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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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誅魔臺眾人頓時私語起來。

方休微微行禮:“見過雲宗主。”

白洐簡則是冷眸相對,不動作。

雲卿冷呵一聲,墨眉攢的死緊:“合歡宗的弟子,果真是又沒教養,也無規矩。”

“你知道我沒規矩還說出來,豈不是自討沒趣。”

白洐簡一聲冷笑。

“你!”

雲卿臉色漲紅,旁邊有弟子替他順了口氣,低聲道:“宗主莫與這廝計較,不過一個體質特殊,差點當了爐鼎的廢物,別讓他臟了宗主的眼。”

“廢物?”

白洐簡眸光微擡,聲音倏而冷冽無比。

這名弟子便是上次在雲靈巔說人壞話,被祈溱逐出去的其中一人。

方休面容微沈,不過一瞬,臺上說話的弟子便是口中吐出一股鮮血,他再想說話,卻是連嗚咽聲都不能發出,一股劇痛席卷了他的口腔,他的舌頭還在,只是不能再動。

“方嫣然,蕭姝予就是這般教你的,在槐江山使用九華斷言術!”

雲卿大怒,他想解開斷言術,奈何修為不夠,根本解不了。一時之間,老臉愈發丟了個徹底,想來從前,方休見他哪一次不是溫和有禮,今日卻為了白洐簡出頭,看來,傳聞都是真的了。

見此情景,臺下也是私語更甚,除去流坡山飛衡宗,其餘幾位宗主皆是面面相覷,有點想看好戲的架勢。

雲卿臉色青白交加,只得拂袖作罷,忍著怒氣道:“此等境況,你倒是說話不分輕重,該受。”

聞言,說話的弟子眼裏溢滿震驚不甘,奈何說不出來半句話,舌頭也是疼的發麻,為了面子,雲卿只能揮揮手,責令其他兩名弟子將其硬拽了下去。

眾人只知白洐簡是藍衣仙最器重的弟子,素來靠雙修來提高修為,今日臺上弟子所言,仿佛為流言蜚語撕開了一個劇烈的缺口。

“原來他體質特殊啊。”

“你莫不是不知,當合歡宗爐鼎有多慘,那可是萬人騎。”

“這麽說來,白洐簡沒有靈根這個傳聞,是真的了?”

“看來是不假。”

…………

方休眸光掃向說話的幾名弟子,溫和的桃花眼落了冷意。

只一眼,幾名弟子便是一噎,也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其中一名弟子以前受過方休恩惠,臉色頓時一片通紅,他打了打自己的嘴巴,道了歉。

“對不住。”

話罷,便拽了拽同門的衣袖,其餘幾名弟子也是恭恭敬敬向白洐簡道了歉。

今日,蕭姝予未受仙盟大會相邀,九華山就只來了一位袁源與周隱。

眾人皆以為是方休的傳聞讓九華名譽受損,九華山素來最註重名聲,出了這等傳聞,身為一宗之主的蕭姝予定是無顏面對各位先輩。

沒有收到邀約,反而是件好事。

眾人竊語之間,雲卿已是端正衣冠,蒼老的聲音響徹誅魔臺。

“十二年前,修真界橫生九幽組織,這些惡徒,手段狠辣,殺人無數,只為利用邪法提高修為。”

“然,琉璃宗自古設立誅魔臺,秉承斬妖除邪,天地凈神之根本,今日將代表五岳,在此處決數名九幽惡徒,以儆效尤。”

話音落地,臺下已是有人高聲附和。

“殺得好!”

“大快人心!”

雲卿揮手示意,隨後又道:“雲嬈上仙方才此舉,是為何意?”

方休不言。

白洐簡卻是輕哂一聲:“劫法場,還不夠明顯嗎?”

雲卿也不惱:“五岳修士與九幽有不共戴天之仇,救他們?方休,你這又是何意?”

片刻,就在一眾五岳人疑惑非常之際,雲卿故作一聲嘆息,又道:“其實今日之所以召開仙盟大會,除了處決九幽人,老夫覺得還有另外一事,須得告知大家。”

人群中,不周山宗主問:“雲宗主有話不妨直言。”

雲卿一捋胡須,沈重道:“九華山雲嬈上仙方嫣然監守自盜,偷走了原本被護在九華山的逍遙鈴,其罪不可不視,最重要的是。”

只聞雲卿話鋒猛然一轉。

“方嫣然,與九幽有勾結。”

話語落地,眾人皆是一片嘩然。

有人質疑。

“雲宗主,其他話我們沒意見,但是雲嬈上仙的為人,我等心中還是有數,你可別胡言亂語,冤枉了他!”

“是啊。”

“方嫣然人很不錯,除了找道侶眼光差了一點,人品肯定是沒毛病的啊。”

“對呀,雲宗主一面之詞,不足為信。”

雲卿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個情況,他只是一笑,隨即高聲道:“我雲某人斷然不會冤枉任何人,我說的這些話,皆是有人證物證。”

方休與白洐簡不用細想,也知道走漏風聲與告密的是誰。

果然,百人之中,慕華春冉走了進來。

“雲宗主所言極是。”

白洐簡看見慕華春冉,雪眸閃過一絲狠厲。

而袁源,眸光則是氣怒難消:“慕華春冉,你這是幹什麽!”

這次面對袁源,慕華春冉已然沒了以前的畢恭畢敬,他只是道了一聲:“師父,且先聽我說完,你再發火也不遲。”

周隱也是不可思議:“春冉師弟,你為何……要汙蔑方師哥!”

人群中,也有人出聲質疑:“你是誰?”

慕華春冉略一施禮:“在下乃九華上淩夜長老座下親傳弟子慕華春冉,也是方嫣然的師弟。”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面面相覷,誰會想到,親自指證方休的人,會是他的同門。

方休羽睫低垂,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身旁的白洐簡,周身氣息卻是冰涼到了極致。

人群驀然噤了聲。

“諸位有所不知,臺上數位九幽惡徒的真實身份,是靈界人。為首者,便是方休的堂哥幽明,次者,是方休的師尊落芙殷,第三,是靈界以前看護結界的人,另外兩位,則是方休從前的貼身侍從。”

此話落地,便是驚雷。

“沒想到,方嫣然竟然是靈界人,那他為何隱瞞身份進入九華山,莫不是早就為了逍遙鈴圖謀不軌。”

“誰知道呢,假如慕華春冉說的是真的,這可是讓人匪夷所思!”

眾人說話之際,飛衡宗宗主趙雪硯率先說道:“就算你說的是實言,又如何?”

“如何?”

春冉原本俊俏的臉染上一絲陰狠涼薄:“九幽作惡多端,殘殺五岳修士,人人得而誅之,趙宗主,你說如何?”

人群中,又有人附和:“他說的沒錯,九幽人都是被覆活過來的傀儡,就算前生是靈界人又如何,我們不能養虎為患!”

“沒錯,近年來無數修士命喪九幽,當年靈界人無辜,難道被他們殘殺的修士就不無辜嗎?”

趙雪硯臉色微沈,隨即看向方休,目光隱含擔憂。

方休從始至終,不發一言,耳邊所有的喧鬧爭執,他似乎也不在意。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都會來的。

“那逍遙鈴,又是怎麽回事?”

聽見這個問題,春冉道:“二十年前,宗主確實帶回了逍遙鈴,不過諸位有所不知,逍遙鈴共分陰陽二鈴,銀鈴被黑衣,也就是如今的九幽領主帶走,宗主帶回九華山的便是陽鈴。”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過龐大,有些腦子不靈活的捋了半天才捋清楚,其中腦袋靈光的便是驚道:“所以說,我們一直找尋的靈界兇手與九幽領主是同一人!”

春冉點頭。

“那雲宗主所說的監守自盜,又是怎麽回事?”

春冉:“前幾日,方嫣然在五岳手中救下了幽明,我親眼見他使用陽鈴解開了幽明被操控的靈識,不過,好在我留了一個心眼,才得以讓雲宗主從雲靈巔帶回來這惡徒。”

“九幽人身上有異香,是九幽領主覆活之術所致,二十年前的方休明明死透了,卻能一而再再而三無限重生,他的身上也有異香,其中緣由,想必也不用我多說。”

聽到這裏,一向憨厚的周隱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胡說八道!含血噴人!”

凡是與方休接近過的人,都知道他身上有種野茉莉異香,至於無限重生,就在眾人疑惑之時,又有人出聲:“這個我能作證。”

“我也能。”

“我也能。”

周隱更覺錯愕又憤怒:“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上次妖獵,若不是師哥以命相護救下你們,你們如今早就是一縷亡魂了!今日為何要夥同他來誣陷師哥!”

春冉卻是一笑:“你不是也知道方嫣然可以重生之事嗎?”

“師哥不是九幽人!”

周隱氣的全身都在顫抖,只能怒道一聲:“慕華春冉,你簡直無恥至極!”

雲卿聽到這裏,道貌岸然的痛作惋惜,隨即便道:“方嫣然,你竟想與黑衣裏應外合,亂我五岳。”

這時,白洐簡終於出聲,卻是對著春冉。

“有異香,無限重生,監守自盜,你他媽倒是會扯的很。”

別人說什麽慕華春冉不在意,但是白洐簡的一個動作,一個表情,都深深牽扯著他的心,此時聽見白洐簡這副厭惡又冷漠的語氣,春冉臉色一陣煞白:“白郎……”

白郎二字出口,袁源已是怒喝:“孽障!”

怪不得上次在縹緲殿,春冉會替白洐簡開脫,原來,他口中所謂的真心實意的雙修之人,竟然是白洐簡!

現在,竟然還在此處妖言惑眾,攛掇人心。

白洐簡則是直接無視慕華春冉,只是冷聲道:“諸位的腦子今日莫不是都忘在了家中,逍遙鈴屬於誰?別以為在五岳放了幾天,就是你們的東西了。”

“白郎……”

春冉嘴唇忽而顫的厲害,到了此刻,他終於心生一絲恐懼,白洐簡對方休,竟然真的動了情,他就不怕遭冥歡丹反噬嗎?

有膽大的弟子,高聲反駁:“那今日處決這些九幽人,若方嫣然能做到不插手大義滅親,我等便信他無二心。”

此言一出,周隱立馬站出來,怒聲道:“給老子閉上你的臭嘴!”

他的聲音,已經隱含哭腔。

因為,周隱最清楚方休為人,滅族之仇,無人生還,依照方休之性,今日定不會讓親人在他眼前再死一次。

可是,世間之事素來難分對錯,無論怎麽樣,方休今日怎麽選,都不可能周全。

“好了,大家先安靜。”

雲卿將目光投向臺下方休。

“事已至此,方嫣然,你可有什麽要辯解的?”

眾人忽然安靜,都在等方休的回答。

方休終於擡眸。

“春冉師弟說的沒錯,我是靈界遺人,此刻在誅魔臺上的五人,也是我族人,至於我重生之事,是因為我體內有鳳凰丹,所以,我並非九幽人。”

白洐簡忽而握住他的手:“方休!”

鳳凰丹三個字落地,站在臺上的雲卿眼裏掠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方休說出鳳凰丹意味著什麽,五岳中人,總會有人心懷不軌,一旦知曉鳳凰丹可以使人無限還陽,那邊是利欲熏心,什麽事……都會有可能發生。

方休心中自是什麽也明白,今日這一切,不過是黑衣秦子期為他布下的一個局,他不可能不赴,千夫所指的暗殺棋局,終歸有人是要一顆棋子的。

“我不會在意什麽。不過,師哥,你還願意和我回鳳麟洲嗎?”

白洐簡對上方休的眸光,似乎明白了他此刻的堅定,他雪眸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無論雲端還是泥沼,我定當陪你走完這一程。”

退無可退,便是絕處逢生。

能得到白洐簡的這個答案,方休已是知足,他不會在意別人如何評價他,是好是壞,他都不在乎。

荊棘萬丈,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是為人間路,只要他的身邊有白洐簡,他便有應對一切的力量。

“好,好,好!”

連道三個好字,得到想要的答案,雲卿眼露精光,又道:“方嫣然,我再問你,蕭姝予,可知你是靈界人一事?”

雲卿敏銳的抓住重點,似乎不將這場火引到蕭姝予身上,誓不罷休。

這次,不待方休回答,一道蒼勁的聲音橫空而進。

“且不論我知曉不知曉,我的徒弟,豈是你一個外姓宗門能當眾質問教訓。”

話音未落,蕭姝予的拂塵便是擊中了慕華春冉的腿彎。

一聲痛苦的悶哼,春冉跪在了地上。

蕭姝予疾步行至誅魔臺,待看見臺上的方休身旁的白洐簡,他眸中閃過一絲溫柔異光。

最後,蕭姝予步履停在了春冉身旁,收回了地上拂塵。

入門多年,春冉從未見過蕭姝予露出如此陰沈的眸色,比起易怒的袁源,這樣的蕭姝予更攝人心魄。

“宗主……”

蕭姝予立於人群之中,聲音鏗鏘有力:“從今以後,你不再是九華山弟子,你的所作所為,九華已是再也容不得。”

聽到此話,袁源一個踉蹌,他握緊手中的金剛圈,想學從前數次一般,教訓慕華春冉一番,良久,他卻又是松開了手。

“也罷。”

春冉淒笑兩聲:“我自己選的路,無論怎樣,我都不悔。”

從蕭姝予進來的那一刻,雲卿陰沈的臉色就沒有緩過一分。

“蕭宗主,為稟公正,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你不會插手此次仙盟大會,此番到了這裏,又是何用意?”

蕭姝予手執拂塵:“仙盟大會的五岳商議如何處決九幽人,對此,我不會多言半分,但是方休,有些委屈他不能受。”

“誠如白珩所言,逍遙鈴本是靈界之物,爾等如此義憤填膺聲討於他,就是失了界限分寸,再者,方休已經言明重生之事是因為鳳凰丹,所以,他與九幽是否有勾結,已經很明了。”

“最後,至於雲宗主所說我是否知曉方休身份一事,在方休入門那一天,我就便已知曉。”

蕭姝予身姿清正:“如果雲宗主還有其他的疑惑,蕭某可以一一解答。”

雲卿面色有些扭曲,轉瞬即逝,最後嘴角漏出一抹陰惻笑容,他捋捋胡須。

“其實我覺得方才那位弟子說的對,蕭宗主,我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次要,只要方休今日能親眼見證五岳處決這五位九幽人,並不插手,我相信,不止我,所有五岳修士都會相信他的清白,不知我此番所言,蕭宗主意下如何?”

此番話語落地,眾人都是頷首附和。

不待蕭姝予說話,方休卻是徑直一笑,這一番話下來,只有雲卿說的最後這一段話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你們不必再相逼於師父。”

聞言,蕭姝予墨眉驟緊:“嫣然,別做傻事,就算今日非要有個什麽,為師也能護下你!”

方休護在幽明幾人身前,面對誅魔臺下五岳眾人,他的聲音落在空曠的誅魔臺,溫柔又堅定。

“陽鈴是我帶走,隱瞞過往所有也是我的錯,一切我都認。這一刻起,我自願脫離九華山,無論過往,還是將來,我一切抉擇所為,皆與蕭宗主和九華無半分關系。”

話罷,方休周身溢出強大的冰色靈息,一身黑白相間的道袍轉瞬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從前在靈界的裝束,紅衣暗袍,豎著高馬尾,馬尾之上,是一條銀色長鈴。

“同樣,今日我也不會,讓他們再一次死在我面前。”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絕不回頭的決絕。

雲卿面色一滯,他從未想過方休會如此果斷決絕,依他和大多數人所見,這五位九幽人不過就是已死之人,方休放著大好仙途不走,非要與九幽牽扯關系,實在是太過愚蠢。

想到此處,雲卿又道:“方嫣然,你難道還真要為了九幽惡徒公然對抗五岳不成,就算你是靈界遺人,但是他們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如今只是供九幽領主驅策的傀儡罷了,我們將其誅殺,也不過是替天行道,以絕後患!”

方休不想再與其爭個輸贏對錯。

“雲宗主與我立場不同,你所言我不會反駁半分,但,無論對錯,我也有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守護?”

雲卿冷笑:“是非不分,難清所擇,你今日既然執意救下這些惡徒,同樣,從今以後,五岳也再也容不得你。”

話音落地,空中傳來一聲畫卷撕裂般的輕響,李瀟的身影出現在誅魔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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