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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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會帶他走,為什麽衛府肯放他?

一直縈繞在心頭,朦朦朧朧不肯正視的疑惑終於變得清晰,但它掩蓋著的卻是更多更厚重的迷霧。

我選擇將疑惑壓在心底,既然心裏有他,便要信他。況且當務之急是先走出這個鬼地方。

皮肉被金水焦灼的氣味漸漸散去,衛彥的臉色恢覆了正常。沈漣勘探一番後回來,結果證明這裏的確處處透著詭異,地面染上了不知名的毒物,見血即腐,很有天一教中人的風格。“不過也是個好消息。”沈漣居然還笑得出來,“有人剛從這裏過,替我們清理了不必要的麻煩。”

剩下的,就是順著沈漣找出來的前人走的方向出去而已。

除了申生是隨身捆著幹糧,我們四人的食物都綁在馬上,已經被汙染了。申生不情不願地分發吃的,每個人拿到手上的少得可憐。

領會到饑餓的滋味真的不需要太久。

我集中不了精力,邊機械地跟著沈漣走邊猜測,這是第五天還是第六天?山谷的濕氣重,飄忽的風很少停歇,浸濕的衣服不像是貼在皮膚上,倒像是直接貼在胃上。明明每一分熱量都被吹走,明明每一絲力氣都被抽走,我的腿居然還在動。

渾身上下只能感覺到一個空空的胃,真是奇怪,它竟沒有吃掉我的五臟六腑,還在反覆痙攣。等這一陣兒的痙攣過去,就會好過一點,什麽都感覺不到,像是某種意識清醒的昏迷。虛汗在第一次餓得麻木過後就不出了,稍微替我保存了一點點熱量。

前面,沈漣攙著腳步虛浮的梁澤仁,申生亦步亦趨地緊跟在沈漣身後。那天被抽過耳光之後,他反而更加依賴沈漣。衛彥就在我身旁,即使沒有了內力,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每一步依然走得很穩當。

但我知道,沒有誰真的輕松。

夜深後,我們找個空曠的地方坐下,用附近辨認無毒的草木先行燃起一小堆火。而沈漣照例單獨出去撿柴火。濕漉漉的草木在燃燒時冒著濃重的煙霧,好在今晚的風不大,不會像前幾天那樣吹得人嗆咳不已,煙霧飄散著,消失在夜空中。沈漣這一去得好一會兒,我不能自己地靠在衛彥肩上打瞌睡。人餓的時候特別容易困,這幾天全仗著沈漣加在穴道上的禁制,我才沒有昏過去,但生理本能並不是那麽好抵擋。

迷迷糊糊間被人搖醒。我勉強站起身,衛彥擋在我前方。在他身前,無數雙綠瑩瑩的眼睛幽幽地發著光。

一個激靈,我的瞌睡一下子沒了。

梁澤仁在身後低聲道:“李平,別楞著,過來幫忙。”

我轉身加入梁澤仁和申生,迅速將燃著的柴火抽出來擺在外圍,形成將我們包著的火圈。然而柴火不夠,衛彥只能站在缺口處,與群狼僵持著。

黑暗之中,綠瑩瑩的眼睛逐漸放大,清晰。群狼靜靜窺伺著,輕微的前爪刨地的聲音令人膽戰心驚。

申生躲在我和梁澤仁之間,顫聲問道:“他沒了內力能怎麽辦?”

我回道:“內力對武人並非必須。”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句話有多底氣不足。他還有體力,他還有招式,我默念,沒有說出來。說出來不但不能安慰申生,恐怕連鎮定自己的信心都沒了。

群狼逐漸圍上來,其中幾頭沖著衛彥低低地咆哮,我已能聞到獸類口中酸腐的氣息。

就在衛彥輕輕將匕首從袖口滑出的一瞬間,一頭狼猛的撲了上來!

衛彥的確失去了內力,但他的速度還在!他的力量還在!

匕首一橫,溫熱的狼血從喉嚨的口子噴濺而出。然而群狼卻被這血腥的氣息所鼓舞,更加興奮躁動。初始低聲的咆哮已經化為此起彼伏地長嚎,四五頭狼一齊蹬著後爪,人立而起,撲向衛彥!

割開的是喉嚨,是胸膛,是前爪…但一頭倒地,別的立刻跟上來,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野獸僅僅需要跟隨本能,就足以令人膽寒。

衛彥忽然晃了一下,雖然馬上就恢覆穩定,但手臂上已多出一道口子。

心快從嗓子裏跳出來,梁澤仁連叫我幾聲,我才回頭看。很感激他的好意,我這樣一直盯著,非但對衛彥毫無幫助,還可能令他分心。但我自己又怎麽能克制住不去看?

梁澤仁嘆道:“六天沒吃任何東西,還能撐到現在,他的確了不起。”

我反問:“怎麽會?我們每個人不是都分了幹糧?他每次不也都在吃?”只是分量太少而已。

“我不懂武功,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看出來。”梁大人看著我的眼光已經帶著一點憐憫,他是不是已經看出衛彥對我意味著什麽?

“幾次後發現每次他一拿出幹糧,嘴唇沒動,手上就空了。而你吃的時間一直比我們慢一點。”

我吃東西的速度向來不慢,為什麽這幾天卻比他們都要慢一點?

梁澤仁沒有再解釋下去,他知道我已經明白了。

——衛彥的內力沒了,可速度還在。每次他都站在我身旁,迅速將幹糧塞到我手上。他的速度太快,動作太輕,我又太餓,根本註意不到。

一時間怔住。

梁澤仁的目光越過我,從我肩頭看去,淡淡道:“我只知道,六天不進食,力敵群狼。即便他真的是神,這具肉體凡胎也該倒下了。”

話音一落,重物倒地之聲響徹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亡

我震驚地轉身,衛彥倒在地上,生死未蔔,一頭狼前爪踩在他胸口,張開血盆大口沖他脖子咬去。

不要!!!

就在獠牙靠近的那一刻,那頭狼騰空而起,被人拎住脖子遠遠甩開,四蹄亂蹬幾下就此歸西。

沈漣,總算回來得及時。

他雙掌翻飛,再擊斃幾頭後攔腰抱起衛彥,隱隱帶上暗紅之色的右手覆上衛彥沾地後開始潰爛的傷口。傷口焦黑的同時也止住了血,昏迷中衛彥痛得皺眉。

忽然感覺有人搭上我的肩,我要轉頭時,對面的梁澤仁面色發白,輕聲道:“別…別回頭…”

往四周一看,不知何時,幾頭狼悄無聲息地從缺口處踏進火圈,死死盯著我們。

申生在我斜前方,梁澤仁在對面,搭著我的能是什麽?我不由自主地雙腿打顫,將背後那匹狼的爪子抖下去。

狼噴出的鼻息清晰可聞,空氣中慢慢夾雜上騷臭。申生的褲襠顏色變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尿,他竟然嚇得失禁。

本來正對著我的那頭狼嗅到氣味,偏頭看他。申生對上那綠幽幽的狼眼徹底慌了神,邊往沈漣的方向跑邊大喊道:“沈漣救命!啊…”一聲慘呼淒厲無比,原來奔跑中一頭狼活生生從他小腿撕下一塊肉來,他還想一瘸一拐地奔到沈漣身邊,卻再也動不了,躺在地上抽搐。

受血腥味所激,群狼仿佛突然驚醒,紛紛張開血盆大口朝我們撲來。

沈漣抱著衛彥騰不開手。他忽然仰天長鳴,隱有龍吟虎嘯之勢,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頭暈目眩,晃動幾步後癱坐在地,只見夜空中數只飛鳥自山壁驚起,山上的亂石接二連三地滾下來,發出轟隆隆地巨響。

群狼也被震得東倒西歪,離我們近的幾頭更是口鼻眼三處出血。受他威懾,還活著的那些全部後退幾丈。

申生的腿挨上地面便開始腐爛,不一會兒便透出森森白骨。劇痛之下他最先緩過神,恢覆對身體的支配權後便想動。沈漣長嘯即畢,低聲沖他道:“莫動…”

一語未完,一頭狼無意識地還在往申生身邊退。申生哪還聽得進去,臂肘使力,瘋狂地朝沈漣那邊爬去。傷口出血越來越多,血氣激蕩,腥氣彌漫,群狼很快重又亢奮起來,對著申生一擁而上。

我轉開頭不忍再看,與梁澤仁一起重新布置火圈。

忽覺臂彎一沈,沈漣將衛彥交到我手上,折返到申生旁邊,一手將一頭狼舉至半空,手上收緊,一顆大大的狼頭便無力垂下。驅開群狼後,申生居然還留有一口氣,那摸樣卻比死更痛苦。見他嘴唇開合,想是在跟沈漣說什麽,奈何離得遠,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轉而低頭望著懷中的衛彥,他的鬢角被汗水濕透,沒被汗水浸到的地方皮膚薄而幹燥,唇色發白。我撩開他臉上的頭發,觸手冰涼,如果不是胸膛輕微的起伏,他看上去簡直毫無生命跡象。忽然後怕起來,差一點,只差一點,胸膛這輕微的起伏就歸於虛無了。想緊緊摟住懷中人,卻知道這樣對他有害。

沈漣拍拍我的肩,道:“他只是體力透支,沒有大礙,你應該看出來了。”

梁澤仁專註地在中央燃起火堆,此時擡頭插口道:“申生怎樣?”我也無聲詢問,沈漣苦澀地搖了搖頭。

梁澤仁埋頭將枝條塞進火堆道:“讓他少受點罪,也好。”

“你最好也幫忙燒燒火,”沈默一會兒後,沈漣眨眨眼,“至少我們能先治衛大哥的餓癥。”

火光映照下,我才發現,他手上還提著那頭狼,滲血的傷口一點兒也沒挨到地面。

狼屍被分而食之,這些天來我們第一次飽餐一頓。沒餵幾口,衛彥便清醒了。我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坐起來,讓他自己吃。盡管他習慣性地坐得筆直,我對他的虛弱卻心知肚明。與身體情況無關,任何時刻,只要這人清醒著,他的脊梁就不會彎。

衛彥的字典裏沒有“抗議”一說,所以天明時我背起他上路省下不少口舌。沈漣倒說他來背,我自然拒絕了。背上不輕的分量很令人放心,我背著衛彥慢慢走,如同第一次遇見他一樣。他在我背上,大半個世界就在我背上。

他在背上很安分,不會亂動,但很明顯一直清醒著。等與沈漣、梁澤仁拉開一段距離後,我低聲命令道:“衛彥,不準死。”

他平平穩穩地應道:“是。”

一如既往。

一天後,我們遇到河流。放下衛彥,趟河而行,到達一個深不可測的巖洞。水越走越深,到後來都沒過了嘴唇。巖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稍不註意就會撞上鐘乳石。我們不敢妄動,唯恐撞壞了支撐的石柱,不明不白地喪命於此。只有沈漣還可視物,他叫我們原地等著,一個猛子紮下水。嘩嘩地流水聲在巖洞中回聲不絕,我們靜靜等著。

沈漣從不令人失望,他回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個字“走”,我就知道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他先把梁澤仁和衛彥送出去,最後才到我。

他握住我的手,猛然紮下水。游了一段後,沈漣忽然沈下去,同時也將我往下拉。我屏息閉氣,跟著他沈到河底,踩在石子密布的河床上往前走。他的手忽然在我背上加力,我順勢彎腰,感覺自己從河底一道半人高縫隙中穿過。

沈漣將我用力提起,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頭頂上方那一縷微弱的光線如此可愛動人。

在沈漣又推又拉地幫助下,我們順著滑溜異常的石壁爬了出去。回頭一看,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僅能容一人的縫隙下竟別有洞天?

梁澤仁和衛彥都不在外頭,我正饑腸轆轆,見一小販提簍經過,裏頭裝著的深褐色的餅子在我眼中誘人無比。問清價格後,東摸西摸居然還在腰間摸出幾文錢,趕忙買了兩個,一個遞給沈漣,一個忙不疊地塞進嘴裏,。

好大的土腥味,這哪裏是餅子,分明就是烤過的泥巴!

我嗆咳不已,全部吐了出來。沈漣見狀替我拍背順氣,我皺眉問道:“這是什麽?”

哪有這樣作弄人的小販?

梁澤仁和衛彥剛好趕回來。梁澤仁答道:“觀音土。你道,我們這是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在哪裏~~

☆、城外

梁澤仁既然這麽問,除了玉潭城還能是哪裏?

我環顧四周,嘴裏一陣發酸發苦,幾乎蓋過泥巴的土腥味。

綠色代表希望,然而入目皆是一片灰褐,看不到一點綠。石上無青苔,地面沒有雜草,樹木的表皮跟枝葉都被人剝走了,只剩一小截光禿禿的軀幹。到處都是倒斃情狀各異的饑民。除了方才經過的小販,我們竟是唯一站著的一群人。一路上我們見過的饑民已足夠多,但死狀卻沒有這麽奇怪——絕大部分死者四肢都枯瘦如柴,青色的經絡浮在皮膚淺層,然而肚子卻鼓鼓漲漲,好像剛剛才飽餐一頓。

我無意識地拿腳尖蹭地,蹭開灰褐色的表層後,□出白色的黏土。梁澤仁見狀,蹲下身用食指中指挖起一點黏土。加入拇指搓動一番後,直起身邊拍走手中的黏土邊道:“你吃的就是混了這種觀音土的餅子。這東西解餓,吃多了卻排不出。這些人應該是被脹死的。”他勉強笑了一下,“好過餓死。”

沈漣拍拍我的肩:“走吧。按關濤的說法,不想被餓死只有進城。”

入夜後,我們才遙遙看到巍峨的城墻。城墻下的空地上,站著坐著躺著靠著,擠得滿滿當當,盡是人。一眼望去,恐有上萬之眾。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出一身汗,我才隨沈漣擠近一點,仰頭得以看清墻頭那一副副拉開如滿月的弓箭,將士們顯然在墻後嚴陣以待。進城談何容易?

我與沈漣無功而返,將墻體上那些被微弱的火光扭曲得如同魑魅魍魎的斑斑血跡拋在身後。

和大部分饑民一樣,我們選擇席地而坐,我將頭靠在衛彥肩膀上。畢竟吃過幾頓狼肉,他的氣色看上去很正常。但我心知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即便體能很好,卻也受過傷,透支過體力的普通人。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打量著周圍的人,一看之下又發現一樁咄咄怪事。但凡相貌不惡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殘疾,最多的是肢體不全,也有背上胸膛凹進去一大片,像是缺了整塊皮肉。還有些人缺了鼻子,嘴唇之類,但依輪廓看,想必之前也長得頗為周正。從傷口的顏色和滲出的血跡來看,這些傷即使不新,也絕非是舊傷。對面的沈漣也註意到了,與梁澤仁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香氣。

最俗氣的飯菜香比什麽都誘人,我本來還不是太餓,但此時此刻,五臟六腑卻都開始造反,一個勁兒地叫囂著“吃啊,吃啊”,催促口中分泌唾液去飽餐一頓。

沈漣一把拽住我,強迫我坐回來。我才發現自己迷迷糊糊中站起來往香氣的方向走了好幾步。我仍然不能自己地盯著往那個方向,早就開始騷動的人群也在往那邊湧。

沈漣扳過我的臉,聲音壓成一線傳入我耳中:“鬧饑荒哪來的飯菜?你再好好想一想,眾人為什麽都未哄搶?”

在他夾著內力的一問之下,我才鎮定心緒。再回頭仔細望去,不錯,人群雖然騷動不已,卻都乖乖排成長龍。無論是殘疾還是健全,眾人臉上都是一種畏懼與不甘夾雜,興奮與渴望並存的矛盾表情。這種情形說不出的詭異,令我莫名生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重新站起,順便拉上沈漣,道:“我清醒了,一起去看個究竟?”

他略一點頭,走到我前面開道。

隊伍排得很長,我們走了好一會兒,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才出現在視野裏。旗桿深深□土裏,掩映著背後的小店。那小店由茅草樹木搭建而成,單看樣子是極普通的,與趕路時常見的那些賣小吃茶水的店鋪並無二致。可這麽一間極其普通的小店,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就一點都不普通了。況且它周圍還站了一圈身著黑衣,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彪形大漢。

小店側面的簾子掀開,一人手拿著一只惟妙惟肖的素烤雞走了出來。

等他走到店前兩個大燈籠下時,我得更正,出來的人準確來講是個和尚,胖墩墩的身上披著袈裟,圓滾滾的肚皮袒露在外,脖上掛著一串又長又紅的念珠。他長得慈眉善目,臉上還笑瞇瞇的,不考慮他手上拿著的素雞,活脫脫便是廟裏走出來的彌勒佛,是馬上就要廣施善法,普渡眾生的歡喜菩薩。

和尚拿雞頭戳戳身前的大漢,和和氣氣地吩咐幾句。那大漢恭身領命,去取了幾個大燈籠掛上,小店及周圍頓時亮堂很多。借著燈籠的光,我看清店裏坐著三三兩兩大快朵頤的人。大旗上原來是“童叟無欺”四個大字。而那和尚油亮的腦袋上燒的也不是戒疤,而是一朵肉色的五瓣花。

此時排在最前面的人被一個大漢拎著扔出隊伍。那長相平平的人還要回去,又被大漢拎著扔出來。如此往返幾次,那看似暴躁的大漢也就反覆扔了幾次,並無拳腳相加,態度簡直稱得上客氣。

再看回隊伍,已經輪到一個雙臂全無的清秀少女。她閉眼伸出一只纖細秀氣,洗得幹幹凈凈的足。大漢手起刀落,那只足便收進了一旁裝了不少肉塊殘肢的盆子裏。我忍住作嘔的沖動往前擠,看到那少女痛得蜷成一團躺在地上哆嗦。

和尚俯身關切問道:“要不要在裏頭吃?”

少女搖頭,牙齒打顫的同時伸長脖子。一旁的大漢點她腿上的穴道止血,又將肉飯皆有的食物塞進布袋,掛在她脖子上。少女慢慢直起身,一腳高一腳低地往外挪,失去左足的小腿在黑紅色的地面上踩出一串不怎麽鮮明的印子。我想沖出人群扶那少女一把,被卡得動彈不得,只能慢慢擠。不料好不容易擠到那少女身邊,她卻驚恐道:“別碰…這是我的…”一邊拼命低頭想壓住布袋。

我正想解釋,沈漣卻一言不發,狠命拽著我往來路走。

我踉踉蹌蹌地邊走邊往那小店看,遠處有個人影爬上馬車。那人身形極瘦,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掛在竹竿上一般空蕩蕩,握著鞭子的一截手臂更是幹枯無比,上車時手一舉,腕上幾個鐲子就毫不費勁地滑到近肩膀處。

這人怎麽像在哪裏見過…

沈漣拖我走得很快,回到坐處後,他才開口向我也是向梁大人道:“那和尚自號人廚,廚藝號稱天下無雙。李平,你聞到的飯菜香就是他煮的。”

我回想起那些肉體殘肢,胃裏一陣翻湧,問道:“他吃人肉?”

“據說人廚守清規遵戒律,不近女色,更不沾葷腥。他怎麽會吃人肉?他只是不介意做給別人吃。”沈漣顯然也想起那個大盆,臉色不大好。

此時周圍的人也都嘆息著漸漸回來了,抱怨著這次結束得太早,沒有輪上自己雲雲。

梁澤仁壓低聲音道:“那這次算什麽勾當?”

“以肉易肉,童叟無欺。”沈漣皺眉道,“我只是不明白,沒聽說人廚還挑長相的,這次怎麽盡要周正的?”

一時沒有眉目。隔了一會兒,沈漣道:“至少我們知道那天一教的少年不是無故出現在山道上,也不是全無收獲。”

我想起了和尚頭頂的那朵花。天一教,又是天一教。

沈漣對我微微一笑,道:“先睡吧。睡醒了才好打算,這是你的道理。”

我躺在衛彥身邊合上眼。

這一晚,無星亦無月,有的只是遠處火把燈籠微弱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前陣子三下鄉去了...

☆、斷手

不知睡了多久,感覺身旁的衛彥稍微翻動,我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攬他,沒想到手掌下的肌膚不正常地發燙。我一下子沒了睡意,睜眼坐起來查看。

天際有一線微弱的橙光,看樣子快要破曉。借著這一點點光,我看清之前摸到的是他上臂的傷口。

那幾處被沈漣高溫止血的傷口泛著潮紅,周圍有些腫脹。不必有郎中的素養也知道皮膚溫度在增高,所以摸上去才會燙手。

衛彥的傷口感染了。

盡管我一再提醒自己,我還是忘了作郎中最基本的常識。衛彥沒了武功時充其量只是個體能好些的普通人。沒有內力,沒有我像以前那樣不吝惜工本地敷上好藥,沒有合適的包紮,甚至沒有食物好生調養,普通人受了多處外傷,是很容易發生炎癥的。

衛彥早就醒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被痛醒的還是根本沒有入睡過。此時他擡眼望向我,依然是一臉平靜。

我心虛得無法與他對視,低頭無意識地反覆按壓著他傷口附近看上去還正常的地方。我不能解除衛彥的痛苦,我對正在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我知道他不會出口指責,甚至不會產生多餘的念頭,他只會直面現實,接受這些傷口,忍受這些疼痛,直至死亡。但這無言的接受越發使我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對自己的憤怒簡直難以遏制。這是我的不得不報的恩,這是我不得不為的義,與他何幹?為什麽偏偏是他來護我衛我,為什麽偏偏把他拖累至如此境地?

一只螞蟻從地面爬到他的手臂上,我呆呆地盯著。衛彥的手臂一動不動,螞蟻行經一個化膿的傷口處,突然湧出的,微黃的膿水撐破了表層薄薄的膜,將不幸的過客困住。我大夢初醒一般回神,將螞蟻捏出來後再撕下衣服內襯,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拭掉那些膿水。

然後望進衛彥的眼中,那眼眸黑得又靜又沈,深不見底。

我吻吻他的眼,低聲道:“還有一會兒才天亮,再睡會兒罷。”

於是睫毛顫動了兩下,向下掩蓋了晶體。

天一亮,沈漣便說再去查探一下,同時琢磨琢磨進城的法子。他一個人來去自如,更加方便且沒有後顧之憂。我就與梁澤仁、衛彥呆在原地等著。

沈漣沒走多久,衛彥開始發低燒。梁大人也不禁擔心,問我道:“你為何還是氣定神閑的樣子?”

我老神在在地盤腿坐著,答了一句:“盡人事,聽天命。”

梁澤仁嘆道:“你能看開也好。唉,不過我原以為你會更擔憂…”

我索性閉眼學老僧入定,假裝沒聽到。

近午時分,誘人的香氣如預想中飄來。沈漣還沒回來,我對梁澤仁報備道去看看他。一起身便被衛彥牢牢拽住手腕,邁不開一步。

梁澤仁道:“李平只是去看看,沒大礙。”

衛彥尋求保證一般擡頭看我,我無奈之下只得重重點頭。

他這才松手。

某種意義上,衛彥還保留著一部分野獸的直覺。而很多時候,直覺比理性更接近事實。

這次我跑得還算快,排到了隊伍前頭。沒等多久,就幸運地領到一盆水。我蹲在地上,埋頭仔仔細細地搓洗左手。

頭頂突然籠罩陰影,沒等我反應過來,盆子就被踹翻。接著肩上大力襲來,我被人像拖死狗一樣倒著拖走,直至遠離隊伍。

我奮力掙紮,不料來人幹脆松手。我一個屁股墩摔到地上,又拍拍屁股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沈漣冷冷地看著我滑稽劇似的動作,等我站起來,方譏諷道:“能做出以肉易肉的好買賣,有能耐啊。我再晚來一步,你的左手就不打算要了吧?”

他雖然竭力將話說得又冷又硬,卻還是克制不住語調裏的顫音。這世上還有能讓他說話帶顫的東西?

他從小時候就有令人服從的本事,可這次我卻非要逆他的意不可。強撐著維持臉上的鎮定,我開口道:“你保證過一出狼谷就救衛彥,你不曾對我食過言,為什麽這次沒有實現?是不是衛彥中的化功散太過霸道,即使靠你的內力也根本解不了?”

——否則以他的體能,沒道理這麽快就開始發燒。

沈漣抿緊嘴唇。

那就再接再厲。“我的小漣又聰慧又厲害,卻從來不會用來騙我,對不對?”

——多麽低劣的誘哄,但三年多的信任擺在他面前,能不能占哪怕一點點分量?

沈漣終於點頭道:“不錯,昨晚我解過,不輔助藥物的確不行。”

我隱約猜到個大概,並沒有被這個結果擊倒,還可以繼續:“我沒時間了,小漣,我真的沒時間了。衛彥就快撐不住化功散了,無醫無藥的,我不能再讓他連食物也沒有就硬抗,那樣能抗到幾時?沒有左手,我還有右手,以後一樣的行醫理家,”他眉頭緊鎖,我伸手試圖撫平那個“川”字,“一樣地給你做長壽面條。”

——衛彥能多抗一時,就多一時的希望。救命的鴆酒擺在面前,即使明知有毒,我又如何可以阻止自己不去飲幹止渴?

——莫再攔我,我本來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不谙武功,不懂智謀,怕痛怕死怕殘疾但我更怕再拖一陣,自己會失去斷手的勇氣,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一個躲在衛彥羽翼下的可憐蟲。

趁著沈漣沈默不語的當口,我又往隊伍那邊看,思忖再去排有幾分可能輪到自己。遠處駛來一輛馬車,下來一位瘦幹的中年男子,看身形正是昨天那人。

我之所以知道他是中年男子,只因能看到一個不甚清楚的側臉。但一個側臉已足夠!

既足夠解釋昨天的熟悉感,又足夠解釋為何人廚要挑長相周正的下手!

那人最嗜虐殺美人,看別人明明不甘且恐懼,又不得不自動自發地做任人魚肉,豈非很能滿足他?

那人,赫然便是…

“孫一騰!”我脫口而出。

沈漣反應極快,立刻看向馬車同時確認道:“你和我提過,第一次去衛府遇到的那個江淮鹽商?”

我應道:“就是他。但鹽商富則富矣,怎麽能請得動人廚…”

沈漣沒有接我的話茬,反而俯身邊幫我拍掉身上的塵土邊問道:“能不能再等一天,只是一天?”

他沒有說若不成隨我怎樣,這樣十足的信心是不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完美的辦法?一天的時間,很小的變數,很低的要求。我找不出理由拒絕,應允的同時也升起強烈的希望。這種形勢下,我本不該抱有太大的希望,太大的希望往往會帶來更大的失望。但如果帶來希望的這個人是沈漣,那麽,也許我可以保留。

我的應允似乎令沈漣有點高興,連聲音也染上一點笑意:“李平,你…要相信我。我允諾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最後喝令一句:“回去。”自己反而大步朝隊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轉機

我將臉上抹上塵土後,還埋頭防止孫一騰看見,盡量不惹人註意地往來處走。但現在,恐怕我站在孫一騰面前,他也註意不到我。他在遠處背對我站著,註意力全部被前方的沈漣吸引走了。

沈漣走到隊伍最前方後,幹了一件非常蠢的事——他一腳踢翻了那個大盆。無視小店裏的人廚,無視眾人的驚訝和嘆息,當然,也無視了一排黑衣大漢。

離他最近的大漢回報了他這一腳,大力踹在他肩膀上。

沈漣倒在地上的聲音很大,我可以想象尋常人若摔出這種聲響最好也是局部淤青的結果。但他摔倒的這種沈重,渾然不似一個武人所有。這一腳他本可以輕松躲開,除非…他想藏起自己的武功。

孫一騰就在那時轉過身,然後再也挪不開眼了。

沈漣從地上爬起來,咬緊嘴唇憤怒地回瞪孫一騰。他的嘴唇磕破了,一縷細細的鮮血跡順著他白皙的下顎蜿蜒著滴到地面。左臉靠顴骨處還淤青了一小塊,但這些完全無損他的魅力。他就站在那裏,滿腔憤怒,狼狽不堪卻又生機勃勃。我與他朝夕相處,本該習慣他的容貌,此刻心跳也不禁停了一拍。無關性別,無關年齡,少年倔強的神情令人神魂顛倒,是造物主賦予這個年紀的完美樣本。

但這不是沈漣,這是他想讓孫一騰看到的樣子。十六歲的少年,陽剛而俊美,充滿了生命力,眼睛裏仿佛燃著一團火焰。

讓他死在這裏絕對是一種浪費,我想,孫一騰一定十分,十分地想親手熄滅他眼中的火焰,

時間停滯了。

隔了一會兒,孫一騰才清清嗓子,不負眾望地走上前輕佻地拍拍沈漣的臉。沈漣一拳打在他臉上,力道沈重,但出手毫無章法,是不會武的少年人該有的反應。孫一騰呆在原地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嗆咳幾聲,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

他沒有生氣,相反,他笑得很愉快,笑聲裏充滿了真誠的惡意。

沈漣被兩個大漢扣住,孫一騰親手將他的手足拷在一起後,帶他上了馬車。我最後遠遠看了一眼,金銀混鑄的手銬腳銬上點綴著各色珠寶,十分精美。但明顯是故意做小了,深深地咬進沈漣的肌膚。裏頭應該有倒刺,因為沈漣一拷上,鮮血立刻就流了出來,比什麽點綴都更襯得他手腕腳腕白皙結實,玉雕雖有風骨不及其活色生香,落雪雖有身姿不若其堅實有力。

也許是午後的陽光太毒,一直到回去我的胸口都悶悶的,嗓子裏仿佛堵著硬塊,令人呼吸不暢。

回去時衛彥仍然在發燒,我探探他的額頭,似乎還有越來越燙的趨勢。與他五指相扣,手掌冷得像握著一塊冰,沒多久他整個人開始發抖。

我無暇顧及梁大人在場,徒勞地吻他額頭嘴唇,反覆摩挲他的手掌,試圖把自己的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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