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潤退後幾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木櫃。

顏逐聞聲，緊張道：“怎麽了？”

呂潤定了定神，轉身往外走，“沒事，茶杯摔碎了，你坐著別動，我去拿掃帚。”

顏逐楞了一下，忽然捂著眼睛低叫一聲。

呂潤急忙又走回來，蹲到他面前，緊張道：“沒事吧？是不是濺到碎片了？”

“沒有，雩清，我眼睛好疼。”

呂潤要去喊齊大哥，卻被他扯住衣角，“好像……又好些了，你在這兒陪我一會兒吧。”

呂潤只好應了，站起身，緩緩靠在墻壁上。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時，呂潤便不必強顏歡笑，低垂著眉眼，不知在想什麽。

顏逐不再喊疼，只悶不做聲地往他身邊挪了挪。

三日過去了，顏逐還是看不見。

呂潤有些急了，有時看著齊大哥砍柴，會盯著柴刀出神。

顏逐也有些急了，他快要裝不下去了。

呂潤盯著刀出神，顏逐都看在眼裏，齊大哥又同他說過：你待他這樣生疏，難免不會讓他產生棄世之念。

這些日子故意裝作眼疾未愈，整日喊疼纏著他，就是怕他想不開，又拿不準薛蘭那畜生對他做過什麽。

顏逐心道，呂潤好潔喜凈，薛蘭若真對他做了什麽，他怕也不會如此平靜吧，只是總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

“小顏，把藥喝了。”

呂潤聞聲回過頭去，見顏逐抱臂靠在門邊，臉上帶著笑，一時間有些恍惚，他從前也常作此態，若不細看，倒真看不出患了眼疾。

顏逐此時已是渾身冷汗，只擔心被呂潤看穿。

忽聞齊大哥笑了一聲。

顏逐微微偏過頭，“怎麽了，齊大哥？”

齊大哥站到他面前，擋住了呂潤，又將藥碗交到他手裏，沖他眨了眨眼，“放心喝，補血的。”

顏逐怔楞片刻，乖乖點了下頭，將藥喝了。

如此又過了三日，顏逐一覺醒來，卻不見了呂潤。

齊家夫妻兩個，只見到顏逐瘋了一般沖出院門，喊都喊不住。

顏逐出了院，頓時覺得天高地廣，無處尋人，只得往村口發足狂奔。

一路上驚吠了犬，踢飛了雞，全然顧不得了。

他重傷初愈，才奔至河邊，就用盡了力氣。眼前灰蒙蒙的，看不真切，頭昏眼也花，強撐著走了幾步，便摔倒在地。

河邊人聲鼎沸，有那嗓門兒大的，已高聲吆喝起來：“有人投河啦！這誰家的少年郎哪，年紀輕輕投了河啦！撈起來嘍，哎呦哎呦，氣兒都沒啦！”

顏逐渾身一震，如墜冰窟，眼前朦朦朧朧，爬起來又摔下去，連滾帶爬的，終於撲到屍身前。

“雩，雩清？不是你，對不對？雩清，我，我……”

吞吞吐吐半晌，終於哭出聲來：“我對不起你，雩清，我沒保護好你，我中了薛蘭的圈套，是我蠢，我該好好抱抱你的，我就是……我 就是怕你……怕你怪我，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他這邊哭得渾身發顫，圍觀的村民都嗟嘆不已。

直到一個老大爺“咦”了一聲，“這不是村東頭於大嫂家的小子嗎？這哭喪的是誰啊？老於家沒這號親戚啊？”

顏逐半晌沒反應過來，抽搭著摸了那屍身的臉，登時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周遭人嚇了一跳，“死了人還笑成這樣，有病吧這人？”

顏逐趴在地上，兀自哭笑不止。

“快把於小子擡回去吧，走吧走吧，離這人遠點兒，別一會兒爬起來咬人。”

眾人擡了那屍身，片刻就散去了。

“翎追？”

顏逐擡起頭，眼前還霧蒙蒙的，只隱約看到一個影子朝他伸出了手。

“雩清，你去哪了？我以為……我還以為你死了。”

顏逐掙紮著抱緊了眼前人，像個孩子一般耍起賴來，“呂潤！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差點殉情你知不知道！”

呂潤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眼前忽然現出孫砂那副猙獰的面目來。慌亂間伸手推拒，卻怎麽也推不開，“你放開……”

顏逐撒潑打滾就是不撒手，“我不放，我再也不放開你了。”

“你放開我，放開……”

聽得呂潤聲音越來越弱，顏逐這才松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慌亂道：“雩清，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你打我罵我都行，別哭行不行，雩清？”

呂潤似乎才回過神來，往後退了幾步，哽咽道：“你能不能別碰我？”

顏逐怒道：“為什麽不能碰你？是不是薛蘭那畜生對你做了什麽？我不殺他，誓不為人。”

呂潤踉蹌著笑了笑，“薛蘭沒怎麽我，翎追，我同你說實話吧，是他帳下的軍士……我不知道有幾個，甚至連他們長什麽樣都記不清了，我是殺了人才逃出來的……”

說完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帶著哭腔道：“你現在都知道了，還想抱我嗎？”

顏逐怔楞當場，毫無反應。

良久，呂潤勉強站起，背過身去，“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我會去給趙將軍送信，魏都名醫雲集，或許可以治好你。你我和離，再讓你父親給你說一門親事，一定要將我忘幹凈……”

顏逐卻從身後抱住他，深吸一口氣才開口，卻還是帶了點哭腔，“疼嗎？”

呂潤聞他此言，霎時淚如雨下。

顏逐緊了緊手臂，“你早該告訴我的，雩清，這不是你的恥辱，是他們的罪孽。”

呂潤轉身撲進他懷裏，哭得肩膀都抖起來。

齊家夫婦呼哧帶喘地追過來，見他二人相擁而泣，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魏營

薛蘭已被趙大將軍抓來兩日了，兩日裏水米未盡，罵得嗓子都啞了。

他堅守白城，只守了五日。

第六日夜，魏軍以水澆雪，搭起雪丘，居高臨下往城樓上射箭。

也是薛蘭他自己流年不利，恰好水土不服，昏睡了半日。

就半日的光景，趙孟旸聲東擊西，雪丘放箭，城下放火。城裏這幫酒囊飯袋，竟然自相殘殺，贏了的那幾個獻城自保，從床上綁起薛蘭，扭送到趙大將軍腳下。

薛蘭滿眼冒金星，咬牙切齒，悔恨無極。

先前他覺得趙孟旸詭計多端，必會襲他糧道，便將心腹都派去運糧，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趙孟旸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張扭曲的小臉兒，笑道：“小世子好生狼狽，莫不是水土不服？”

薛蘭嗓子都快喊出血來，“你才小，你全家都小，你從頭到腳都小！”

趙孟旸只看著他笑。

薛蘭這才反應過來，“你……你給我下毒？”

“也談不上下毒，白城百姓心向大魏罷了。”

“趙孟旸你﹠＃‰◎＃ק※‰……”

趙孟旸清了清耳朵，“堵上。”

左右忙拿了破布塞住薛蘭的嘴，薛蘭猶自哼唧。

趙孟旸出了營帳，見將士們打了勝仗，三三兩兩坐在背風處曬太陽，微微皺起眉，低聲下令：“叫人守好營門。”

副將領命而去，留他獨自在營中閑逛。

“……那小顏將軍作戰勇猛，就是中了薛蘭的奸計，否則也不能被抓到敵營去。”

“可不嘛，聽說還用了重刑，到現在都沒找著人，我看哪，八成是兇多吉少啦。”

“咱們將軍可疼這個弟弟了，這不，還找著哪。”

眾人各自嗟嘆半晌，唯有一人撚著胡子笑道：“顏逐算什麽，在薛蘭手下過不了十招，倒是他那男妻，是個人物。”

“孫大人此話怎講？”

孫砂得意得哈哈大笑，“那自然是床上是個人物了！”

眾人面面相覷，變了臉色，“飯可以亂嚼，這話可不能亂說啊，孫大人。”

與孫砂一起的幾個降兵也附和道：“孫大人這話不假，我們哥幾個也都見識過。”

孫砂又撚了撚胡子，“嘖嘖，那滋味……”

話音未落，人頭已落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