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四寸尺八

關燈
乾坤蒼莽盡是白,山川萬頃素裹冰。

邵逍擡起頭,悠悠飄落的雪花輕緩地落到他的身上,而後瞬間消融在玄色的衣裳上,變成淺淺一層薄冰。腳底,是遙不可見邊際的冰層。

仿若,這天地本就是倉皇翻滾的銀裝素裹,冰天雪地。

仿若襲卷在空中的雪,飄蕩了人間千年、萬年,一直彌散在浩蕩間,從未斷歇。

有師尊的地方,就會有雪,便會有尺八。

薄薄的冰層翻滾霧氣,玄衣少年負劍奔跑,身後盡是茫茫。

如詩如畫,悠悠蒼茫。

“師尊!”

邵逍於風中抽出自己的劍,血色滾燙地奔騰,胸腔之處被蒼茫之氣充塞。

“師尊!”

他站起身,雪屑和冰渣在他純玄的衣裳上格外顯眼,垂落在他的眼角、烏絲和墨色純澈的眼。

就這樣循環覆始。

雪下得更大了,邵逍趕忙回頭,師尊來了。

師尊,師尊。

一抹純白的蒼勁映入眼簾,天然捎風、捎雪、捎著那冰凍乾坤的。

劍眉捎冰,朱唇無情,每一寸都勾勒天地的蒼莽與冰意,萬物凍於眸色,白發垂落於地。

百年而過,平笙於人間的封印逐漸解開,身量逐漸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平生最愛逍遙,長世難得無禮。

他的腰間沒有玉飾,但卻掛著一把冰骨剔透的尺八。

少年看在眼中,只覺師尊不像是妖,倒像是他心中勾畫已久的神靈。

萬物失色,萬物歸蹤。

風吹起少年玄衣的下擺,眼神篤定,墨色濃郁,卻是緊緊地攥住手中的劍。

雖路漫漫,他總有一天,可以與師尊並行。

“今日我教你劍法。”聲音雖然低沈,但不再那般寒意冰冷。“拿劍。”

“是。”

邵逍從背後抽出玄劍,在空中劃出一個幹脆利落的弧度,下一瞬,眼前被雪霧包裹。

“用這把劍。”

邵逍於雪霧中努力睜開眼睛,接過平笙手中遞過的木劍。

枝頭的雪往下掉落,“刷”得摔碎在地上。

說要練劍,平笙的手中卻沒有劍,他從腰間抽出那寸冰骨剔透的尺八。

他把尺八送入唇邊。

一分悲愴,兩分薄情,三分淒厲,四分冰涼,五分豪邁。

絲帛碎裂,樂聲陡斜。

雪地上發出窸窣的皸裂聲,漫天的雪驟大,冰白於半空旋轉,邵逍在風雪中睜不開眼,用玄劍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激揚的雪霧從地底往上飛騰,把邵逍圍在正中央,玄色的衣袍被劃出一道道裂口。

痛覺並不劇烈,但無數冰凍的傷口如同鈍器貼緊皮膚劃過般讓人顫栗。

雪霧中隱隱綽綽有無數人臉凸顯而出,臉上雖並無五官,少年卻覺得自己被一雙雙空洞的雙眼緊盯。

不寒而栗。

漸漸地,這些雪臉有了各自的軀幹。

東西南北,上下左右,無處不是令人眩暈的潔白,邵逍忍住暈吐感,強迫自己不折不扣地全神貫註。

‘雪軀幹’們千姿百態,或仰首或俯視,或提足或攬腰。

手中並有一把冰雪所化的劍。

邵逍凝神靜氣,酸澀的眼周滲出細汗,用木劍擋下每個刁鉆的冰棱。

雪霧彌散,‘雪軀幹’們舞動得愈來愈快。

邵逍喉嚨口甘甜,已然有血味彌散,玄袍掀展。

半空的尺八聲百轉九回,仍是劃破空氣的愴涼。

少年的眼中放出燙人的光熱,眼中只有‘雪軀幹’的劍法,他已然忘卻了時間,忘卻了黑白,忘卻了日月。

只餘愴然劍意。

那些不識的字,不解的人情世故,那些悶澀的誤會與記憶中摸不走的泥濘都拋擲在後了。

不知多久之後,尺八停了。

雪浪終平。

天地間,冰雪漸漸消融。

鷹隼啼叫。

修道者修心,修心者不能囿於自我。

少年的玄袍早就襤褸成布條,大汗淋漓,口中急促地喘出熱氣,他拄著木劍緩緩坐到雪地上。

平笙坐於青石臺上,手中的尺八收入腰間。

肩上掛的積雪,眉間蹙的碎雪,眼角勾出的雪珠,竟柔和而曼妙地與少年融為一體。

慵懶而又張揚。

恍惚間,少年好似還是河岸頭那個數水鴨的呆模樣。

窸窸窣窣,靜靜楚楚,雪間不知名的溫熱在竄動。

純銀的發絲垂落,平笙斜倚樹旁,那雙冰藍的雙眸也深深盯住玄色少年。

由是,邵逍緩緩睜眼後,便墜入那片冰藍。

恰是沈寂萬年的孤寂。

“師尊!”

積雪輕顫。

“逍遙,百年已過,你現如今可曾想好,何為逍遙?”

銀絲飄動。

朱唇輕啟,冰藍將純黑纏繞而不動半分。

“逍遙是——”邵逍將玄劍舉起超過頭頂,雪融的日光與日兆的雪飄飄灑灑從劍身四周落下,在邵逍手背覆上淺淺一層碎白。

確實,對於人,仙,妖,魔,佛來說,都有各自的逍遙之道。

也許是青案上的一盞苦燈。

也許是酒池肉林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也許是大雪兆豐年的喜悅。

或許便是一花一葉的新生。

邵逍給自己取字逍遙,已然是將其當作畢生所修的道。

頭上傳來一陣短暫的冰冷觸覺,原來是師尊用尺八敲了下邵逍的頭。

“莫要想的太多。”

平笙轉出尺八,送入唇旁。

冰骨剔透的尺八霎那閃過暗紅的光芒,卻又很快恢覆正常,絲竹聲起,卻是驚人得不覆悲愴。

原來尺八也能吹出如此平滑而纏繞的感覺。

甚至暗暗藏著幾分歡慶。

這就像是風一般。

這風穿過峽谷,穿過牛羊散漫的草地,穿過皺起波紋的湖面,穿過開滿鮮花的天地。

這風如同枝頭尖綻放之花,帶給冰原微薄而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和希望。

仿佛可以淡忘高低,釋懷褒貶,擯棄禮義人情。

‘何為逍遙’

少年感覺有什麽嶄新的東西在自己身體內生根,發芽,甚至在瞬息之內成長成參天大樹。

卻又熟悉至極。

鳥群襲來,心內枯木逢春,初春的枝頭綻放生命,邵逍閉上眼睛,用自己的全部心神去感受這般奇妙。

內心積雪消融般顫動。

漸漸地,他意識到。

毋論何為逍遙,他需得變強,愈來愈強大。

強大到足夠守護這平生(笙)逍遙。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個月(伸出手......)就是寒假(吶喊....)

小土狗匍匐前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