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禁孤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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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湯陰樹、鋪天蓋地的紅楓色就這麽映入眼簾,成千上萬,兩岸夾道,風一吹,簌簌聲齊響,吹帶起湯陰樹的萬千流絮。樹林之上,無數的流絮相匯。

半空中飛過一群鳥雀,喧囂而過,了卻無痕。

紅袍拖曳於地,滴落一串串血水,胸膛中傳來蝕骨的疼痛。

元陽拄劍而行,一步一搖,烏絲濕透,垂落於肩。

枝頭的湯陰果紅得發亮,元陽攬住枝頭,摘下一顆,放入嘴中啃咬,酣人的酒味寸寸入舌尖,鉆進心間,豐纏的汁水於唇舌中纏繞,蕩氣回腸,灼傷鼻息。

滴血的傷口漸漸愈合。

腳下的步子開始虛浮,元陽如同真得喝醉一般,踉踉蹌蹌。

竹屋門前的人參王一臉淡漠得看著拄劍而來的元陽,他身旁的那人,神情張揚到瘋狂,嘴角的笑凝固成僵硬的扭曲。

不,這不是師尊,師尊永遠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師尊一生瀟灑,一生淡漠,內心唯有尺八和冰劍,從不以他人惡為強,以他人善為若,從未欺辱他人,從未輕薄蒼生。

“禁孤,你從我師尊的身體中出來!”

“他是你師尊,我是他,你便是我徒兒,怎麽喊了千百年的師尊,現如今倒是不認了?還是說,你始終看不明白,你當年殺我,便是殺他。”

“我當時...並不知曉...”

“你不知曉又如何,知曉又如何?流溯輪回,最終還不是為了你們所謂的天地道義!”

“你如此厭惡道義,那又為何要崇尚魔道?”

元陽扔開自己手中的劍,玄劍掉落於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繼而說道,“如若千百年前,打勝仗的是魔境,那麽如今的天地道義便是你們口中的恣意妄為,便是魔道,而天境只能被流言驅趕,流落成邪門歪道。正過來,反過來,無論如何都是一樣,到頭來,都是虛妄的執念。”

“你別給我道這些之乎者也,所謂道便是束縛,魔既然恣意妄為、興風作浪,又何來束縛,何來的道?世間本無魔道,只有魔。”

魔就是魔,何來道?

血水不停從元陽的衣袍和烏絲垂落,洇紅地面,扔開劍的身子搖搖晃晃。他站直身,一步一步地往禁孤的身邊走去。

“即使殊途,也能同歸。即便相生相克,終究同樣落葉歸根。你我一場緣分,又是世世輪回,你若逼我入魔,我也勸你,莫要行兇!”

“我若不行兇,兇必定行與我,如若沒有十大惡,十大兇,那天地還需要什麽禁孤魔帝?你封我魂靈,取我性靈,我只不過是將心比心。”

“再說,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護著你,多次你心緒那般不穩都沒有被魔氣所侵,如今封印即解,我也不在乎你到底要不要入我魔門!殺伐盡!萬物盡滅才好!”

“你為何如此固執!”元陽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緊緊地盯住眼前的禁孤。

瘋子。

“這皇天之下的小人們,尚且知道要時常時得改天換代,江山易主,難道這天地之間就不能換換新,就不能乾坤顛轉,哪怕一朝一夕!”

“只為一朝一夕,卻能要得天下大亂。”

“我是魔,當然沒有什麽初心本性,更不求什麽平生逍遙,蒼生與我有何幹系,亂不亂又關我何關系?我只求有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只求長相歡樂,不醉不休,哪像你們想的那麽深遠綿長,千轉百回?”

最是無聊的千轉百回。

“帝主。”

人參王想拉住不斷向禁孤靠近的元陽,但被禁孤眼中的寒意所震,最終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元陽擡起手,搭在禁孤的腰上,兩個目光相接,空隙越來越小,最終變為毫無縫隙的相擁。

“怎麽?你是舍不得‘我’捏出來的身體麽,還是終於靈竅開通,對我日久生情?”

禁孤兩眼血紅,其中波瀾萬千,卻沒有絲毫分予眼前的萬物,只有深不可見的深淵和幽冥。

“我要.....”

“什麽,你說什麽?”

禁孤湊近身子,想聽清元陽在說什麽。

就在那一剎,元陽張開嘴,一股湯陰果的酒氣向外彌漫,他猛然咬住禁孤的脖頸。

牙齒穿過皮肉沁入體膚,化為燙人的傷痕,不斷有鮮血從傷口往外淌出,滴落於白衣,形成一串靡艷的血痕。元陽的牙就像一個鐵夾子長在禁孤的脖子上,每時每刻都好似快要破開那脆弱的血管。

禁孤不怒反笑,眼中盡是瘋狂,他作力扣緊咬著他脖頸的元陽,往自己的身子處攬,每一寸疼痛都讓他更清晰地感知這世間萬物。

作為魂魄飄蕩於人間,被封印在千裏冰層之下,被藏在身體深處,被遺於神識之中,早就忘了這世間溫熱,早就忘了疼痛。

越是血流,越是清醒。

但是下一刻,他的笑意僵硬在唇邊。

“你......”

紅衣人本搭在他上的手兀而向下移,直直地鉆入他的胸膛,猛得破開,冰涼襲入冰涼,再‘呲拉’一聲拽出,帶出一手血腥,一顆不斷跳躍的金丹在掌心放出淡淡的金光。

大小不一的血塊不斷從空洞的胸口往外淌出。

“本就是我的東西,還給我。”

元陽的眼中毫無溫熱。

他仰頭吞下掌心的金丹,身體中血意滾燙流動,不斷向上升騰氣流,胸腔傳來蝕骨的疼痛。

禁孤魔帝的僵硬也只是一剎那,聽聞元陽的話語,立即又放聲大笑起來,他捂著自己不斷流出血塊的胸口,瘋瘋癲癲,往湯陰林的方向走去,地上一連串觸目驚心的血跡。

這刺耳的笑聲囂張恣意到半空,而後又咯噔於喉間。

天際傳來一聲尖銳的鳥啼。

禁孤轉過身來,朝元陽揮手,白衣盡洇紅。

“我的好徒兒,解封之日即將來臨,不若天下大亂,不若人心惶惶!

我們,改日再見。

哪怕刀刃相見。”

話音未落,夜空一聲鳥啼,禁孤的身子變成半空中的齏粉。

一陣風吹過,只餘滿地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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