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清，晨間陰冷，怎麽不多穿點？”顏逐下了馬，見呂潤臉色還是不好，忍不住輕撫他臉頰。

“還好。”

“等我回來，定要他給你個交代。”

呂潤又皺起眉來，心知勸他不得，只得道：“肴城雖不大，也要萬事小心，千萬別魯莽。”

顏逐點了點頭，“我不在的時候，你離薛蘭那個狡猾的畜生遠些，若有什麽事，就去找大哥，或者祁星，不許自己扛。”

呂潤想讓他安心作戰，便只應道：“好。”

顏逐摟了摟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午後，趙孟旸回帳，正趕上薛蘭吃藥。薛蘭仰頭幹了藥湯，豪邁地一擦嘴角，笑著朝他伸手，“拿來。”

趙孟旸捏起一顆果脯，遞到他口中，順手接過藥碗。

薛蘭含著果脯，咕囔著嘴，問他：“你一大早幹什麽去了？”

“顏逐領軍出征，我去送他。”

薛蘭一著急，將果核也一並咽下，噎得直抻脖子。趙孟旸忙給他端茶倒水。薛蘭喝了茶，半晌不說話。

趙孟旸道：“我派他去打肴城了，他當初在魏都誇下海口，卻一來就栽了個跟頭，若再不立功，回去他爹定饒不了他。”

“哦，這些我都查過了，”薛蘭小聲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兩軍交戰，各憑本事。謝良若沒想到增兵肴城，那便是他的疏漏，丟了城池也不能怪到你頭上。何況，肴城本就是你們的。”

想了想，又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若不是你們的守軍攔截北燕商隊，幹涉互市，我們也不會大軍壓境，硬搶你們的地盤。”

趙孟旸笑了，“所以？”

“所以本來可以不打仗的，死那麽多人，我也不願意啊。”薛蘭氣道：“讓你們家鴻臚寺的服兩句軟吧，我們聖上吃軟不吃硬，打個不停，對哪邊都沒好處。”

“好，我這就給我姐姐寫信，讓她想想辦法。”

薛蘭聞他此言，忽然閉上了嘴，低下頭，竟然落下淚來。

趙孟旸手忙腳亂給他擦淚，“怎麽了仲青？怎麽哭了？”

薛蘭哭得鼻頭都發紅，抽噎道：“我，想到我姐姐，你將我，將我捉來的頭一天，我收到家書，說她，生下一對女兒，家書只說孩子可愛，可是她們，她們的爹已經沒了。”

趙孟旸心疼道：“我明白，戰場上刀槍無眼……”

“你不明白！”薛蘭哭得更狠了，“是我，是我勸他，別打那麽狠，不要大動幹戈，要，要為來日求和留下餘地，他，他才……”

“所以你後來，才打得那麽狠？”

“是我對不起姐夫，對不起姐姐，還有他們的孩子。你不知道，姐夫出征之前，有多舍不得姐姐，他有多盼望孩子出生。”

薛蘭哭得快要背過氣去，趙孟旸不知如何開解他，只得將人摟進懷裏，低聲道：“你放心，這場仗，很快就會打完。”

薛蘭躺了三日，終於恢覆了精神。

隨後幾日，趙孟旸日夜不見人影，薛蘭只道他忙於軍務。不知肴城戰況如何，薛蘭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卻又不能開口詢問，一時間心煩意亂。

直到聽軍士說起，將軍在教一個小將騎馬時，為了攔住驚馬，不小心墮馬受傷。

薛蘭沒來得及多想，隨著軍士一路狂奔，待看到趙孟旸只是些許擦傷時，才回過味兒來：哪個小將啊，連馬都不會騎？還把馬驚了？

趙孟旸正待解釋，忽然自他身後探出半張白生生的小臉來，那臉的主人先開了口：“是我不小心，害將軍受傷了。”

薛蘭看著那雙剔透幹凈的眸子，眉頭一皺，轉頭去問趙孟旸：“這誰啊？”

祁星忙道：“世子，這是小蘇將軍，太後娘娘的親侄孫，來軍中歷練的。”

薛蘭微微皺眉：“我問你了嗎？”

趙孟旸對那位小蘇將軍道：“蘇朗，我沒事了，你先回去，明日再教你騎射。”

話罷，趕緊著追薛蘭去了。

薛蘭憋著一口氣，好你個趙孟旸，連著幾日見不著面，原是來哄新歡了？

“仲青，他什麽都不會，是硬被太後塞進軍中的。出來前，姐姐讓我好好照看他……”

“是啊是啊，好好照看，可別照看到榻上去！”

“薛蘭，你能不能好好說話。”趙孟旸被他這句胡言惹怒，伸手去抓他手臂。

“我就是不會說話，找你的小蘇將軍去吧。”薛蘭使勁一甩，沒甩開。

“仲青，你不信我嗎？”

薛蘭冷笑：“少跟我來這套，我薛蘭，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什麽事我沒見過？”

趙孟旸也笑了，“哦？那為何把男寵全都遣散了？”

“你怎麽知……”薛蘭先是吃驚，隨即生起悶氣來，“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趙孟旸雙手抱住他的臉，笑著哄道：“好了，消消氣。小世子如此風姿，就算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自己嗎？這世間百花爭妍，開作一堆，在我眼中，都不及你萬一。”

薛蘭態度和緩了些，嘟囔道：“還學會花言巧語了。”

趙孟旸笑問：“小世子說什麽？”

薛蘭推了他一把，沒推開，“我說你才小呢！”

趙孟旸低聲道：“我小不小，你不知道嗎？”

薛蘭“唰”地紅了臉，氣急敗壞道：“你有本事大點聲兒啊，就知道欺負我。”

……

次日午後，薛蘭叫了祁星來，“你們將軍呢？陪小蘇將軍去了？”

祁星冷汗直流，“沒有沒有，將軍忙著呢，有空都來陪世子了，哪能去陪小蘇將軍呢。”

“這麽說，他倆沒在一處？”

祁星拍胸脯保證：“那是自然。”

薛蘭瞇眼一笑：“那便好。”

小蘇正在帳中百無聊賴，他心知自己不是打仗的料，太後姑奶奶送他來，只是走個過場，混個軍功。可如此閑置了，又覺無趣，便央人教他騎射。

眾將都是糙漢子，對他這麽個白面公子，實在是貌恭心鄙，蹉跎了三五日，他連馬都沒上去過。

後來趙孟旸聽說此事，便抽空親自來教他，雖說嚴厲了些，他卻學得分外開心，恨不能同趙大哥拜個把子。

今日趙大哥只教了他一會兒，便匆匆離去，想是有什麽要緊軍務吧。

他摸起一把做工精細的小弓，拉滿了，瞄了半晌，又放下，歇一歇又拿起來，再瞄半晌……

帳簾忽然撩開，門口現出一張十足美艷的臉，一開口就氣勢洶洶：“蘇朗是吧！”

小蘇嚇得手一抖，那箭脫手而出，直奔來人而去，忙叫道：“小心！”

薛蘭兩指拈住那截羽箭，隨手扔在地上，“挺野啊，一見面就想殺人？”

小蘇趕忙跑過去，拉起他拈箭的手左看右看，急出滿頭大汗：“我有沒有傷到你啊？”

薛蘭將手抽回來，“笑話，就你，能傷到我？我就站這兒讓你打，你能打疼我算我輸！”

小蘇這才放下心來。

“我叫薛蘭，我同趙孟旸是什麽關系，你想必也看得出來。”薛蘭微微揚著下巴，挑了挑眉。

小蘇看得呆了，口中含糊應道：“啊，是。”

莫非已同趙大哥拜過把子了？那倒是前輩。這麽想著，小蘇不禁肅然起敬。

“那你就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薛蘭湊近了，語帶威脅。

小蘇咽了口唾沫，“哥哥，你……”

薛蘭心虛道：“我，我怎麽了，我也是為了你好。”

“哥哥你也……太好看了吧……”

薛蘭懵了一下，神色軟了下來，口中卻嫌棄道：“擦擦哈喇子吧，騎射我也會，且不比趙孟旸差，想學就來找我，我可比他溫柔多了。”

小蘇忙不疊點頭，“好，謝謝哥哥。”

“啊，對了，你那小破弓扔了吧，騙小孩的玩意兒，找祁星要一把能用的，明日我教你射箭。”

薛蘭扔下這一句，便掀簾出帳，暗罵自己：傻啊薛蘭，不是來耀武揚威的嗎，怎麽反倒收起徒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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