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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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周平一進家門就栽倒在床上。太累了,渾身無力,如果明天陳經理還這樣,周平真有撞墻的心了。

躺了大半天,又爬起來洗了把臉,周平才算緩過勁來。出了屋子,隔著院墻往李天樂家看,屋門院門都鎖著,看來人還沒回來。

天氣不好,天空黑壓壓的,暖暖薰風轉眼就變成了狂風大作,大片烏雲聚在一處,要下雨了。

周平給李天樂發短信,問他幾時回來,有沒有帶傘。等了十分鐘,沒有回信。周平又發了一回,還是沒有回信。攥著手機,看看又放下,重覆了幾回這個動作,周平忽然覺得不知所措,心裏有些委屈,又有些憤怒,還有一點被拋棄的慌張。諸多情緒混雜在一起,也說不上是什麽感覺,酸酸澀澀,發疼還是發脹,周平全說不上來。

窗外已經閃過兩個驚雷,震天震地的響聲。暴雨倏然而下,雨勢又大又急,連成線的雨珠子不間斷地敲打著地面和窗玻璃,屋裏徹底暗了下來。

周平從廚房裏找了口吃的填肚子,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空落落的屋子裏只剩了周平一個。

雨勢漸漸小了,雨還是淅淅瀝瀝的不間斷,但不像剛才那樣雨點大,雨速急了。

在屋裏待不下去,周平穿上雨鞋,拿了把黑顏色的雨傘,慢慢踱出院子。周平喜歡下雨天,更喜歡在雨天裏打著傘四處轉,看雨裏的景色和雨裏的人。這是孤身一人時的周平想出的好消遣。

淌過許多片積水,終於走出廠區大院。馬路上的排水設施比大院裏的好得多,積水處也少。周平還是朝著一片積水踩過去,周平穿雨鞋出門,不僅僅是因為方便,還為了可以毫無顧慮地淌過積水。看著別人小心的提著褲角,踮起腳尖踩過積水,跳到路沿上,大踏步地淌著積水的自己好像比旁人多出幾分豪邁。

空氣濕潤清新,還混著涼意。打在雨傘上的雨珠,發出悶悶的聲響。周平沿著和李天樂上次夜游的路線走。寬闊的馬路上車少人稀,偶爾經過的行人也是神色匆匆,像周平這樣氣定神閑的享受雨夜的人沒有看見一個。

迎面過來一輛自行車,周平停下來細看。自行車上的人大概沒有準備雨具,為了遮雨,所以找了塊很長很大的塑料薄膜代替。怕不牢固,他還找了兩根不知是繩子還是布條的東西,在腰間和脖子上系了兩道,捆住薄膜。身上是不怕淋了,還有腦袋呢。也有辦法,他找了個超市用的厚塑料袋罩在頭上,也不捋平了,支楞著,立起兩邊尖角。

這身行頭一上路,說不出的有樂兒,只是下雨天人少,這樂子全讓周平一個人瞧了。

那人騎車的速度很快,帶起一陣疾風,刮的他身上的塑料薄膜飄起老高,一擺一擺的,倒比雨披的下擺別致。不過臉上可沒法擋了,雨點子打在他臉上,又冷又濕又難受,激得他呲牙咧嘴地大聲唱著歌,是時下流行的歌曲。他唱歌的速度也快,歌詞裹著雨聲變得含糊不清,傳到周平耳朵裏,只餘下他高亢的聲音和不成調的曲子。

其實人生還是很歡樂的。周平想。

回家吧!李天樂那個死胖子準回去了。

踏上歸途,周平的腳步輕快許多,連雨絲也溫柔起來,細細的下著,打在傘面上的雨滴,聲響也和在細雨中,柔和得幾乎聽不見。

人打起精神了,肚子也覺得餓了。周平從快餐店裏買了五個包子,用紙袋托著。圓圓白白熱乎乎的包子,讓周平想起了李天樂小時候的臉蛋。同樣的圓圓白白,溫溫軟軟,一捏一個紅印子,皮膚也是嫩滑嫩滑的。仔細想想,周平還在那兩個臉蛋上啃過兩口,說是嘗嘗味道。咂咂嘴,周平回味著,軟的,滑的,味道不像包子,倒像是南豆腐一樣水嫩。

“唉,可惜!”周平心裏嘆息著,再也嘗不到那味道了,如今的李天樂,啃起來準咯牙。

大院門口的槐樹旁邊,白花花的偎著個人。

槐樹後的房子已是危房,下雨時更危險,院墻隨時有倒塌的可能。大院裏的人,碰到下雨、下雪都躲那院子遠遠的。周平記得他出來時沒見有人,可能是路過的人在樹下避雨吧。

避雨就避雨吧,哭什麽?

那人開始哭得抽抽嗒嗒,看到周平後,立刻發展到了頓足捶胸,哭著喊,“過來!”

周平左右看看,沒人。叫自己呢?

“快過來!”喊的人急切又悲傷。

周平猶豫著走過去。靠近後嚇了一跳,怪不得遠遠看見白花花的一個人。那人沒穿衣服,裸、著上身和大腿,只有一條小小的三角褲頭蔽體。大片粉白的皮膚露在寒涼的雨夜裏,還沾著不少雨滴。墨黑的長發也濕淋淋的,垂在肩上。

那人看到周平近前,欣喜的叫著,“脫!快脫!”

脫?周平楞了,脫什麽?

不等周平明白,那人冰涼的手掌已經貼上了周平的胳膊,滑過胸前去解周平的襯衫扣子。

衣衫半褪,周平才反應過來他是要脫自己的衣服。手忙腳亂地掙紮,傘掉了,包子也擠掉兩個,才保住襯衫沒被人扒去。

“吃的!”看到泥地裏的包子,那人餓狼一樣撲過去,揀起來就吃。三兩口吃掉一個,又去揀另一個。又是三兩口,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平懷裏的紙袋。

如果不給他,自己是不是要像包子那樣被他咬兩口?

周平遞過紙袋,那人一把奪過去,還沖周平呲了呲牙,應該是笑了吧,周平想。

咬著包子,那人又說,“脫!快脫!”

周平揪緊襯衫的前襟,使勁搖頭。

那人叼著半個包子,又要伸手去扯周平。周平當然不樂意,兩下較勁,都累得呼呼直喘。

“一個小孩,怎麽這麽大勁。”周平不滿。就算是小男孩,這手勁也忒大了。再說為什麽搶他衣服。男孩的動作雖然粗暴,可也感覺不到有什麽惡意。

又看看男孩,周平一拍大腿,他也是糊塗了,就算是夏天,下完雨的夜晚也涼嗖嗖的,男孩和一、絲、不、掛沒什麽區別,準是冷得夠嗆。

剛才拉扯的,襯衫扣子掉了幾顆。周平直接一扯,脫下襯衫,給男孩披在身上,好歹遮遮寒。

男孩正蹲地上生悶氣呢,抱著膝蓋,縮起瘦弱的肩膀,團成一小團。寬大的襯衫一罩,遮住他大半個身子。

暖和!男孩攏住衣袖瞇起眼睛。猛地一睜眼,男孩跳起來,扯下身上的衣服跑到槐樹旁邊,把襯衫抖開,攔腰給槐樹圍上,又用襯衫的兩只袖子系好、紮牢,笑,“小綠,衣服,不冷了!”

怪不得他光著,男孩的衣服早圍在了槐樹幹上,花花綠綠的兩件。

該怎麽向他解釋槐樹是不會冷的,它經得起風吹雨打,也經得起寒風暴雪,在季節更疊中,它比人更堅強。

也許用不著解釋。男孩撫摸著樹幹,溫柔地笑著,時不時的同槐樹聊兩句,看上去幸福又滿足。周平覺得這樣也挺好。

“小綠說,謝謝你!”男孩沖周平笑。

周平不知道他的一件襯衫能有多大功效,現在的他更想勸男孩回家,自己也是,太冷了!

這樣的孩子周平也不指望他能看懂字了,就向他比劃著睡覺的姿勢,希望他明白。

男孩明白了,能和槐樹聊天的孩子果然不一樣。打了個哈欠,沖周平揮揮手,男孩進了槐樹後面的危房,一排一號的院子。

他住這兒?是不認得家,走錯了;還是根本無家可歸?進去連院門都不關,周平剛想追進去看看,屋裏就亮了燈,傳出一個成年男子的喊聲,略有些沙啞的聲音,追問著男孩的去向,還有男孩委屈怯懦的應和。

“去哪兒了?”

“不許哭!皮癢癢了?我還沒揍你呢。”

男孩果然是住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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