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一朵碧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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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跡稀疏之處,深山老林之中,有這麽一座碧落山莊,完全與世隔絕,鮮少有人能探尋得到。

碧落三十尺,最是桃紅也留情。

瘦柳枝頭薄花,觀音座下燒餅。

碧落山莊應了這首民謠,溫溫和和,文文雅雅。雖遠雖僻,卻美不勝收,百姓自給自足,倒也快活。修仙的修仙,做買賣的安心做買賣。

碧落的繁花最喜溫和的氣候,各處都有她們裊娜的身影,若有若無散發醉人的香氣。碧根人愛花,也就放縱桃紅牡肥得占據了山莊各處,爭奇鬥艷。

花開花飛花滿天,就連柳樹枝頭也好似時不時飄下細小的花瓣。湊近看,原是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匯聚的花雲在日光的照射下如同彩霞般爍爍發亮,花瓣緩緩地在清風中搖晃,而後再從種滿河畔的樹梢頭落下。

由是,碧落山莊才得了這柳樹開花的雅稱罷。

“聽說了麽,今日山莊又來了幾個外人。”

“是麽,也不知他們怎麽尋到這處的,真是煩擾啊......”

“趕巧今日又是獵騎的日子,那頭總是轟隆轟隆的。”

“習慣了,習慣了.......”

碧落山莊的這頭是新建起來的街區,繁花盛盡。

那頭,卻是一望無際的廣袤泥山原,碧落人於此耕作、生活,在閉塞中傳宗接代,逐漸繁衍。

前幾日剛剛下了場大雨,結了一層的硬殼的泥土地到處都是雨水沖刷的痕跡,耕犁在這些痕跡上碾過,便形成一道道犁溝。其間有一條彎彎扭扭,供人行走的小路,路兩旁長出野草,成了這灰紅色山原的點綴。

“轟隆轟隆”

山原震蕩,時不時傳來劇烈的搖晃聲,將溝渠中積陳的雨水沖擊地迸濺出來,隨著那轟隆聲,細土如同流水般直往下滾。

風越刮越猛,灰色那片已然幹結的土地被刮得裂開,激起一陣陣塵土,遮罩得空中灰蒙蒙的。

“轟隆轟隆”

如同雷聲的巨響在山原的最頂端大作,時不時傳來人群的吶喊聲。

一個巨大的圓形圍墻將山頂圍繞住,斑駁的石灰從墻上不斷掉落,馬蹄聲、叫喊聲、靈力呼嘯聲匯聚成一片,在圓形場地的上方無限彌散,驚起陣陣飛鳥。

“這哪裏是什麽騎獵場,這明明就是殺人場啊!”

圓形場地的門口,搭著個帳篷,幾個中年婦人守在裏面。不斷有滿身帶血的人被放在擔架上,被幾個布衣漢子擡到帳篷中,引起陣陣驚呼。

一只蜜蜂飛進來,在彌散血味的帳篷中四處亂晃,嗡嗡嗡地叫。其中一位婦人擡起手,一股看不到的氣流從她的指尖往外迸擊,蜜蜂被順風吹了出去。

“這個人,沒氣了。”

婦人們發出一陣唉嘆聲。

其他傷者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婦人們來不及哀悼,便急慌慌端著清水往傷患者處走。

揮走蜜蜂的婦人站直身子,緩緩走向床榻,從蔽膝的罩裙上撕下一塊布,蓋在眼前沒了氣息的血人身上。

罩裙婦人把他垂下的雙手扶起,交叉放在他的胸脯上,她的手覆蓋住他的臉,將僵硬的眼皮撫平,在每只眼睛上放上一個方形的銅錢。她從手邊的銅盆中擰幹毛巾,動作輕緩地擦拭男子的臉。

“被窩上已經有了死人味,弄不幹凈,讓我來吧。”另外一位婦人走上前,從竹席上拖來一條被子,蓋在男人的身上。

“這兒老是這樣,習慣了就好。但無論如何,一定要收拾幹凈。前幾年我爹從這兒出來,還有氣息呢,就是因為沒有收拾幹凈,我回來的時候,竟然看到野貓咬他的腸子。要收拾幹凈啊……”婦人從手中掏出九根碩大的銀針,一根一根用力地插在被子的邊緣,被子上下被釘得嚴嚴實實,緊得跟個隆起的包裹。“會有長老們來給他下葬的。”

罩裙婦人有些呆楞,她望了望那隆起的被窩,將手中的血擦在罩裙上,並不再言語。

“砰,砰,砰”

帳篷外的圓形場地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顫抖聲,連續不斷,仿若有什麽東西要沖破地面往外升騰。

“放炮了......”婦人們擡眼。

“終於結束了。”

颶風在場地上旋轉,幹結的地面裂開,四處飄散的塵土飛揚到空中,形成一道一道灰色的煙霧。

場地四周的旗子隨風撲打,發出呼啦啦的幹澀聲響。

塵沙落到旗子上,積在木樁上,堆在青銅的武器上,它也落在人們的肩上,覆蓋住他們酸澀的眼睛。

“碧落山莊騎獵活動,結束!”

隨著碧落長老宏亮的聲音傳遍會場的所有角落,坐滿四壁場地的人們發出歡呼聲,紛紛拋擲自己的花瓣,用力地往天空中投去。

滿是灰塵的空中突然飄起無數朵花瓣,爛漫地飛揚,在空中形成彩霞,緩緩上揚,再慢慢下墜,如同漫天飛舞的淺色彩蝶,悠閑地展開翅膀。

場地中央的騎獵手們烏烏泱泱,臉上沾染著打鬥留下的傷痕,紛紛放下手中的刀劍,虔誠地向上望去。

那些花瓣,往下墜落,墜落……墜落到星星點點的血液上,墜落到各色錦袍上,墜落到化膿的傷口上,墜落到罩在山禽野獸的網袋之上。

碧落山莊一年一度的騎獵活動,集全碧落的青年俊傑,以刀劍相鬥決出勝負,勝出者可入山神之門。

場地中央只有一個少年沒有望向天空,反之,他垂下頭,眼眸無神地盯著地面,用腳趾小心地在地面上劃拉線條。他的耳朵形狀就像藕餅一樣又圓又扁,皮膚黝黑,由是經常被人稱作“黑餅子”。

他的雙臂纏著代替繃帶的白布,身體的線條清晰可見。自騎獵結束後,他的神情沒有半點變化,看上去有點呆楞,他微微彎下腰,腰間的彎刀反射白光。

花瓣往下飄落,掉到彎刀上的那一瞬間,猛得有火焰迸發出來,“劈裏啪啦”得發出微小的聲響後,立刻化為灰燼。

“既已勝出,你不高興麽?”

“嗯?”

黑餅子轉過頭來,他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神情依舊呆楞,但眼神似乎變得銳利了許多。

一位身穿紫色錦袍中年男子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沒有半點腳步聲。男子的臉不禁讓黑餅子少年想起布滿瓦片的屋檐,幹燥得全剩皺紋。男人的聲音喑啞而平靜,濃黑的眉毛下,一雙黑亮的眸子堅定有力。

“你的眼神不錯。”

“眼神……長老麽……我的眼神怎麽了?”少年錯開眼睛,恢覆成一開始的敦厚呆滯。

“沒什麽,我覺得你的眼神不錯。”

中年男人瞥了眼少年腰間的彎刀,不再言語,轉身而走。

人群逐漸離散,偌大的地面上,塵土卷裹花瓣滾動,窸窸窣窣不止。穿梭的人群經過呆在原地的少年時,都忍不住拿滿含敬意的眼覷上一眼,而後快步走過。

夕陽西下,黑餅子依舊楞在原處,拿自己的腳劃拉地面,留下一道道痕跡。

山原之上,稀稀疏疏走著幾行牽著牛車的百姓,路面被牛蹄和車輪碾過,幹結的泥土碎成細塵。

再往下看去,便是一排一排的宅院,鱗次櫛比。

“噠噠噠”

一位豆蔻少女橫穿庭院,腳上的木屐在木板上叩擊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臉龐潔白得光潤,五官端莊,朱紅的嘴唇稍往外翹。

她心中感到一絲不安。

父親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呢,她又該如何照顧那些外來人呢?

“小姐……”

這時,一名在在走廊上灑水的青年突然擡起頭,叫住了少女,他大約二十來歲的模樣,個子中等,臉盤圓潤,體格倒是十分健壯,手中拿著銅盆直喘氣。

少女點了點頭,一邊繼續頷首快走一邊朝青年說道:“大夫馬上就要來了,你幫忙張羅張羅。”

“小姐,你是要去看那個外來人麽?”

“是。”

少女一個轉彎,越過鵝卵石地,朝另一道走廊踏去,木屐繼續在地板上叩擊出“噠噠噠”的清響。

“吱呀”

小姐走到門前,還沒有伸出手,門就自己打開了,一雙蒼白的手搭在門框的木檐,骨節分明。

“誒呀,先生,你怎麽出來了。”

小姐伸出手,扶住眼前男子即將傾倒下來的身子。男子的身材很高,五官如同被石灰水澆灌過,蒼白而僵硬,眼睛狹長,雙眸散發銳利的光芒。他沒有看向小姐,視線徑直越過了她。

有交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響動,輕緩到微不可聞,幾乎要被庭院中流水的聲掩蓋住。

小姐轉過身,迎面兩個人朝她走來。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為首的青年身材挺拔,眉眼平淡如水,一身素衣,看人的眼神也十分溫潤。緊跟在青衣男子身後的是位乖巧的小姑娘,她只齊著青年的腰間,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身後。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看著小姐。

“給小姐請安。”青衣男子彎腰行禮,聲音也是平淡如水。

小姐楞了楞,這位青衣男子是父親請回來的畫師,平日裏從不踏出房門,不知今日怎會來庭院。“啊,失禮了。”蒼白青年的手搭在小姐的肩上,她這才堪堪反應過來,朝青衣男子回了個禮。

“嘎嘎嘎“一只烏鴉從房檐邊蹭過,發出尖利的叫聲。

庭院中央的池子有幾尾金魚,正慢慢悠悠地在其中游曳,薄如輕紗的尾巴在清澈的水中漲開又蜷縮……循環往覆。

漸漸地,天空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地拍打在葉片上、花瓣上、屋檐上,青草味混著塵土的氣息向上升騰。

圓臉仆人趕忙出去將晾曬的衣物收回,腦海中卻不停地旋轉小姐的囑咐,說是要張羅大夫。

銅盆被擱置到桌上,發出“咚”得一聲悶響。

大夫……老爺當真要給外來人花錢找大夫麽?

雨越下越大,雨點聲也愈發密集,整個房屋都好像被籠罩在水珠的擊打聲中。

鍋爐中正在燒著沸水,應和般得發出“嘟嘟嘟”的聲響,不斷有白色的霧氣從鍋蓋的縫隙穿透而過。

圓臉仆人的耳朵顫動了一下。

外面有人敲門了。

“嘎吱嘎吱”

他踩著草鞋從泥水中趟過,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地沖刷著皮膚,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好不容易打開門,隱隱綽綽看到兩個人影。

“是大夫麽?”

磅礴大雨瞬間淹沒仆人的聲音,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大喊了一遍。

“叫作什麽名字?”

雨水趁機鉆入他的眼睛中,一陣酸澀,他的頭發完全貼在頭皮上,潮濕得讓人心煩氣躁。

兀然,雨停了。

圓臉仆人擡起頭,發現自己的頭上多了把傘。

雨水打在傘上,發出“劈裏啪啦”的碎響。

他再轉頭,眼簾中兀然闖進鮮艷的朱紅色。

撐傘人朝他輕笑一聲,朱唇輕啟。

“在下元陽,是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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