和李天樂,只說了句,“來了!”就沒了下話,態度表情都淡淡的。

李天樂揣著滿肚子心思上了飯桌,一看桌上的菜,李天樂心就踏實了。一桌子菜有半桌子都是他和周平愛吃的,看來有門了。李阿姨到底還是狠不下心。

李天樂精神頭兒一下上來了,繼續賣乖,哄得李奶奶笑個不停。

周平就拘促多了,悶著頭吃飯,也不敢看李阿姨和李父。

李阿姨看不過去,勺了碗湯遞給周平,“怎麽幾個月就瘦了這麽多?你這孩子就是心重!”

周平接過湯,鼻子直犯酸,他怕再也聽不到李阿姨好言好語的跟他說話了。

李阿姨又夾了冬筍給周平,“多吃點!這些日子阿姨給你補補。”

周平用力壓住顫抖的手,他感激的看著李阿姨,點了點頭。

過了小年,家家戶戶都忙了起來,打掃屋子,準備過年的吃食。李天樂和周平被使喚的腳不沾地,別說跟父母聯絡感情了,連他倆一天都說不上幾句話。只有翠翠閑在,穿著大棉襖跟在周平後面,給自己嘴裏塞個紅棗,給周平嘴裏塞個柿餅子,然後袖著手看周平幹活兒。

家裏還使燒柴的大鍋大竈,周平和李天樂用不來,就給李阿姨打下手。李天樂燒水,周平把收拾好的豬肉切四方塊兒,在醬油裏滾了,下鍋紅燒。

轉天又蒸饅頭。整整一天,不知蒸了多少屜,花樣也不少,擱了蜜棗的,點了紅點的,擰出花樣的。

李天樂揉面揉的膀子都木了,他拿面團拍案板,“蒸這麽些做什麽,誰吃的下?”

李阿姨瞟了他一眼,“不想幹就算了!”

李天樂趕緊揉面,笑:“想!想!”

李天樂二十多年在父母跟前攢的那點臉面、脾氣,這幾天算丟了個幹凈,他哪敢犟嘴,有火兒也跟手裏的面團撒了。

周平一邊揉面劑子,一邊笑,李天樂忤了他一胳膊肘兒,“笑啥?還不都是為了你!”要不誰陪盡小心的。

到了臘月二十八,家裏家外的活計都做的差不多了,親戚們也都陸續上門。

李父上邊還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哥哥們分家出去單過,就在村頭住著。兩個姐姐也都嫁到鄰村,離得不遠。

李天樂的大姑姑婆家已經沒有老人,年年守歲都是回娘家。領著一大幫兒女孫子,大姑姑家就來了十二口人,家裏住不開,就打發大姑姑家的兩個表姐,一個表哥到村頭大伯家住。

李天樂算是知道為什麽蒸那麽些饅頭了,這麽一大群人,一個人一頓吃倆,那滿滿一甕也頂不了幾天。

人一多了,事非也跟著來了。大姑姑一進門就對李阿姨橫挑鼻子豎挑眼,姑奶奶的架勢端的十足。

李阿姨一向是個不吃這套的,她那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和李天樂一模一樣。可對大姑姑的挑剔,李阿姨竟沒有發怒,能應的就應和幾句,實在不能聽的話,李阿姨也只裝了沒聽見。

大姑姑端架子挑三揀四,指著廚房裏竈臺上的柴灰,驚道:“老五家的,這廚房可是給人吃飯的地兒,這一抓一手黑的,怎麽過日子呢?你別嫌我管你屋頭的事,媽要不跟你住著,我才懶得操這份心。”

李阿姨沒吱聲,轉身找抹布擦竈臺。

土竈燒柴容易積灰,李阿姨擦的勤,竈臺上的水磨石板和磁磚從來都是幹幹凈凈的。自從大姑姑一家來,李阿姨又多了招待客人的事,只有做飯時能進廚下忙活,其他時候就交給了李天樂兩人。

一大家子要吃要喝,光是喝茶、吃飯、洗漱這三項,竈臺裏的火就沒閑過,時時要通火燒滾水備著,李天樂和周平也就長在了廚房裏,一天不能動窩,連李阿姨都心疼她好好的兒子變了燒火丫頭。

大姑姑一家要吃喝,連竈前都不近,還要周平他們送到跟前才行,端送的慢了,還甩臉子給人看,一家子支使人支使的理所當然,沒有一個下廚房說給幫忙搭把手的。

剛是大表嫂說要給孩子沖奶粉,李天樂趕緊燒水送過去,回廚房還沒顧上收拾,大姑姑就跟著李阿姨進來了。

大姑姑說了竈臺還不死心,又翻櫃櫥,櫃櫥裏碗筷家什都幹幹凈凈,整整齊齊擱著,大姑姑伸手抹了一把,又拿手帕揩過一遍,才沒話說。又看水缸,“水沒了怎麽不挑去?”

正說著,周平已經挑了水進來,撂下扁擔,拎起桶往水缸裏續水。

李阿姨皺眉,“怎麽讓周平去,你幹什麽的?”

兩大桶水壓在肩上,挑不慣的兩次下來肩頭的皮就磨破了,好在壓水井離的不算遠,也就五十米的距離。

李天樂不搭話,去接周平拎的水桶。

周平覺得屋裏氣氛有點緊張,就知道大姑姑又挑毛病了。也不能說長輩的不是,周平向大姑姑打了個招呼,就開始切菜拿肉,張羅午飯。

忙完手裏的活兒,李阿姨和李天樂也來幫忙,一時間三個人都忙起來,把屋當中的大姑姑晾在一邊。

大姑姑也尷尬起來,邁腿出了屋。

李天樂摔盆撂碗的,讓大姑姑氣的不輕。李奶奶這正經婆婆都沒話說,她倒不滿意了。李天樂奇怪母親的態度,照理說母親不該是這麽忍氣吞聲的人才對。

李天樂和李父老家的親戚離的遠,十幾年來見面的次數掰手指頭都數的過來,沒什麽情分也沒什麽惡感。這回,李天樂可真見識了什麽叫討人嫌。

“媽,大姑姑一直這樣?”

李天樂突然心疼起來,母親這些年難道一直受大姑姑的氣?自己也沒少讓母親生氣傷心,想到這裏李天樂聲音又軟了幾分,勸道:“別往心裏去!”又說:“要是住的不舒心就回咱自己家,我養你!”

這話說的李阿姨心裏熨貼,兒子長這麽大也是頭一次跟自己說這麽貼心的話。

李阿姨臉上帶笑,說:“你媽也不是個軟柿子,任人揉捏。你大姑姑上了年紀,難免嘴碎,她一年也就來這麽一回,又是你爸爸的親姐姐,因為兩句閑話,何苦頂撞她,弄的大過年的誰也不痛快。再說,她說什麽管什麽用,你奶奶心裏明白,就行了。我平日裏又不和她過。”

李天樂聽了覺得有理,就笑說:“我和周平也是有福的,遇上媽這樣通情達理的。”

說的李阿姨又堵心起來,嘆了口氣,轉身去洗菜。

周平和李天樂的事,原先不想答應,也就裝沒這回事,這幾天,李阿姨心思有點活動,就偷偷觀察起兒子和周平。

兩個人親密的厲害,時不時就互相交換個眼神,或者趁人不註意摟抱一下。還有一回,李阿姨出門摘菜,回來正撞見兩個人親吻。那場面說不出的火熱煸情,嚇的李阿姨趕緊關上門,躲到一邊。

兒子和一個男人有那樣親密的舉動,李阿姨又驚又氣,知道兩個人相好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事也徹底把李阿姨那點僥幸的讓兩個人分開的心思給驚沒了。當天晚上,李阿姨就對李父說了一句:“完了!徹底沒戲唱嘍!”

還罵李父:“你家的歪藤就結不出好瓜!這冤家到底怎麽就變這樣了?”

三十這天,大伯父,二伯父兩家也過來一起守歲,連上大姑姑一家,聚了三四十號人。

李天樂他們繼續在廚房裏忙活,還是李奶奶發話,讓大伯母,二伯母和兩個堂妹進廚房幫忙,不然李天樂他們長出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大人們喝茶聊天,孩子們就繞著村瘋跑,把一掛整炮仗拆散了,一個一個用香點著了扔出去,比誰扔的遠,放的炮仗聲亮。

先頭還好好玩兒,玩著玩著大姑姑家的外孫子就提議把點著的炮仗往翠翠身上扔,看誰扔的準。

離的遠的,勁兒小的,只扔到翠翠腳邊就炸開了,嚇得翠翠蹦了兩下。

孩子們看翠翠蹦的有趣,紛紛點了炮仗扔過去。膽子大的,還把點著的炮仗塞進了翠翠的後脖領子。

翠翠嚇的哭起來,一頭紮進廚房找周平,“哥哥,哥哥。”

翠翠哭叫著進來,反手直拍後背。

周平以為有蟲子掉進去了,解開翠翠的衣服查看,結果摸出個炮仗來。幸好炮仗進了衣服,翠翠驚嚇的厲害,來回扭動掙紮,空氣不流通,炮仗撚子進了衣服就滅了,沒有炸開,不然翠翠的後背準得炸開花。

周平捏著炮仗,氣得臉發白,大人沒這麽無聊,準是親戚家的孩子幹的。開玩笑也太沒輕重了。

把炮仗扔到地上,周平狠狠跺了一腳,踩的炮仗癟了身子,又給翠翠理好衣服,摟住安慰。

翠翠也學周平的樣子,在癟炮仗上又蹦了兩下,情緒也就好了。

沒受傷比什麽都強,周平不放翠翠出去了,找個板凳讓他在廚房門裏坐著,抓了把落花生給他吃。

翠翠吃了花生仁,就用花生殼堆小山,埸了又堆,埸了又堆,又乖又安靜。周平看了,不知怎麽,心裏就是難受得很。

三十晚上,李家一大家子擠在屋裏守歲,周平就在李奶奶跟前晃了晃,點了個卯,就和翠翠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廚房裏的吃食都是現成的,雞鴨魚肉各揀了點,堆放在桌上,周平還拿了瓶酒,給自己和翠翠倒上,兩個人碰杯。

翠翠興奮的多碰了好幾回,才喝。

酒烈,兩個人都辣的伸了舌頭。吃了兩口菜壓壓才好。

沒有外人在跟前,翠翠就向周平撒嬌,非要他餵自己吃。

周平也覺得這兩天只顧著在李阿姨面前表現,忽略了翠翠,也樂意多慣著他些,就依翠翠的意思,翠翠指要吃什麽,周平夾給他吃。

翠翠高興極了,一餐飯吃的興高采烈。

周平餵著翠翠,心思卻轉到了正房大屋裏的李天樂身上。

習慣有時是可怕的,周平也不是沒有一個人過過年,那時明知李天樂就在隔壁,周平也沒想過踏出屋子去找他。現在,周平不得不承認,他想他了。一個人的新年讓周平無法忍受,他恨不得進屋去把李天樂搶出來,什麽親戚、父母,周平不在乎了,他只想在團圓的日子裏,和李天樂在一起。

周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來這裏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和李阿姨和解嗎?怎麽突然執拗的犯起酸來。

周平搖搖頭,甩開沒用的心思,專心的餵翠翠吃飯。

孩子們在院子裏放花炮,花花綠綠的顏色,在半空中織起明亮耀眼的花朵。

翠翠扒著窗戶,一臉羨慕的看著外面。周平陪他看著,安慰的撫了撫他的後背。

屋門一響,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李天樂從外面推門進來,一頭拱到周平懷裏,喊:“哎喲,可累死我了。”

李天樂這麽快回來,完全是意料之外,周平以為他怎麽也要過了十二點,陪著長輩吃了餃子才能回來。現在才九點。

不管怎麽說,人回來了,周平就高興。從坑桌上倒了熱茶給李天樂潤嗓子。

李天樂大腦袋蹭了蹭,“累!餵我!”

周平只好稍微撐起身子,把李天樂往上扶了扶,免得水嗆進氣管裏。

翠翠撅了撅嘴,“我也要。”

李天樂噗嗤一聲笑了,“你要?要啥?小孩兒就和小孩兒玩去,外面一群小子放花炮呢,你咋不去看?”

這擺明了是要轟他,翠翠縮在大坑的角落裏委屈起來,他怕外面的人,不敢出去。

李天樂不知道白天的事,周平沒敢告訴他,怕他鬧起來。聽他拿話逗翠翠,周平瞪了他一眼,向翠翠招手,讓他到自己這邊來。

翠翠歡叫一聲,撲到周平背上。

李天樂坐直身子,問周平:“吃飯了嗎?要嫌油膩我給你下碗面去。”

周平寫:“吃過了。”又問李天樂還回不回去。

李天樂搖頭,“不回了,那屋裏那麽些人,不缺我一個,咱倆一起守歲。”

周平當然願意,笑著點頭。

說了會兒話,李天樂拿出副撲克牌來,三個人玩牌。因為要帶著翠翠玩,玩不了太難的,三個人就玩“抽王八”。就是選十幾二十幾個對子,再插一張大王進去,洗好牌後分發給三個人,三個人輪流抽對方的牌,抽到對子的擱一邊,抽到大王的,如果手裏還有牌,就把大王混進去,再讓別人抽,以此類推,直到對子抽完,大王剩在誰手裏,誰就輸了。

這也是個考驗心理的游戲,你隱藏的好,別人抽你牌時沒有顧忌,隨便抽取就很容易中招。如果是個沈不住氣的,臉上掛像兒,那結局就是你要次次受罰。

李天樂顯然就是個老奸巨滑的,一張臉板得平平的,什麽表情沒有,周平和翠翠不知讓他騙了幾回。他也是一次沒輸過的。

周平和翠翠就不行了,周平稍好些,只輸了幾把。翠翠實在沒什麽心眼兒,別人抽他牌時,抽到大王和抽到對子時,他的表情差的實在太多,根本不用費力分辨。翠翠輸的也就最慘。

輸了總要罰的,就罰吃生辣椒蘸辣椒醬。生辣椒就是菜地裏長的,新摘的綠辣椒,不過不是滾圓的甜椒,而是身子尖細的尖辣椒。本身的辣度就不低,再蘸上自制的辣椒醬,那滋味,火燒火燎的,從嘴裏到舌頭,再到嗓子眼兒,先是辣,後是燒,最後是木,別提多遭罪了。周平吃了幾口,就喝了一壺茶順口,翠翠更別提了,吃的多了,辣的眼淚都出來了,直蹦高。

李天樂得瑟,“怎麽樣?服了沒?”

又小聲對周平說:“叫我句好聽的,哥哥幫你吃。”

周平心裏呸了一句,“我在紙上給你寫一篇‘大爺’!”

周平被激起火來,拉翠翠到一邊商量。

李天樂笑的囂張,“沒用,沒用,連你們倆我都贏不了,我還怎麽大殺四方。”

重新洗牌、分牌,三個人各自整理了一下。大王在周平手裏,周平向翠翠使眼色,翠翠就開始故布疑陣,抽他牌時表情一變一變的,煞有介事,像大王在他手裏一樣。

李天樂果然上當了,抽翠翠牌時小心翼翼,抽周平牌時就隨便一抽。就這樣李天樂也險險的避開了好幾回,抽到最後一張時,才中招。

本來李天樂手裏就只有一張牌了,滿心以為這把又贏,結果輕敵了。

對面的周平和翠翠笑的一臉奸計得逞。

李天樂叫道:“高興什麽,還沒完呢,周平該你了。”

周平從翠翠手裏抽了一張,成功甩了對子。下面就該翠翠抽李天樂的牌了。抽對了,他們就贏了,抽錯了,剛才就白折騰了。

翠翠在兩張牌間猶豫不決,眼睛直瞟周平。李天樂也不著急,沈著臉等他挑。

周平輕輕的在李天樂腰上撓了撓,李天樂眼珠子都不動。周平不死心,手伸進衣服,在李天樂身上流連。李天樂還是不動。周平下了狠心,幹脆把手探進了李天樂的褲子裏。李天樂心神一恍,翠翠已經飛快的偷看了牌,然後選了對的那張,把大王剩給了李天樂。

翠翠高興的蹦起來,歡呼:“贏啦!”

李天樂恨恨地摁住周平的手,“膽肥了啊,玩個牌還跟我玩兒美人計,看我不收拾你!”

周平討好的笑笑,就認真仔細的挑辣椒去了。找個尾巴彎的,聽說那樣的特別辣。挑好了蘸了厚厚的辣椒醬,笑瞇瞇的遞給李天樂。

李天樂對眼前掛著鮮活笑容的周平,只覺得心裏喜歡,認命的接過去,咬了一口。

“啊!辣死了!”李天樂狂叫一聲。

周平早倒好水備著,喝了一大杯,李天樂才緩過來。

撲倒周平,“你等著,回家去再跟你算帳!”

周平大笑著掙紮,翠翠以為兩個人玩兒呢,也撲上去,擠開李天樂,壓到周平身上。

“好你個翠翠,你小子還敢推我,看招!”

“啊,不,不敢了,哥哥,救命!”

李阿姨還沒進屋,就聽見裏面鬧得歡騰,笑聲不絕,不由得臉上就見了笑,她推門進去,李天樂三個都奇怪。

李天樂問:“媽,你怎麽來了?幾點了,那屋人散了?”

“才剛十一點,那邊要敖一宿,鬥牌鬥得正歡呢。來吃點果子,清清口。這都是自家種的,正經上的是農家肥,別看個兒小,都甜著呢。”

翠翠接了,咬了一大口,還不忘說:“謝謝阿姨!”

李阿姨又塞了一個給他,翠翠抓著兩邊一起啃。

李阿姨坐在坑沿兒上,看孩子們吃果子。她笑著跟周平說:“往年不覺得,今年你們來了,我在那邊就坐不住似的。撓心撓肝的,惦記你們這邊,硬撐了會兒,還是煩了,跟你奶奶說了一聲,就過來找你們來了。怎麽,我不礙事吧?你們接著玩你們的,別拘束。”

周平挨著李阿姨坐著,抓住她的袖子,讓她別走。

李天樂笑:“媽你說啥話呢,不帶這麽損人的。你來,我們高興著呢。”

李阿姨也笑,可不是呢,自己的兒子客氣個啥勁兒。

沒一會兒,李父也來了,先推開門縫問了聲:“我能進來不?”

李阿姨失笑:“你自個的家,問誰呢?”

李父笑著進來,脫鞋上坑。

“鬥了兩把牌,沒意思!就來看看你們。”

“輸了?”

“贏了也沒意思!”

李阿姨聽了又笑。

屋子裏熱鬧起來,幾個人只是坐著說說笑笑,幸福溫馨的氣氛就擴散開來,溫暖著每個人的心。

周平心裏漲得滿滿的,一時心酸一時又高興,胸口像堵了石頭,可情緒上明明是喜悅的,到最後也理不清是什麽感覺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周平一個人在屋子裏,守著父母的骨灰壇子發了半宿呆,那種冷清孤寂能侵蝕到人的骨頭縫裏,讓人渾身不自主的想顫抖,不是身上冷,而是心裏冷,冷得厲害。

才短短一年,周平就有了相愛的戀人,有了新的爹媽,他,又有一個家了。

周平擅自決定帶著翠翠一起回老家,李天樂不太高興,聽完後就沈了臉。

平時也就算了,這次回去父母是什麽態度還不知道呢,也許幹脆不許他們進門也說不定。連他和周平都打算搞突然襲擊,沒有通知父母就直接回去,免得還沒成行就被父母打了回票。現在還要拖著個翠翠,不是累贅死了。

周平也覺得歉疚,他看了眼悶頭收拾的李天樂,又看了眼蹲在地上,眼巴巴盯著自己的翠翠,周平還是決定帶著翠翠。李天樂心疼他,不會真氣他的。

周平低著頭笑,李天樂火上來了。

“笑啥?還不快點?趕火車呢!”

周平趕緊獻殷勤,提行李箱。

李天樂推了周平一把,“邊去!你顧好活的就行了,這不用你管!”

說完瞪了翠翠一眼,惡狠狠地告訴他:“不許亂跑!人販子就喜歡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子,拐回去做人肉包子吃,怕不?”

接觸的少分不清男女,時間長了沒有看不出來的,連甜甜現在都知道梳了長辮子的不一定就是閨女。

翠翠不懂啥叫人肉包子。包子他吃過,好吃!人肉的是啥味兒?

翠翠牢牢抓住周平的袖子,不用別人吩咐,他也不會撒手的。

擠上火車,找到座位,三個人才松了口氣。年下車票不好買,刷了半天網頁,只刷到二張硬座,好在只有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對付一下也就過去了。

車上人擠人,周平怕翠翠走丟了,讓他坐緊裏邊靠窗的位置,他和李天樂擠著坐外邊。翠翠上車買的是站臺票,一會兒乘務過來查票,還要給他補張車票才行。

第二天到站已經是中午了,李天樂的老家不在鎮上,還要搭兩個小時的汽車,再步行幾十分鐘才到。

繞開火車站,周平他們進鎮裏吃了午飯,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再往前已經不通車了,汽車站的終點是個集市,順著集市再往南走,就是李阿姨住的村子了。

近鄉情怯,周平順著田壟慢慢走。

李天樂拉著周平的手,用力握了握,來時他們就商量好了,撒嬌耍賴,總之一定要留下來。

看了看緊緊跟著的翠翠,李天樂轉了轉眼珠,叫過他來,耳語了幾句。問他:“記住沒?”

翠翠眨眨眼,點頭。

李阿姨住在李天樂的奶奶家。李奶奶七十八歲了,身體硬朗,耳不聾眼不花的。李父是李奶奶最小的兒子,李奶奶偏心的厲害,有什麽好的都先緊著小兒子,沒少讓李父上邊的哥哥姐姐們眼氣。

李阿姨和李父都有退休工資,用不著在土裏刨食了,可兩個人都閑不住,就在屋旁墾了塊菜地,養了點小雞崽。這兒的天氣比周平住的城市暖和得多,冬天菜地打理好了,還能吃上新鮮蔬菜。

李阿姨薅了菜地的雜草,準備割點韭菜,晚上炒雞蛋用。院門處有動靜,李阿姨剛想擡頭看是誰來了,就聽有個聲音,喊了一聲:“媽!”

甜膩膩,還捌了個彎子的聲音,聽得李阿姨手一抖,差點把韭菜連根薅出來。細看了看,是她兒子。剛那聲確實是她那死犟的兒子喊的。

李阿姨板著臉,站起身,還沒等她搭話,李天樂一個箭步沖到李阿姨跟前,挽住她的胳膊,柔著聲音又叫了一聲:“媽!”

李阿姨又抖了。李天樂從小到大都皮得很,也不個聽父母話的主兒,見了父母雖說也恭敬,但那眼神兒,明擺著就是“小爺有理,不和你們老人家一般見識”的樣子。在李阿姨和李父跟前,那是從來不肯低頭的。

這一聲一聲的,溫柔的都能擰出蜜汁子來的“媽”,也難怪李阿姨不適應,她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一層,臉也板不住了,面皮子也跟著抽抽,她趕緊撣了撣身上,冷著聲音問:“你咋來了?”

這話多餘問,大年根底下的,明天就是小年兒了,孩子來了準是為過年的。李阿姨就是不想給好臉,誰讓她剛才看見門口,兒子和周平是手拉手進來的。

周平也過來打招呼,他扯了個盡量大的笑容,沖李阿姨點頭。

要說李阿姨是真心疼周平,要不是他跟兒子的事實在別不過勁兒來,李阿姨哪舍得難為周平。

李阿姨木著臉盯了周平一眼,就發現這孩子比她十月份走的時候消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太好,嘴也凍的青白的。李阿姨不知道周平受傷的事,還以為是自己走時的態度讓周平難受了,才把孩子擠兌折騰的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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