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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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方休眼眸低垂,艱澀道:“對不起。”

回廊淵的寒氣鋪天蓋地,剛剛燃起的幹柴堆轉眼已是被冰霜覆蓋,洞裏的氣溫越來越低。

對不起?

白洐簡眉梢鬢發都如同結了冰一般,此時身上冰冷至極,沒有一點溫度,他只覺喉間一陣癢痛,隨後便是重咳出聲,強撐的意識已是散亂開來,身子也因為寒冷顫抖的太厲害。

“不用……咳咳與我道歉,畢竟,來不來是你的選擇,我無法……強迫,也最……不喜強迫。”

說完這句話,白洐簡呼吸輕顫,闔上了雙眸。

心緒變化翻湧的厲害,此時,他實在沒有力氣再說其他的話了。

山洞之外,風雪逐漸小了下來,山洞之內,只剩緊張又沈重的氣氛緊緊糾纏著。

方休眸光落在白洐簡肩部的傷,隨即掌間溢出強大的火色靈息,撫上了白洐簡的背脊,可是,白洐簡體內金丹如同黑暗的死寂,沒有半分響動。

心下一思量,方休似乎明白了什麽。

又是藍衣仙。

微微垂眸,方休解開了白洐簡的裏衣,將帶血的裏衣甩至角落,他從藏物鏈內拿出一株靈草。

白洐簡見他也真的不解釋,忽而悶聲道:“咳咳……你從前說的喜歡,都是假的麽?所以,所以……今夜這個約與你而言,可能也不是那麽重要。”

這一句自嘲呢喃仿佛用盡了白洐簡所有的力氣。

待到使用真氣混合靈草之後,愈合了白洐簡肩部的傷,方休長睫忽閃,低聲道:“師哥,不是這樣的。”

“既咳咳……已錯過赴約時間,那你是……如何咳咳……找到此處的?”

白洐簡臉色蒼白如冰雪,洞內已是不能引火了,方休感覺自己指尖觸及的每一寸肌膚都冰涼入骨,如同寒霜覆蓋一般。

他終於道:“春冉師弟說你在九華山禁地回廊淵,讓我速來解救。”

“你難道就沒想過其中……咳……有詐?”

“我知道,但是和你的安危相比,其他的不重要。”

方休自然也知道這幾件事情連起來有點詭異,今日他本準備下山赴情人橋的約,奈何半路遇見了幽明正與五岳修士纏鬥,白洐簡的約,他要赴,可是,幽明,他也不能不管。

幽明已經在他眼前死過一次,再也第二次意外,他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有些事情,他不願再賭一次。

“今夜我赴約途中,碰見了明哥與與五岳修士起了沖突。”

九幽人素來以剖修士金丹為目的,然而這一次,並不是因為金丹,五岳槐江山有人欲帶走幽明,利用幽明為試驗,解開九幽人身上的覆活重生之秘術,幽明在此戰中又受重創,所以,方休才會沒有準時赴今晚情人橋的約。

白洐簡上次在梵海北境與幽明有過一面之緣,九幽人是被黑衣利用聚窟洲的返魂香使用秘術重生覆活,幽明與方休又是舊識……

白洐簡終於睜開眼眸,道:“所以,你……咳咳是為了救他,才沒有來?並非是不願來。”

“嗯。”

知道其中緣由,白洐簡心下難受焦躁終於散了一大半,肩部傷勢雖然已經愈合,但是白洐簡臉色依舊蒼白,片刻,他又道:“那他現在……咳咳……有無大礙?”

“我已將明哥托付給玖蘭,將其帶到了一處安全地方。”

白洐簡凝神思索間,方休已是徑直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白洐簡一驚:“你……幹什麽?”

“你體內有冥歡丹禁制,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

側身擋住寒冷氣流,方休眼眸低垂,片刻,只見他輕輕解下自己的裏衣,周身漸漸溢出強大的火色靈息,直到最後,露出舊傷縱橫的上半身,將白洐簡輕輕擁入自己懷中,然後又給白洐簡披上自己的外袍,方休柔聲道:“現在,好一些了嗎?”

兩人此刻上半身□□相擁,肌膚緊貼,不出片刻,白洐簡的身體逐漸有了溫度。

身體多了從未有過的暖意,白洐簡神識逐漸回籠,指尖觸上方休的胸膛,最後停留在了左腰處的某處火傷,猶豫了很久,白洐簡說出了自己連日以來的猜想:“是不是黑衣。”

聞言,方休擁著白洐簡的手臂一緊:“師哥,並非你想的那樣,他是想要我體內的東西,不過,並未得逞。”

白洐簡低聲喃喃:“體內的東西……”

方休:“我命格奇特,依照靈界占星術所言,是活不過十七歲的。在十七歲生辰那日,也就在靈界滅族的前三個月,我因為一場意外停止了全部的呼吸心跳,不過,師尊使用靈界巫術凝集了我的生魂七魄,又將鳳凰丹種入了我的體內,我生於九月初九,死於九月初九,生死同日,又因為鳳凰丹的至陽之氣,陰差陽錯擁有了重陽體,因為體內有了兩股陽氣,所以才可以在子時陰陽交替之際,無限還陽重生。”

原來,當年自己帶方休去往雲靈巔天靈石探到的不是冰火兩股靈根,那股形似火色靈息的是鳳凰丹的力量。

聽到這裏,白洐簡雪眸低垂,面上說不出什麽情緒,不過,他收回了手,轉而輕輕環住了方休的腰。

他本以為自己在知道方休體內秘密的這一刻,會是無比興奮與喜悅的,可是真到了這時候,他心下卻是說不出的心疼與自悔。

白洐簡聲音落了輕顫的低沈:“你是唯一,從那一晚活下來的靈界人。”

“嗯。”

方休本來想找合適的機會,待到一切都了斷,再將這些往事告知與白洐簡,可是想起裴奉嵊與徐長流,方休改變了原定的主意。

世事無常,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到來,有些話,與其生了不必要的嫌隙誤會,倒不如坦白。

方休:“二十年前,靈界滅族那一夜,明哥,族長,師尊,數千族人死在了我在眼前,我沒有辦法,誰也救不了,眼睜睜看著一切,付之一炬。”

白洐簡:“所以這些傷痕,除去黑衣,其餘的,都是那一夜留下的嗎?”

方休輕輕點頭。

二十年前的靈界滅族之事,白洐簡有所耳聞,也知當夜事狀慘烈。

方休這些傷痕,定是他最不願面對的痛苦,而自己,竟然千方百計……白洐簡只覺胸腔被人生生灼燒了一個洞,雪水透過濕潤的衣袖,沾濕了他手腕的肌膚,似乎要滲下去,灼燒了血液。

心尖都是滾燙顫抖的。

今日,當真正看見方休褪下裏衣的這一刻,白洐簡不禁一聲自嘲冷笑,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哽咽:“這樣說來,之前的我我可……真是個混蛋呢。”

方休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這些與師哥,沒有關系。”

“其實醒來那一天之後,我曾無數次想過自我了斷,可是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師哥。”

白洐簡雪眸露出疑惑:“我?”

方休早就料到白洐簡可能不會有什麽印象。

他一笑,解釋道:“十九年前的除夕夜,師哥與同門去往鳳麟洲尋妖丹,那一夜,鳳麟洲落了百年難遇的大雪,師哥不顧同門反對,放走一位衣衫襤褸的瘋乞丐。”

聽方休說到這裏,白洐簡終於有了一點印象:“你是那位小瘋乞丐。”

方休:“嗯。”

當時是白洐簡第一次下山歷練,奉藍衣仙之命,去往鳳麟洲尋妖丹。彼時的白洐簡心性不同於現在,幾位同門捉住了方休,想用方休為誘餌引出妖獸,但是在那個天寒地凍風雪交加的夜晚,白洐簡與另一位同門偷偷放走了方休。

也是因為這一次的陽奉陰違,陪同白洐簡放走方休的另一位同門替代了方休,成為了慘死妖獸手下的誘餌。而白洐簡作為藍衣仙最器重的弟子,才第一次下山歷練就犯此大忌,他被藍衣仙在體內種下了冥歡丹。成為了終身不能擺脫的牽制。

但是,這麽多年,白洐簡似乎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也沒有……後悔過。

一切都是註定的緣分。

“所以我喜歡師哥,不是因為你身上的光,而是因為在那一夜,我看到了你心裏的光。”

方休將懷中人擁的更緊:“如果……師哥今夜想說的話是同我想的一樣,那我的答案便是也同師哥一樣。”

“橋連天下十方路,殊途亦可與君同,師哥永遠是師哥,也是我這輩子最珍愛的人。”

白洐簡聲音輕的像雪風一般:“你為何,不早些將這些事情告訴我……”

“我是想待到一切了斷再說,況且,我也不確定……師哥的心意。”

“我是怕。”

再次想起之前的話,白洐簡目光微動,自方休懷中起身,裹著外袍坐在了方休身旁,他的臉色雖是虛弱蒼白,但眼裏卻有說不出的柔矜:“我怕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鏡花水月一場空,人世在世,總是好景不長,我更怕,我這樣的人只會將你拖入與我一樣的泥濘。”

心口一滯,方休幾乎忘了呼吸,心尖柔軟的一塌糊塗,眉目山海之間,是凜冽的溫柔,那麽堅定。

白洐簡只覺鼻間有發絲拂過,流露的是野茉莉氣味,方休吻上了他的額間,又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師哥,  我不會離開你的,以後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感覺到額間落下的溫熱,白洐簡雪眸有些濕潤,此時縈繞在兩人周身的情息到達了頂峰。

兩人不覺察間,有一縷清風般的氣息漸漸縈繞進了他們之中,不過片刻,兩人皆是感覺意識有些模糊昏沈。

方休閉眼之前,隱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小揪揪。

就在方休與白洐簡被帶走不久之後,山洞內走進來一人,一身黑衣鬥篷,黑衣被通靈術陰差陽錯化為實體後,他的身形有些孱弱,腰肢不堪一握。

此時他的手中,拿著一束沾染風雪的海棠花。

走進山洞之後,黑衣行至雪洞深處,拂袖打開了深處的結界,原本蕭條寒冷的雪洞,卻暗藏另一番天地。

雪洞之後,是湛藍的夜,一輪明月垂懸天際,落入藍色的湖中,湖邊,有兩株海棠花樹,不過並未開花,看起來有些落寞。

海棠樹下,有一處衣冠冢,墓碑之上,刻著辛隱二字。

黑衣行至墓前,這一刻,他取下了自己的鬥篷。

鬥篷之下,是一副蒼白秀氣的少年側容,黑衣真實容貌不過十六七歲,頭發有著黑玉般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更是細致如美瓷,不過因為周身的陰寒之氣,使得他面容又帶病態之意。

“小隱,這麽多年了,我第一次來看你,想來,你定是會怪我的。”

少有的一聲輕嘆之下,黑衣蹲下身子,將手中的海棠花放在了辛隱墓前。

沾染霜雪的海棠花似乎浸了露水一般,愈發嬌艷欲滴,就如同少年辛隱的面容一般。

這時,又有一人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黑衣道袍,鶴骨霜鬢,清卓英姿,正是蕭姝予,他的懷中,也帶著一束海棠花,不過花束被他護的極好,並未沾染風雪寒霜。

黑衣終於轉過臉來,他一聲輕笑,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比冬雪還凜冽,沒有生氣感情一般。

“二十多年未見,蕭宗主的情意還真是未變半分,真是讓人欽佩呢。”

蕭姝予面上溫和笑意頓散,半晌,只聞他聲音嘶啞:“秦子期。”

秦子期淺淺勾唇,漆黑睫毛一揚:“今日是他祭日,我便想著來看一看,不巧來的不是時候,竟然碰上了蕭宗主。”

“看他?”

蕭姝予只覺得心底發疼,內裏一寸一寸的枯作塵灰:“你有什麽資格來看他。”

“什麽資格?”

秦子期嘴角漏出一抹笑容:“就憑,他愛的人是我。”

蕭姝予握著海棠花束的手指節泛白,驀然,他又是蒼涼一笑:“是了,你憑著這份愛可以為所欲為,甚至,不在乎他的命!”

秦子期笑意凝住,不過片刻,蒼白病態的面容又落了陰暗的意味:“你以為我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提起從前,秦子期心中生了熟悉的悸冷:“我知世間之事,有得必有失,可憐我生前,世間竟無一人真心相護與我,他們,都盼著我早點死,可惜,我這人什麽都不好,唯獨,就頑強如草芥,滅不盡的。”

蕭姝予:“你曾有過的,可你親手將其摧毀。”

黑衣聲音不免諷刺:“所以,你這是在同情我?”

“辛隱一直愛的只有你。”

這句話從蕭姝予喉間溢出,混進安靜的月夜之間,卻是最不願意的殘忍痛苦。

聽蕭姝予提及辛隱,黑衣這次終於不再陰冷,他低聲喃喃:“是的,只有小隱是真心對我,只有他,不在乎我那屈辱下賤的過去。”

“可是,他死了!二十二年前,上天就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了!”

秦子期聲音莫名癲狂起來,似乎被刺激到一般,一腳踢過辛隱墓前的海棠花,他又道:“上天註定要帶走我的一切,它看不得我好過,生前受盡屈辱,死後也要帶走世上唯一愛我的人,憑什麽!?”

他又喜又怒,又哭又笑,轉而又將損壞的海棠花束小心翼翼拾起,蒼白秀氣的面容染上歇斯底裏的恨意:“我生來為人,入不了修真界,渡不了天雷劫,所有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將我踩在腳下,我死後九幽境不收我,激我成為天地間一抹孤鬼冤魂,入不了永生輪回,世人不是都言宿命羈絆,鬼神天塹,我偏不信天命,不過區區一道天門關,我偏要看看這淩駕於凡人頭頂的九重天道,究竟是何模樣!”

這一句話,徹底砸清明了蕭姝予的神思。二十年前的神秘人為了探取三大先天至寶不惜滅掉整個靈界,而太極圖便是唯一除去天雷劫連接天道的開天聖器。

想到此處,蕭姝予身子一顫,他本以為,當初辛隱的死會換來秦子期的回頭是岸,未曾想,他卻比從前還要瘋魔,沒了一絲人性。

蕭姝予眸光終於碎裂:“你今夜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

秦子期轉瞬又恢覆了常態,他將殘敗的海棠化為灰燼,指尖轉而觸上了辛隱的墓碑:“自然是為了取回小隱在這世間唯一的遺物。”

蕭姝予唇畔忽然漏出一聲淒笑,此時此刻,他真替辛隱不值。

“青雪劍,今夜你是帶不走的。”

“是麽?”

秦子期低語喃喃再欲說話,卻被掠空而來的一團凜冽炙熱的長劍斬下了耳畔漏出的發絲,秦子期避開劍光:“當年,你用青雪劍為他立冢,可是你莫不是忘了,這世間,與他心意相通的人是我秦川。”

一字一句,落進蕭姝予的心口,刺進血肉的細碎聲響如初春裂冰。

秦子期語氣寒瑟:“你,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秦川,你休得再動青雪!”

眼見秦子期指尖覆上辛隱的墓碑,蕭姝予當下便是一聲厲喝,手中拂塵不再,此時被他執在手掌中的是一把銀色長劍。

秦子期偏身避開落檐劍攻擊。

落檐,青雪,是一對道侶靈武。

是當年兩人十六歲定情之時,蕭姝予拼盡半條命為辛隱尋來的。就算後來辛隱離開了蕭姝予,這把青雪劍也被他一直帶在身邊,直到最後臨死訣別,辛隱才將青雪劍歸還給蕭姝予。

這把劍,是蕭姝予餘生唯一的寄托念想。

他本不願在辛隱墓前動劍,可是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秦子期帶走青雪,兩人纏鬥間,墓碑被秦子期一掌碎成齏粉。

蕭姝予眼眸一沈,手掌翩然翻轉間,避開秦子期的攻擊,就在落檐劍鋒抵上秦子期胸前的那一剎那,一把銀光驟然從土間破出,直逼蕭姝予喉間。

然而最後,青雪的劍鋒只是停在了蕭姝予的喉間三分處,泛著凜冽的微光。

蕭姝予現在腦中一片嗡鳴,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看著秦子期譏諷的眸色,不過彈指一瞬,蕭姝予似乎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一般,他的眉間隱見一片恍然,先是不可置信的後退兩步,而後手中落檐劍便是愴然落地。

辛隱,你當真如此愛他嗎?連你死後,你的劍靈也護著他!

見此情景,秦子期嘴角溢出一抹奇異的笑容,似乎是勢在必得的勝券在握,又似乎是看蕭姝予所作所為不過是個笑話。

然而,就在他手指觸及青雪劍的一瞬間,只聞青雪劍發出劇烈的嗡鳴,似乎極度抗拒秦子期的接近。

剎時,秦子期的笑容凝在了嘴角,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長指一瞬蜷的死緊。

先前的意氣風發在這一刻化為雲煙消散。

“不可能……”

秦子期幾近著魔似的病態低語,隨後又顫抖的想去再次執起青雪劍,然而,結果還是一樣。

一次,兩次,三次……

秦子期暴怒:“為什麽!”

辛隱的青雪劍,根本不會接受他,他太篤定了,他否定了蕭姝予與辛隱的過去七年,可是他忘了,在遇見他之前,辛隱與蕭姝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真心實意存在過的。

今夜看來,他才是那個笑話。

周身溢出強大的詭異靈息,強硬執起地上的青雪劍,秦子期眉目陡然多了一絲病態的偏執。

察覺到秦子期的意圖,蕭姝予不由目光折碎飄散:“你瘋了!”

然而,不過一瞬,青雪劍就被秦子期焚成了灰燼。

“我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

一聲陰郁輕笑,秦子期身旁出現一條黑沈沈的口子:“就讓你守著這座空墓了此殘生,我更痛快。”

蕭姝予持著海棠花,僵硬的立在原地,肩膀微伏,望著地面的那堆殘灰,眼尾凝出一道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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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休恢覆意識的一瞬間,睜開眼來便是滿眼的大紅,他感覺太陽穴還是有些隱痛,長指揉揉額角,他手肘似乎觸上了什麽東西。

側眼一看,方休卻是呼吸一滯。

此時在他身旁的,是穿了大紅喜服的白洐簡,如此明艷的顏色穿在白洐簡身上,有種令人驚異的美。

他起身看了一番,確定自己沒有眼花,這真的是只有新人在新婚夜才會宿住的寢房。

寢房擺設簡單,門口放著一個小器皿,屋內縈繞著淡淡的熏香,桌上花燭燃的正旺。

方休開始有些懵,隨後便是有些反應過來了,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鴛鴦戲現身了。

“師哥,醒醒……”

方休輕輕拍了拍白洐簡的臉頰。

白洐簡緩緩睜開眼來,也是一呆,眼前人穿著喜服,戴著玉冠,沒有了平日的道袍木簪,面容更顯明艷絕倫,此刻離他不過半尺之距。

方休鮮少瞧見白洐簡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是我,師哥。”

“哦。”

白洐簡壓住狂亂的心跳,面上不動聲色:“這是什麽地方?”

方休替他整理了一下喜服,回道:“鴛鴦戲。”

鴛鴦戲?

也就是說,方才在雪洞之中兩人情息已經達到了巔峰,才會被鴛鴦戲帶回來成親洞房,想起方才山洞中一切,包括那個額間吻,白洐簡臉上不禁一熱。

“聽聞,他只有在道侶洞房之後才會徹底現身,我們也要……”一聲輕咳,方休一張臉更是紅若晚霞:“真的洞房嗎?”

這個問題,著實問住了白洐簡。

“看情況。”

額,看情況是什麽意思?

方休有些懵。

【此時在另一間屋,葛二鳥磕著瓜子,捧著從玖蘭澈身上偷來的幻靈鏡正看著新房內的情景,看到此處,他不禁輕拍大腿,恨鐵不成鋼道:“什麽叫看情況,必須給我上,我還沒見過被我抓回來不洞房的道侶!”】

喜服實在繁瑣,白洐簡輕解腰帶,褪去外袍,隨即坐在了玉案旁,他微微垂首揉起太陽穴,方休也坐了下來,隨手執過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大口。

屋內許是有些熱,方休只覺得口幹舌燥,一杯不夠,他又飲了一杯,一大盞茶水下去,方休只感覺身體越來越熱。

“師哥,你渴不渴?”

方休此時的聲線,著實有些惑人,白洐簡擡眸看了一眼,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這才目光投向桌上的熏香,這是閨房之中助興的催情香,方才他意識有些不清醒,竟然也沒發現這些小異樣。

“屏住呼吸。”

白洐簡勉強穩住心神,滅掉了桌上的熏香。

【這廂,葛二鳥又是一拍大腿,喜道:“還好我留了個心眼,嘿嘿,你就滅吧,這可只是個障眼法。”】

“嗯……”

方休呼吸輕顫又急促,他感覺自己不能再坐在這裏了,也不能再面對白洐簡了,身體內的翻湧,讓他感覺有些不能自持,今夜的感覺和上次在北境一樣,雖然香味不一樣,但通過這暧昧的氛圍,方休也猜出來了這是什麽東西。

“師哥,我先……我先上床……不,我先……”

“嗯。”

白洐簡握緊雙拳,隱隱閉目:“先不要說話,我想想。”

“好好好。”

方休步伐有些不穩,他上床榻之後便盤腿而坐,奈何這次催情香比上次北境的還要厲害,就算方休用盡靈力,也是排解不了。

更別說金丹被冥歡丹控制的白洐簡了,他雖然坐在桌旁,雪容不見異樣,可是額角,都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片刻,終於是白洐簡先動了,他撩袍起身,行至床旁,方休睜開眼來,也不敢看他,只是低啞道:“師哥,你先……離我遠一點。”

“算了。”

白洐簡聲音也好不到哪裏去:“你願意嗎?”

方休先是啊了兩聲,而後喉結微動:“願意什麽?”

白洐簡不言,只是坐在了他的身旁,此時,兩人距離太近了,近到呼吸纏綿交錯,近到漸漸變了氣氛。

也不知是誰先蠱惑了誰,或是骨子裏的潛藏情思就快破骨而出,白洐簡不願意再多說什麽,只是閉上雙眸,吻向了眼前人。

驀然,嘴唇傳來清冽溫潤的觸感,方休緊繃的弦終於斷裂。

【葛二鳥關掉了手中的幻靈鏡,哼著小調,提起手中毛筆,繼續寫起了手中的戲折子。】

新房內,兩人糾纏之下,衣裳散亂一地。

目光一寸一寸落在方休□□胸膛之上,白洐簡眼神幽昧,深的厲害,方休體形身材欣長,骨節勻稱,線條勁健流暢,腰線生的極美,指尖才輕輕滑上方休腰間那顆妖嬈的紅痣,白洐簡便聽得一聲隱忍悶哼。

一個男人,竟比女子還要勾人,平日有凡俗衣裳裹著 ,裹去了方休原本的欲感。

一陣冰涼溫度從方休的耳廓一滑而下,是白洐簡的指尖,緩緩滑下到方休絕美的脖頸,輕柔撫起層層戰栗,最後指尖繞到胸前,白洐簡指腹對著方休胸前某處的火傷輕輕摩挲。

“師哥……”

白洐簡清冷聲線隱含蠱惑:“別拒絕我,你其實很喜歡這樣,不是嗎?”

舌尖相觸的那一瞬間,方休再也把持不住,眼眸一暗,隨即便是反手為主,一個翻身,方休覆到了白洐簡上方,回吻的更用力。

纏綿之間,方休長指一寸寸撫過白洐簡腰間,他的胸腔如同雷震鼓動,指尖顫的厲害,一路逐漸往下,撫上了白洐簡。

白洐簡此刻喘息的厲害,簡直勾人到了骨子裏,清冷的聲音低啞的厲害:“師弟……”

方休忽然用力將白洐簡翻到,極其霸道,一路細細密密的吻/著白洐簡的發間耳後,唇齒之間,游走暧昧,片刻,方休扳過白洐簡的下顎,又吻了上去,他的欲望太過猙獰,白洐簡感受得到,可是,在這激烈的交纏中,方休又是那麽的溫柔。

方休眼尾之間愈發水光瀲灩,簡直勾的人骨血難耐,他口中輕聲呢喃:“阿珩……”

輾轉廝磨之下,這樣欲/到極致的方休簡直要把白洐簡的魂都勾散了,雪眸緩緩瞇緊,方休背脊骨骼極其優美,猶如拉緊的弓弦一樣弓起緊繃。

鼻尖流竄著野茉莉味道,白洐簡隱約想翻身而上:“不可以……”

方休壓住身下人,將人又攬進懷中,下巴抵進白洐簡的頸窩,他悶聲道:“其實我可以……再忍忍。”

白洐簡:“…………”

他說的不可以不是那個不可以,而是不可以在下面。

白洐簡還想再說什麽,方休已經是離開了他的上方,隨後手掌再次撫摸上了白洐簡的背脊。

當即,白洐簡便是打了一個冷顫,身上的熱度頓時也被刺激的散了幾分。

方休壓住心猿意馬,逐漸聚集靈流魂脈,隨即周身溢出強大的冰色靈息。

方休自己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冰靈根天賦也可以用在……這方面。

最後,在強大的冰靈息刺激之下,兩人在天亮時分,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天光亮起,葛二鳥也沒有偷窺別人的習慣,他以為事情已經水到渠成了,所以等到午間,他便偷偷去往新房,悄悄將房門打開一條縫,拿出了擺在門口的收集情息的小靈器。

然而,當他回到房內喜滋滋的打開小靈器準備吸收靈息時,裏面卻是空空如也,除了空氣,什麽也沒有。

!!!

方休這次醒來,不僅意識有些不清醒,連帶著身上也是黏膩的難受,他神思依舊有些懵,他昨夜,好像做了一個特別不雅的夢,良久之後,方休想翻身,卻發現懷中多了一人。

直到對上懷中人的容顏,方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原來,昨晚不是春夢……

“醒了。”

方休立馬閉眼:“沒有!”

白洐簡睜開眼來,便瞧見某人緊繃的下顎,他一聲輕笑,起身穿了衣裳。

方休有些緊張:“師哥,你還好嗎?”

白洐簡已經穿戴整齊,輕輕束起自己的發,他聲線意味莫名:“什麽都沒發生,我有什麽不好的?”

“額。”

方休蒙住了被子,只覺臉頰一片燙紅。

其實,也只是沒有進行最後一步,其他的,不都做了嗎?

“先起床,應該有人在等我們。”

方休拉開被子,問道:“誰?”

“起來再說。”

待到兩人洗漱完畢,打開房門,卻是一片山林竹園,鳥語花香。

這是處深山宅院,雅致清凈,宅院之內,也有些掃地仆從,都是些山間草木精靈所化。

“你家主人現在在何處?”

仆從行了一禮,道:“正在大堂等候二位道長。”

隨即,兩人被引至正堂,行至不遠處,方休只覺鼻尖便竄進一陣濃郁的飯香味,此時,堂中有人正化悲憤為食欲,使勁幹飯。

“葛二鳥!”

方休進入堂中,一眼便看見那個熟悉的小揪揪。

白洐簡卻是一聲輕哼,沒有說話。

“方道師,白道師,你們來啦,快來吃飯快來吃飯!”

“來人,加碗筷。”

方休坐下之後,面色有些覆雜:“你是鴛鴦戲?”

“嗯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葛二鳥,修真界人稱鴛鴦戲。”

葛二鳥嘴巴不停。

看見桌上的菜,足足二十道,白洐簡道:“鋪張浪費。”

“哎呀,我就一靈器,指不定哪一頓就是最後的晚餐了,能吃就多吃點。”

方休笑道:“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葛二鳥糾結半晌,終於問道:“你們昨晚,怎麽沒有進行深入交流?”

方休臉頰一瞬爆紅,被飯嗆著了:“咳咳!咳咳、”

白洐簡一個冰眼刀子落在葛二鳥身上,立馬遞給方休一杯水。

方休接過,待到好不容易順過來氣,葛二鳥又道:“如果你們真的做了,我覺得以你們的體力和功力,我的修為應該能上好幾個階。”

白洐簡:“…………”

“咳咳!咳咳”

方休好不容易順過來的氣,差點又背過去了。

三人酒足飯飽之後,葛二鳥道:“你們昨晚也沒圓房,此次我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吃完飯,我送你們出去。”

白洐簡風輕雲淡說了一句話:“無妨,我們可以再圓一次。”

方休這一次,才喝進口的茶又沒忍住,全部噗在了對面的葛二鳥臉上。

“對不起!”

葛二鳥揩去臉上的茶水,道:“這個條件反射,我可以理解。”

不說方休,他都是被嚇了一跳。

誰知道,白洐簡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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