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乖乖孫兒

關燈
邵逍趕到的時候,主山的畫舫已然變成地上灑滿的碎片,根本辨識不清原始的模樣,比山下漁莊的廢品場還要臟亂,半空飄蕩冉冉上升的煙灰。本應該插在畫舫上的三角旗被折斷在泥地上,在殘風中撲朔破碎的身軀,天空飛過的黃鶴發出尖銳的啼叫聲。

弟子們圍成半個圈,交頭接耳在人群中竄往。

圈中央刺拉拉偌大一個坑,不斷往半空冒煙氣兒。

邵逍收回玄劍,推開人群慢慢上前,心裏早已是心如死灰般的沈寂,他從不奢望景惡犬能做些什麽正常事兒——齜牙咧嘴,一天到晚作亂子,潑猴般定要擾得劍宗混沌趟泥水。

你說他不講理,好像又不是,惡犬每件事情都能給你理出條理來。“哪裏是我在欺負別人,哪裏是我在做什麽惡霸王,明明是有些人眼拙非要做那青天白日之下的現世寶,老天太忙,看不到這群潑皮無賴;正人君子又道勢太高,沒有功夫理會我們這等汙濁之人的瑣事。那還不是要我出場。”

你說他有理有據,卻又時常就是在胡鬧!

邵逍伸出手,使勁兒把坑底的景敖往外拉。

“嗯嗯,嗯嗯嗯嗯嗯!”景敖扒拉身子,死活不肯出去,牢牢地咬住自己身下人的脖子,尖牙利齒刺入柔軟的皮膚,卻是下死勁的往藍紫色的血管中紮進。他的身底下,有一個有如死屍般趴著毫不動彈的人,看身形是個與他們年歲差不多大的少年,被壓制得密不透風。

邵逍看得那叫個心驚肉跳,手上又加深三分勁兒,拎住景敖的衣領往外拽。

別人說不定,景敖景惡犬還真有可能把人給咬死。

邵逍小的時候便入門派,那時他還跟眾弟子住在一起,鄰鋪便是景小惡犬,那時的景小惡犬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唇紅齒白、眉間自有乖巧意,小邵逍第一次瞧見,差點以為是哪兒來的小姑娘。

他不僅這麽想,他也這麽說出口了,他還是將臉正大光明地對著躺在床榻上的景敖,認認真真地說出口,毫無顧忌。

黑不隆咚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月光灑在‘小姑娘’的眼中,變成幽幽的綠光。說時遲那時快,被窩中的景敖如閃電般潑猴上樹,蹦起來就是個惡狼翻身,直接趴到猝不及防的邵逍身上,張開尖牙利齒的嘴,下口就是個狠狠的啃咬。邵逍疼得額頭冒汗,就感覺一個鐵夾子長在他的脖子上,每時每刻都好像快要破開他脆弱的血管。可無論他怎麽翻滾,惡犬就是不肯松口,就這樣保持上整個晚上,到最後邵逍已然麻木成塊任人宰割的死魚。

早上起來的時候,那孫子還咬在他的脖子上!

“景敖,起來!”邵逍想到痛苦的回憶,渾身有如氣湧,終於把不斷掙紮的惡犬從坑底的少年身上拉起。

死屍少年捂住自己的脖子,呆滯地坐起身,終於“嘶”得發出聲痛哼,手下潮濕,他抽回自己放在脖子上的手,滿手掌心的血,比被野獸咬噬還要嚇人。

“豎子!黃口小兒!狗不吃的!”惡犬一松口,臟話便爭先恐後地往外冒,眼裏直直冒火氣,“你吃我的喝我的,學我的術法用我的劍,甩我的臉子坐我的船,逗我的阿黃看我的書卷,到最後.......原來你至始至終都在騙我!你是不是個人,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成天裝成姑娘出來騙人,是什麽本事!”

邵逍差點沒有握住手中的玄劍,渾身個機靈,從嗓子眼兒往外冒涼氣兒。

他有個毛病,只要一驚訝就喜歡抓住什麽東西,平日裏他要麽抓後廚蹦來蹦去的阿黃,要麽抓雞棚裏雞兄雞弟,這會兒沒得阿黃沒得老母雞,他一個鷹爪便是牢牢地抓住身後平笙的胳膊。

“那就是惹他生氣的小師妹?”

“那天我看過他。”平笙甩甩自己的胳膊,沒甩開,便作罷,“化形術算是你們這群道士中用得數一數二的。”

捂住脖子的少年慢慢站起身,終於映入眾人的眼簾,他不慌不忙,緩緩拍落自己身上的泥土渣子,自己走出亂石成堆的泥土坑。

“師兄......”

“你還敢叫我師兄!”眼瞧著景敖就要齜牙咧嘴地再沖出去,邵逍緊緊地捏住他的後頸。

——他邵逍也不是白跟那後廚的雞蛋老賊阿黃鬥智鬥勇三百回。

平笙悄悄聽著邵逍的心聲,淺淡冷冽的眼中不自禁升騰笑意,逐漸有了熱活氣。

“我只是在專攻化形術,誰知偌大一個劍宗,每每見到師兄都是在化形後的模樣,我也是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師兄...師兄如此喜歡化形後的那般樣子。”

邵逍仔細打量捂住脖子說話的少年,腦子裏冷不楞登升騰兩個詞——波瀾不驚,平淡如水。

即使是在眾人的圍觀下,青衣少年的面色也沒有半點變化,渾身散發股平淡如水的靜心感,和惡犬景敖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連眉頭都不帶皺,整個人就像跟定海神針般杵在原地,任有風雨磐石不動的模樣。

邵逍莫名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個少少年。

這個弟弟,看著眼熟。

青衣少年擡起頭,正巧和打量他的邵逍來了個眼對眼,貼在身旁的手指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師兄對我的好,絕對是為門派著想,也絕計不是為女子的美貌所惑......”

“我就是貪圖‘小師妹’的美貌!要不然你以為我吃撐了閑著沒事兒幹啊!”惡犬一聲咆哮。

邵逍無奈地搖頭,絕不要渴望景惡犬按常理出牌,他心直口快,心裏壓根兒就沒有‘常理’這件事。

“我是按照山下一女子的模樣化的形,若是師兄喜歡,我們下山尋她便好。”青衣少年抹幹凈被惡犬噴了滿臉的唾沫星子,依舊維持毫無精神的死魚眼。“就在漁莊的西頭。”

邵逍聽聞此言,給身旁的平笙來了個胳膊拐子,“你呢,是按照哪家的姑娘化得形狀,小姑娘?”

“按照官人喜歡的模樣化的形。”平笙微微瞇起眼。

“滾蛋,我喜歡的人還沒出生呢。”邵逍繼續想給平笙來個胳膊拐子,可惜這次沒有成功,被平笙拽住胳膊跟,難以動彈,“你化的那模樣可遠遠沒有你現在這模樣好看。”

說完後邵逍覺得怪怪的,可又說不出哪裏怪,只見眼前的白發狐貍又慢慢瞇起眼。

“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邵逍拿出平日裏跟阿黃鬥智鬥勇的氣力,用腳再次往平笙的腳脖子上來了一腳,卻在中途被白發狐貍勾住腳,還頗為緩慢地摩挲了下,由上至下。

邵逍的背上爭先恐後地冒出小疙瘩。

“平笙你有病!”

“嗯,有。”平笙捂住自己的心口,就是勾住玄衣少年不肯放,“相思病,唯有官人的心入藥,方能解。”說完勾起眼直直地盯住邵逍,淡藍色的眼中閃過不可察覺的暗紅。

“你誰啊?”被捏了半天後頸皮的景敖逐漸冷靜下來,這才註意到邵逍身旁多了個白發白衣的少年,“欸.......”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景敖忍不住叫出聲,“你怎麽長成這樣?”

這一叫,所有人都看向平笙。他昂起頭,大大方方地接受眾人的目光洗禮。

純白無暇的發絲在空中飄曳,冰雕的輪廓散發逼人的氣魄,劍眉凜然,眉眼不動。

此子俊無度也,濯然冰雪立,不似凡間人。

“我長這麽大頭次見到長成你這樣的。”惡犬景敖成功被轉移吸引力,目不轉睛地盯住邵逍身旁的平笙。

“你是誰,我從來沒在門派中見過你。”

邵逍正準備開口解釋,誰知平笙突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腰,一股若有若無的冰涼氣兒便往他的身子裏直鉆。

“他媳婦兒,他內人,他知己,他的賢內助。”白發狐貍的嘴角揚起捎帶薄冰的笑,“是不是啊,逍遙官人?”

“是你個王八小龜孫兒。”邵逍猛得掙脫白發狐貍的手,心裏燒起把火,卻是被活活氣笑,“別聽他胡說,這是我失散多年的大爺,前幾天下山從河壩頭撿回來的。”

“乖孫兒。”平笙伸出手想要摸小狼的頭,被萬分嫌棄地躲開,便幸災樂禍地聽著少年在心裏罵他。

真好玩兒。

畫舫亂墟中,眾人緊張地心思逐漸被緩解,看著他們門派出了名的逍遙師兄被耍弄,忍不住笑出聲。

平日裏只有逍遙師兄耍弄別人的份,如今倒也算是奇景。

青衣少年眉眼平淡,沒有融入眾人的笑意中,晃神游離在外。

就在這時——

“欸,有東西倒下了,小心!”

他再次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被這人群中突然迸發出的尖叫聲分神,天空中飛騰下一塊巨大的玄鐵,破空向景敖惡犬的頭上襲來。

身體快過腦子,他整個人撲上去。

“砰!”

玄鐵並不重,對於修仙之人來說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青衣少年從被他撲到在地的景敖身上慢慢爬起。

青衣少年突然睜大平淡的眼。

等等......

等等......別在這個時候。

景敖被壓倒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眼前的少年,張開嘴,皓皓然從嘴中噴出滿腔血。

滾燙地糊了他一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