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萬物歸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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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歸於平寂後,天地只剩下冰雪消融的聲響。

撲朔於天地的寂寞化為一聲聲悠然嘆息。

黑氣逐漸暗淡,隨之而來的是貓屍的震動,它的軀體如同剖開的魚肉之腹,顫抖著濺射出粘稠拖沓的血液。

斬魔劍一寸一寸地從蠕動的皮毛中抽離,玄色低沈的劍身微微顫抖,散發暗色的紅光。

末陰站在場中央,白衣的錦袍在風中膨脹而不斷鼓動,臉上的花紋從皮膚表面抽回,眼中清冽的光亮攬入天地蒼莽。

仿若可以有亙古。

“那到底是什麽人物,怎麽會有這般威力...老子活過千年,從未見過這般章法!”小魔頭攥緊手中的青色衣角,眉頭狠狠地皺起,“他手上拿的那把劍,當真能斬魔?”

青衣人沒有應聲,隔著飄揚的飛雪、滾動的紅幡看向天地茫白中那抹打破靜寂的朱紅。

元陽的朱紅色錦袍在盛大的冰雪消融中開出一朵燙人的朱砂紅,他跳躍的視線中,卻盡然只有遠處抦玄劍而站立的翟然妖君。

末陰的眼中,黑白沈浮,黑色的惡、白色的善,黑夜的叛離、白日的聲討...不斷的旋轉,而後歸於一張模模糊糊的少年,少年的眼中卻也是交融旋轉的黑白。

他捂住自己的眼,不知為什麽還在流血,胸腔中跳動的心溫暖他混沌的知覺,也讓渾身四骸的痛覺更加清晰。

斬魔劍發出一聲清響...

半空中,漂浮的紅線連接兩個滾燙的手心,放出金色的光芒,不斷搖曳、搖曳...兩個靈魂在沈寂中探尋遺忘在混沌中的過往。

元陽一步一步地走向末陰,眼中是沈寂的黯然...

“妖君...”這一句聲飄渺到空中,瞬間被風吞咽,變成斷斷續續的呼嘯。

連綿的冰雕緩慢地流出消融的雪珠,地面的薄冰逐漸變成鞋底冰涼的積水,貓屍的身上不斷砸下掉落的冰塊。

“妖君...”

一步,兩步,三步...

元陽看著自己眼前的末陰眼中淌血,看著他的身形搖晃逐漸變成原來的妖君模樣,看著他手中的斬魔劍逐漸化為虛無...看著他的心在冰雪中跳動...

“妖君...”元陽扶住身體不斷下墜的末陰,眼中波瀾不驚,卻是攥緊自己的手心,“為什麽我的心...在你的身體中跳動?”

心不在,魂魄不全...他元陽到底是什麽,末陰又到底是誰?

劇烈的疼痛剖開元陽的腦袋,攪動破碎的回憶,他抓住自己的頭。

末陰的眼中冰涼如蒼地,血液給他蒼白的臉染上三分妖冶。

“還沒有結束...”

就在這一聲落下之時,騎獵場外突然傳來嘈雜的慌亂,這慌亂越來越近,越來越喧囂...

場地上的山民們從剛從冰凍中恢覆意識,又被這慌亂嚇得凝固在原地,緊張地屏住呼吸...

墻頂的銅鈴猛聲搖晃!

“著火了,著火了!碧落山莊著火了!”

“什麽!”山民們聽到後紛紛嚇得站起來...他們漫山遍野都是樹木,牽一發而動全身!

焦慮無聲無息地蔓延,人群開始從騎獵場中往外跑——他們的茅屋,他們的收成,他們混混沌沌中將靈魂寄托在麻木中的信仰,他們的碧落山莊!

貓屍開始不停地晃動,它的皮肉逐漸變成縷縷黑絮,那黑絮剛剛接觸到半空就絞動住飄忽的風聲,忽而化為虛無。

可盡管如此,它的身體依舊不停地顫動,不停地與黑死靈魂深處傳來的恐懼抗拒。

它拖住搖搖欲墜的軀殼,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山頭呼嘯濃煙,風聲之下,是一望無際的火海,叫囂的火舌行走在山原間,掠過發硬的田埂,掠過掛滿花苞的碧落樹,掠過黃銅色的墻頭,掠過角落處的野貓,掠過...山頭莊嚴肅穆的山神塔...

天地晃動,一切有感情的沒感情的懂開始崩塌,萬物傾斜,山石滾動,滾滾濃煙絞動暗色的天際。

元陽的手在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把面紗掛在妖君的臉上,撫平他耳邊的褶皺...他知道那面紗後的眼睛正在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自己。

卻還不是時候。

“這場火,我們不能插手...”末陰勾住元陽的肩,身後的貓屍依舊在不停地掙紮著前進。

山莊哪怕被火勢吞噬殆盡,變成枯灰,也是自己的命數——卻道是人間碧落火燎盡,枯死貓屍,骸骨滿地,妖仙不得動半步。

“這樣也好...”元陽低語,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黑餅子少年懇求的臉,“這樣也好...”

這個山莊不能再留了。

碧落再生長下去,也只有可能繁衍出一只只畸形的貓,在框定的田埂內輪回成麻木的傀儡,被不知名的恐懼絞殺在空虛中。

貓屍的頭朝著著火的碧落山莊處,依舊拖動殘破的腸蹭過山石刺棱的泥地...拖曳,拖曳...

山城無神地跟著山老爺所化成的貓屍往前晃蕩,黑餅子跟在後面直打轉,卻沒有任何辦法停住山城的腳步。

當年的孩童已然長大,他的手中握緊彎刀,玄鐵的幽光沒變,卻不知當年那個笑著打趣他的男人是否依然面目全非。

元陽想攔住山城,但伸出的手最後還是收了回去,他發出一聲喟嘆,認命地跟在他們身後走出騎獵場。

人何嘗有執,何必有執,又何苦相執!執生怨,怨生恨,恨成癡,癡迷不悟便成魔。

黑餅子少年攥緊手中的彎刀,擡頭緊盯住眼前蒼白了不少的男人,“你是跟定了這頭貓屍嗎,你不是說過要帶我出山嗎?”

“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你不能死,你怎麽能死!”黑餅子瞪大眼睛,眼中滲出血絲,“你還沒有把彎刀拿回去,還...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麽沒有死,那...那當初那具屍體到底是誰,你還沒有告訴我騎獵場到底是為了什麽!”少年被心中的焦急嗆得語無倫次,“你別走!”

山城被這一聲喝喊住,轉過身子,空洞的眼落在少年的身上,逐漸有了些許的意識,“騎獵場...山莊收成好,又難得有災害,人口只能不斷地增多,但山就這麽大...山神地騎獵場也不過是控制人口一個幌子罷了。”

“那...那你不是自殺了麽...”少年拽住想繼續往前走的男人,手勁大得驚人,“前幾日的圓臉仆人,也是如此...”他口齒不清,只想再拖延些時間。

男人的眼神,讓他感到害怕,已經沒有半點火星再其中燃燒...仿若...仿若早就盤算好這場落局。

“你說小圓臉...”男人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血色,“他是個好孩子,可惜太過於相信山神...過於相信父親...那天,父親讓他見到了我,那可憐的孩子本已經打擊得面無血色,而後父親又趁火打劫般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黑餅子屏住呼吸。

“他不是一只貓啊,等我死後他就該接任成為下一任山神...可惜...不,還是說幸運呢。”男人豁然轉身,眼中映照滿山的滾燙火海,眼中升騰起類似喜悅的情感,“有時候我真的弄不清楚,到底是坐在簾子後面的假山神更加可悲,還是把這份虛假信奉成終身追求的父親更加可悲。”

男人的嘆息,就這樣消失在呼嘯的風中。

黑餅子少年不敢放手,他害怕自己一放手,這男人便會像三年前一般隕落在自己的面前。

三年前...

“三年前死的到底是誰!”嘶啞的叫聲突然沖破少年的喉嚨。

男人沒有回應,因為他的對面緩緩走來一個滿身狼藉的男子,搖搖晃晃。

男子的手中拿著一罐油,他邊走邊將手中的油灑到地上,一路上蜿蜒彎彎扭扭的細流,在草垛樹葉中閃發晶亮的光。他踉蹌著來到眾人面前,停住步子後將手中灑空的油罐兒拋到身後。

“啪嗒啪嗒”油罐子在地面滾動,顛簸上、顛簸下,直到磕碰到山石後才停下。

“當年死的,是我的弟弟啊。”蒼白男子在喉嚨深處發出一段尖銳的笑聲。“我和母親等了他三年,他沒有回來,母親也死了...我只剩下他了,我就找過來了。你們殺了他...是你們殺了他...你們該死!”他像喝醉了一般,又用手搖晃著指向自己,“他本應該死在無盡的河海之中,但如今他的屍骨已經變成粉末,我能做的,只是為他造一場火海罷了...”

貓屍從山坡上翻滾而下,突然發狂,拼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沖向火海。

山城看在眼中,嘴角忍不住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他轉過身子將自己的衣袍角一點一點從少年的手心中抽出。

“黑餅子...對不起。”

他緩緩轉過頭,深深地與蒼白男子對視。兩人沒有說話,卻好像有種無聲的默契。

兩人開始踉蹌步子,挪動著疲憊的身軀,一點一點往山坡下走。

一步,兩步,三步......

“我只剩下他了。”

“到底是我,還是父親,更為可悲?”

山石滾動,銅鈴輕響。

山貓竭盡全力,發出最後一聲吼叫。

元陽捂住少年的眼睛,手心漸漸被濕潤的淚水浸潤。

風依舊在呼嘯,天空的黑煙襲卷雲層,鷹隼踏過雲層發出絕望的啼叫,翻動的紅幡,嘶啞作響的銅鈴...

那一貓二人,逐漸成為三個單薄的黑影,被無盡的滾燙火海吞噬。

遠處的風聲嗚咽——似乎是貓在哭。

從此世上...再無碧落山莊。

第三卷 ·鐵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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