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

“你若真無軟肋,那白珩呢?”

話音未落之際,黑衣手中白骨鞭凜然向門邊的白洐簡襲去,出招狠辣,似魂索命。

不知羞槍尖挑過白骨鞭,方休一瞬將白洐簡護在身後,縈繞在他周身的冰火靈息已經徹底合為一股,擡眸一瞬間,方休眸光落了堅柔之意。

“於我而言,心愛之人從來不是軟肋,而是行於這刀山火海,荊棘萬丈人間路上,唯一的盔甲。”

冬至抵上不知羞,黑衣掩在鬥笠下的眸光泛出幽深寂冷的光:“世人都崇尚為情義舍身堅守。如你,年少淩雲壯志,萬般靈犀相思不都化於當年那場黃泉烈火中,生生被碾成了雲煙灰燼嗎?”

“阿休素來聰慧,應當知曉我說的什麽意思。”

方休一個利落後空翻,踢開冬至,因為臨近子時,體內的那股隱藏力量影響了神識心智,他的眸光也漸漸不覆清明。

“你錯了,世事雖不盡人意,卻也不是想象的那般無能為力。”

“比如這次,你打開了魂戒,也帶不走太極圖。”

話罷,不知羞自他掌間尖嘯而出,瞬將白骨鞭一折為二,貫穿了黑衣腹部。

然而,黑衣身子似乎空靈無形,就算被不知羞所傷,腹部傷口處也只是化為裊裊黑煙,並未落下血傷。

見狀,白洐簡眸光愈發冰涼暗沈。

能自由操控怨靈和黃泉烈火,身體無形不似人身。

此位九幽領主的來歷,根本不是雲水陸,而是九幽境。

“師弟,通靈術。”

通靈術法是九華山妙纖宗獨門秘術,不僅可以通世間陰靈之物,還可以讓怨氣異形化為實體。

聞言,方休速結掌印,通靈術法一出,整個墓室陷入極度的安靜,隨後,伴隨著方休周身的強大冰靈息,一股無形力量在墓室之內猛然彈開。

當通靈術法穿透身體那一瞬間,黑衣瞳孔剎時緊縮,他的體內,竟然產生了久違的血流湧動。

似是不可置信。

黑衣猛然垂首,伸出隱於袖間的雙手,目光落在了自己蒼白透明的手背,白了二十年的皮膚,此時竟然現了活人才會有的生氣血色。

異氣化實形,通靈人世歸。

這才是九華山完整的通靈術。

就在這恍神瞬間,方休雙指扣上黑衣的脖頸,指尖傳來的觸感陰冷入骨。

方休道:“妙妙呢?”

鬥笠縹緲,遮住黑衣大部分容顏:“阿休……可是說那把長劍?怎麽辦,被我……折斷了呢。”

方休忽而一聲輕笑,手下愈發使了狠力。

黑衣纖細秀氣的脖頸幾乎被他折斷,指尖漏出殘虐的紅痕,方休又道:“是嗎?”

夜風漏進墓室,隱掀鬥笠一角,隔著黑紗,黑衣蒼白臉頰上的一道烙印引入眼簾。

只一瞬。

方休此刻忽然憶起了在趙府那晚看見的雙眼。

鬥笠之下,一片漆黑,除去一雙詭異黑瞳,什麽都沒有。

通靈術可使怨氣化形,只要現在摘下黑衣的鬥笠,那麽便可以瞧見這人到底是何模樣。

然而,當方休指尖撩起鬥笠一角,目光只窺及一片蒼白孱弱的下顎線,一把銀劍猛然擦過他的發鬢,極速射出。

是妙妙。

黑衣終於收起先前的慵懶倦怠,周身靈息猛然強大起來,趁方休分神之際,黑衣掙脫桎梏,一個靈巧轉身,一掌狠狠落在了方休胸口。

這掌落下,陰冷徹骨,胸口氣血翻湧之際,方休極速後退幾步,嘴角溢出一抹嫣紅。

白洐簡接住了後退的方休,隨後望向黑衣的眸光落了冷厲。

此人道法實在詭異強大,不似修真仙道,而且城府極深,在此之前,隱藏了真正的實力。

“這個世上,除了蕭姝予與辛隱,凡是見過我這道印記的人,都被我化為了煙灰飛燼。”

長指撫上自己的右臉,黑衣摩挲著那道烙傷,聲音忽而變得極輕,有些幽冷。

“殺你,我真是不舍得,所以,阿休就莫要觸及我的逆鱗了。”

見他提及蕭姝予,方休眉目壓的極低,站在他身旁的白洐簡也是雪眸微沈。

不止蕭姝予,黑衣竟然還識得辛隱。

方休揩去嘴角的血跡,如此強大靈力,這才像他二十年前看見的黑衣。

黑衣收回了地上斷裂的白骨鞭,隨即空中傳來紙張撕裂的聲音,山青水墨殘卷一瞬現形。

“殺我?”

方休嘴角驀然漏出一抹輕笑,擡眼間,眉間浮現一抹朱砂紅。

察覺到黑衣的意圖,方休將長槍擲向空中的太極圖殘卷,兩股力量撞上,因為不知羞影響,太極圖反卷空間磁場變得不穩起來。

疾走之間,方休重新掠過不知羞,長腿一個後掃,阻擋了黑衣去路。

縈繞在他周身的冰雪之光夾雜著灼艷的火系靈息,逐漸合成一道可抗天地的強大力量。

親眼見此,黑衣眸光有些玩味的冷冽。

二十年靈界那一夜,他清楚的記得,自己親手殺死並廢掉了方休全部的靈流魂脈,然而今日,方休不僅活在他眼前,還成功過了築基金丹期。

修為竟高到了如此境地,也不知道這人究竟是天生資質驚奇,還是體內藏了什麽不得了的好東西。

擡頭望了一眼,想起李瀟上次在聚窟洲的境況,黑衣虛弱的聲音隱帶一絲無奈:“上天還真是一如既往不眷顧我,這麽快,竟然子時了。”

驅策太極圖殘卷,穿移九幽與人世的空間,消耗靈力遠比想象中巨大,再與方休糾纏下去,怕是不夠支撐再回九幽境。

不過一張殘卷,因小失大最不值,日後想辦法再尋回便是。

想到此處,黑衣口中加速念決,太極圖殘卷的力量第一次被他發揮到了極致,空中那道黑沈沈的裂口開始劇烈扭曲,發出幽暗又凜冽的光芒。

這次,當方休觸及太極圖的一瞬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他的手逐漸化為夢幻一般的泡影。

“阿休也同以前的我一樣,想徹底消散於這人世嗎?”

黑衣上挑的尾音有些蒼白詭異。

見狀,白洐簡心尖頓生一股懼冷意味,下意識行動驅使,白洐簡動作迅如疾雪,一把握住方休的手腕將其攬回了地面。

“你真不要命了!”

見方休被化為泡影的左手漸漸恢覆了原狀,白洐簡才隱隱松了一口氣。

僅此一瞬,黑衣連同角落的裴瑾瑜一同化為虛影消失在殘卷之中。

落地之後,方休只覺腕骨似乎被捏碎一般,捕捉到白洐簡眸中一閃而過的懼傷,方休收起不知羞,輕聲問道:“師哥,你怎麽了?”

話罷,方休隱起周身靈息,眉間朱砂紅也慢慢消失。

白洐簡壓住翻湧的心浪,忽而瞥見方休淤紅的手腕,再看向方休時,他的面色閃過一絲茫然。

方才那一瞬間,他真的害怕方休會如黑衣所言,永遠消失在自己眼前。

為什麽,他竟然會害怕失去方休……

白洐簡忽感心緒矛盾至極,眸光落在方休背間,松開手腕桎梏,白洐簡微微抿唇:“你受傷了。”

“嘶”

方休長指觸上肩膀,這才隱感痛意,背上的小塊灼傷已經與衣物粘連成一片。

見黑衣離去,裴瑾瑜終於從角落現身,他也沒有理睬方休與白洐簡,徑直出了墓室。

方休看著裴瑾瑜離去背影,終是一聲輕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就算看著裴瑾瑜走錯,旁人也是再也勸不回來的。

兩人出了朝陽宮,只看見扶桑樹下正急得團團轉的玖蘭澈。

鬧市早已散去,此時的長街上,除了更夫,鮮有人跡。

見白洐簡和方休終於來了,玖蘭澈一顆心總算落下了,然而,當瞧見方休嘴角血跡時,玖蘭澈又急道:“你怎麽被燒了!”

方休:“沒事,回去再處理吧。”

三人回到了雲靈巔。

令白洐簡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為了處理傷口,方休竟然又將他拒之室外,玖蘭澈則在裏間替方休處理背上的灼傷。

“那個,休休,你為什麽不讓白珩也進來啊。”

“我不想讓他看到。”

言畢,方休解下腰帶,褪下外袍,背間傳來的灼痛令他神思有些鈍緩,當他褪下最後一層裏衣,兩縷散亂的發絲纏進鬢間,燭光綽約之間,玖蘭澈瞳孔微微放大,手足無措同時,眸中溢出心疼。

眼前人僅身著一條長褲,露出勁健流暢的腰線,身材顯得更加修長挺拔。

然而,如此高大完美的身體,身上卻有著縱橫交錯的傷口,雖然看著淡了許多,但是玖蘭澈根本無法想象,方休從前究竟遭遇了什麽。

“玖蘭也被嚇到了麽?”

玖蘭澈楞過神之後,似乎明白了什麽:“休休,你是怕白珩看了會嫌棄你嗎?”

“他若是敢這樣想,那我玖宣第一個瞧不起他。”

“師哥不會嫌棄。”

方休輕嘆一口氣:“只是我自己嫌棄……”

這些灼傷不僅是是讓他銘記痛苦的印記,也是他此生最恥辱的印記。

這是黑衣強求不成,為了羞辱他,特意留在他身上的。

玖蘭澈也不明白,只是覺得這些傷肯定會很痛。

指尖凝上一抹藥膏,玖蘭澈塗抹在方休的後背,藥膏覆上,灼痛更顯,方休發出一聲悶哼,臉頰微紅,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稍微忍一下下。”

玖蘭澈盡量讓自己輕一點。

待兩人上完藥,室外早已不見白洐簡蹤影。

兩人都居住於天水澗,依照雲靈巔規矩,玖蘭澈居於采月閣。

當玖蘭澈離去之後,白洐簡才回來住處。

方休身著裏衣,輕咳一聲,解釋道:“師哥,對不起。”

白洐簡看也沒看方休,直接褪下外袍盤腿坐在了床上,他面上不動聲色,胸腔卻覺郁氣難抒,半晌,白洐簡終於睜開雙眼,道:“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就療傷這等事如此不信任我,竟讓那條傻狗……”

看你的身體。

最後這幾個字,白洐簡沒有說出口,他換成了另一句話。

“師弟喜歡的人,還真是多。”

“不是這樣的。”

方休又道:“師哥,等引出了鴛鴦戲,若你還想與我在一起,那時候,我會將我的過往全部,一一告知師哥。其實玖蘭他挺好的,師哥不要總是對他有這麽大的敵意。”

敵意?

白洐簡心中霎時冷笑一聲,直接忽略了方休前面的話,重點全落在了後面。

“不必了,你的過往我也沒什麽興趣。”

聞言,方休臉色愈發蒼白。

然而接下來白洐簡的一句話又成功把方休的心從地上拉上了雲端。

白洐簡覆而閉目:“不過,你可以去講給那只傻狗聽,他應該會洗耳恭聽。”

方休似乎有些微驚,眸光落在白洐簡身上。

師哥,不會是……

方休忽而笑眼彎彎,他有些不敢相信。

畢竟,自己把玖蘭當做朋友這麽明顯的事情,師哥這麽聰明,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可是無論怎麽樣,方休對自己這個發現都甚感愉悅。

回去之後,方休回去一夜好夢。

冰冷無情的皓華君白洐簡卻是一夜無眠。

昨夜方休不出聲響離去之後,他破天荒失眠了。

他以為是方休聽見自己的那句話,傷心至極,不願再說話了,壓根就沒想到自己說那番話冰冷至極的同時,會有多酸。

於是,白洐簡深深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

現在鴛鴦戲還未現身,自己怎麽能因為那條傻狗替他療傷就失去了理智。

不該失控的。

他目前要做的就是表現出足夠恩愛,讓兩人周身情息達到閾值,引鴛鴦戲現身,帶他們回去成親。

成親洞房那夜,鴛鴦戲就會收取他們的雙修靈息來提高修為,屆時,取走在鴛鴦戲中的太極圖殘卷不過輕而易舉之事。

這天中午,白洐簡出現在了雲靈巔的膳房,他想的是方休受傷,應該調理一下身子。

玖蘭澈站在白洐簡身後,瞟了竈臺一眼,就一眼,玖蘭澈俊容瞬間“猙獰扭曲”,眼睛瞪的像銅鈴,嘴巴也張成了平行四邊形。

這……是……啥?

排骨炸彈嗎?

白珩就算不喜歡方道長,也犯不著在菜裏下毒吧!

然而,白洐簡系著圍裙,雪容依舊淡定自若,手中木鏟翻攪著鍋裏的糖醋排骨,他認真望著菜譜,隱隱蹙眉:“是否再加一點醬油?”

玖蘭澈看著鍋裏冒出來的黑煙,還加!都已經黑成一坨碳了!!

因為不識字,玖蘭澈也看不懂菜譜上到底是個啥。

“白珩,你謀殺呢?”

白洐簡:“…………”

他從來沒有下過廚,每一步皆是按著菜譜來。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錯,與菜譜所記,成品有了些出入。

最後,為了方休的安危,玖蘭澈決定舍己為人,先試吃一番。

“啪嗒。”

只見玖蘭澈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的嘴角流出一絲血。

白洐簡平生第一次產生了猶豫:“好吃嗎?”

玖蘭澈:你他娘的應該是問能吃嗎?

貌似這樣才比較合理吧!

當白洐簡夾了一塊放入嘴裏,長眉不禁斂的更深了。

這次,傻狗真沒說錯,倘若方休真吃了,應該可以告他謀殺。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